《显允》春朝冬遇

1、第 1 章

　　“显允，陈老师在哪儿啊？”赵兴站在提坎下的松树旁扯着嗓子大喊着。
　　显允躺在自家院落的磨盘上，无所事事。陈老师全名陈思青，是这片山里唯一的老师，他在这里呆了大半辈子，从来不曾离开。陈思青抚养显允长大，却从来不让显允称呼他为爸爸或父亲。
　　“老地方，屋后那棵桂花树！”双臂枕在脑后的显允看着赵兴屁颠屁颠地跑上来，有些好笑。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小胖子做事总是这么毛毛躁躁，摔跤了也无所谓，还是拍着灰凑到显允的跟前，憨憨地笑着。
　　赵兴趴在磨盘上，喘了好一会儿气，说：“听说咱们村会有人来考察！”
　　“嗯？从哪儿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找陈老师去村长家！”赵兴拍了拍显允的肩膀，便再次抬起胖腿去寻找陈思青。
　　显允从小到大，成绩优异，可高考结束，却没有如期去上大学。他与陈思青的关系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僵，准确来说是陈思青单方面不再与显允说话，意思就是你什么时候重新考大学，什么时候我再理你。显允很无奈，可老头子很固执，这似乎是个死循环。
　　“来考察，考察什么呢？”这个消息似乎打破了村子里的宁静。显允捏了捏裤管，手心里攥着刚刚赵兴塞过来的纸条。
　　“你像陈老师示个好，三个多月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吧，我刚放假回来，觉得你还得上学，你不能一直呆在这山沟沟！”赵兴的字如同他的人一样，毛毛躁躁，显允笑着摇了摇头，长叹了声，站了起来。临近初秋，天气凉了些，屋后的桂花开了不少，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显允想着再开多一些，桂花酱也能做的更多了，他喜欢那种甜蜜蜜的滋味。
　　这片山沟沟名叫七里沟，听别人说从山下上到村子，得走七里路，至于是不是这个说法显允和陈思青都不知道。要下山只能走那条村民开辟出的小路，交通如此闭塞，显允有些好奇，那些人为什么会来这强乡僻壤考察。
　　盯着远处青翠的山林，显允又开始发呆，高考结束后他总会这样。一阵大声呼喊又打断了他，赵兴找到陈思青了。
　　“臭小子，要么跟我一块儿去见村长，要么滚回去看书！”陈思青虽然已经古稀，说起话来依旧中气十足，隔了大半个坡显允仍听得一清二楚。显允高考结束回到家后，陈思青做什么总会带着他，尤其是村上有事找他时，显允必定不会缺席。
　　“唉，我不去一会儿可没人背您！”显允笑呵呵地忽略了老头子的责骂。
　　“赶紧收拾收拾！”赵兴跟在陈思青后面，忙着接话，冲显允挤了挤眼。
　　两小一老慢悠悠地走到了村长家，村长年过半百，大家总称呼他老李，久而久之，显允这些小辈也忘了村长真正的名字，显允总称他为老李头。老李头身为村长，恪尽职守。村子起初没有电的时候是他四处奔波，才慢慢拉来了电网。镇政府准备舍弃这一片山，也是他带着村民坚持立场，最终争取来了电讯塔。虽然依旧有些落后，但起码的电网和通讯都有了保障。多年的劳心劳力让他的面容上沟壑纵横，身形有些佝偻，看上去比陈老爷子还苍老一截。
　　这一次得知有人来考察的消息，这位老李头异常激动，像是看到了第二春一般，眼里似乎绽出了礼花，充满了希望。他第一时间找来了陈老爷子来出谋划策。
　　匆匆递上茶水后，老李头急不可待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陈老，这次上面会有人来考察我们这片山，说是要寻找什么清静绿色的地方，做扶贫工作，这可都是大老板呐，会看上我们这里吗？”说到这，老李头原本激动的语调降了些，干枯的双手摩擦着自己衬衫的衣角。这么大的事，显允听起来都没有信心，何况这位爱操心的村长呢。
　　“现在是什么年份了？”陈老爷子没有直接回答老李头的话，眯着眼睛看向了显允。
　　显允有些猝不及防，这显然是问他的，咳嗽了声，盲答道：“北京奥运会刚过啊，老陈！”
　　陈思青转过头，没再理会显允，喝了口茶，长叹道：“我们这老一辈啊，想不到那么多了，可眼下你看，他们这辈的年轻人各个不谙寂寞，都不愿意回来了，也就这个毫无志向的臭小子还愿意呆在我身边！”越说越气的陈思青猛拍了下桌子，吓得赵兴条件反射般的躲到了显允背后。
　　运过气后，陈思青对着老李头说：“我们这穷山沟沟需要新机会啊，现在新年代了，这里变好了才会让那些娃娃们回来。”说着，他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他们要来就来，既然选择来我们这里，想必提前也打听了我们这的情况，你操心也没什么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陈思青教了多年书，在村子里很有威望，他的话让老李头颤抖局促的手慢慢平静，长叹了声，看着显允和赵兴：“那也得收拾收拾，不能让人觉得我们这是穷山恶水啊！”
　　赵兴拉着显允走了出去，留下了老李和陈思青继续长谈。
　　七里沟有一条小溪，与周围苍茫的青山相比，它显得很秀气。显允和赵兴这些孩子们没有兴趣找寻它的源头，但清凉甘甜的水却让他们极为留恋。赵兴弯下腰翻着石块，企图找到些小螃蟹、小鱼苗，也许是显允长久不说话，赵兴有些按捺不住了：“我给你的纸条你看了没！”
　　显允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纸条还在，看着淙淙清水，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旁的赵兴没有收获，悻悻地走到了他身边。
　　“我虽然上的大专，但是也是在市里，学的东西也不少。你比我学习好，从小我就知道你不属于这里。”
　　“我知道你的意思，等这个考察过去了，我会考虑的！”显允不想再和赵兴讨论这个话题，匆匆找了个由头，拉着赵兴跑向自家屋后的桂花树林。
　　赵兴身材胖，性子莽憨，却很会察言观色。他知道显允的倔性子也就不再多说，依旧笑嘻嘻地跟着显允。也是如此，显允总觉得跟这个朋友相处很舒服。
　　两人摘了不少桂花，精巧的黄色小花被摊开铺在竹编盘里，抖开间摩擦发出细微的“擦擦”声，香气醉人。
　　“等做好装瓶后，你就拿一瓶，上学去！”显允挑着花瓣里的杂质，嘱咐着。
　　赵兴依旧笑着，脸上的肉挤作一团，好在他的眼睛够大够亮，不会被圆润所掩盖。显允看着有些好笑，这个朋友遇事总是笑嘻嘻，从没见他哭过。
　　......
　　夜晚，静极了，对于显允来说却格外漫长。房门外，大门“吱啦”打开，邻居大叔背着陈思青回来了，显允本想迎接，却被陈思青凌厉的眼神制止。两人没再说话，各自进了屋......
　　夜晚，稀松平常，一天的结束与开始，躺在床上的显允如同之前无数个黑夜一样，盯着天花板，不敢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