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课》明合

36、❀flower 36❀

　　辛灵听罢并不以为意，暗地里却打听了打听，只知息翩仍在花族皇宫。至于花族为何对外散布这样的消息，辛灵一点兴致也没有。但凡间那两个字却挑起了辛灵的兴致，他此前虽下过几次凡间，但都未多做逗留，而妖界的地盘他已游历得差不多，何不去凡间游历游历？

　　此后，辛灵和姒非便混迹于凡间，再未回过妖界。辛灵很是热衷于角色扮演，每扮演一个角色必会换一个与之相符的名字。姒非对他角色扮演的热情很不能理解但还是予以支持态度。

　　凡间局势几经变换，千百年在弹指一挥间流逝。辛灵刚从一个商人的角色中跳了出来，便见到眼前有一人对着手里的帕子发呆。

　　拿着帕子发呆的虽是个女人，但那样的容貌并不足以引起辛灵的注意。引起他注意的是她手中的那块帕子，纵使离开妖界后过去很多年，纵使他和洛樱相处时日不多，然而他几乎只是一眼就认定了那是洛樱的帕子。辛灵摇头感慨，息翩那一段往事于他生命中只是小小一段，为什么连带着她身边的一切他都记得那样清楚？或者只是他鼻子太灵，记忆力太好使的缘故？又或者是和姒非相处太久，而洛樱和姒非气味那样相似，以至于一眼就认出了那帕子？

　　“所以，拿帕子的那个人是楚杳杳？”白芷靠着护栏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偏着头枕在膝盖上，微微仰望着坐在护栏上的尹皓。尹皓仍旧闭了眼睛，过往从他翕动的红唇中缓缓流出，苍白的脸上有着平静的神情。白芷一怔。他这样的神态，像是回到刚转学时走廊上的他，安静得遗世独立。

　　“是。”尹皓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似乎永远带着流动的光芒，只是一睁眼，仿若世间的色彩线条便随着他的眼睛立即鲜亮了起来。他的眼睛里，有着浓烈的生命气息，瞬间击碎了周围的安静。

　　他饶有兴致地说：“那小狐狸有意思得紧，为了那帕子差点要跟我拼命。我便起了兴致和她玩玩，抢了帕子告诉她，她要是想拿回那帕子就得从我手里抢回去，随便她用什么法子。我本来想她坚持得一阵抢不过去必定会放弃，但没想那小狐狸毅力可不是盖的啊，几年里屡抢屡败受了无数次伤居然还不放弃，我便跟她耗上了。”语气突然缓了下来，“不过，碰上洛樱，倒是意料之外啊。”

　　白芷低头沉吟：“你这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同学，做人要厚道。”

　　尹皓偏头看着她，似笑非笑，“同学，做妖的就要落井下石。”

　　“……”

　　尹皓觑了她一眼，循循善诱道：“你说，她为了你们家苏憩的一块帕子就拼死拼活了。现在这么一大个人站在她面前，她会怎样呢？”

　　白芷完全没有被诱到，反问道：“你不是说来学校是找我的？”

　　尹皓的兴致生生被她掐断，感慨道：“白芷，你呛人的本事还能再高点。”

　　“……”

　　尹皓低头笑了下，默默看她良久，像是想从她身上看出点什么，声音中带着些探究，“我只是有些好奇。洛樱当初对息翩那一份情我自叹不如，明明用情那么深又怎会移情到你这样的小丫头片子身上。”

　　是啊。怎么会。像是喝下一大杯苦涩的水，白芷觉得喉咙里满满都是苦涩的味道。如果他真的如尹皓所说那样……爱息翩，如果他和息翩早已成婚。那么，为什么他还会和她在一起，为什么让她有那样的感觉……让她竟有觉得他是喜欢自己的感觉，至少，有那么一丝丝的喜欢吧。白芷涩涩开口，“或许，他是个萝莉控。”

　　尹皓哭笑不得，“白芷，你的老师应该欣慰，你体会到执迷不悟这个成语的骨髓了。”

　　白芷执迷不悟道：“我相信他。”

　　白芷，你要相信我。

　　那天，在他家里，他只是轻轻的一句话，却那样深地刻入了她的心里。白芷重复了一遍：“我相信他。”

　　尹皓盯着她坚定的脸庞，眼角微扬，“我听说你们古人的兵家计谋三十六计里有一计叫做苦肉计，是不是？”

　　白芷愣愣地点了点头，似乎跟不上他的跳跃性思维。

　　尹皓悠悠道：“洛樱当初修为不低，历劫最多也不过历得伤重点罢了，但他却历得几乎魂飞魄散，他的纸鹤又巴巴地赶来对息翩说了那么多。他这样不顾后果不计代价，算不算得上苦肉计？”

　　尹皓只是简简单单几句，又说得没头没尾不清不楚。然而，他想表达的意思那样清楚，清楚地就像试卷上醒目的大红叉叉。白芷紧紧抿了唇，眼睛一眨不眨，倔强地看着尹皓。

　　尹皓突然不再说话，只是偏了头看着她。

　　像是一场无声无息的战斗，两人坚守自己的立场，毫不退让。

　　白芷道：“如果你只是想从我这里知道息翩的消息。很抱歉，我和你一样，对她和苏憩之间一无所知。”

　　尹皓好笑道：“事过境迁这么多年，海变了田，田又变了海，就是河水也改道了几十回了，虽然对于息翩这桩事我记得比较清楚，但你就觉得我心里永永远远只有一个息翩？”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她的脖颈处，“我来找你，只是想要一样东西。”

　　白色的丝绳穿过乳白色的珠子挂在白芷的脖子上。白芷的手随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移至锁骨处，握住那颗乳白色的珠子，警惕道：“什么东西？”

　　尹皓挑了眼角看她，轻飘飘一句话：“你不是都知道我要什么了么，其实丫头，你们家苏憩真是让人费解，也太过大胆，居然将他最重要的东西给了你。”

　　白芷皱眉不解，思绪蓦地陷入一片云雾里。这颗珠子，不过是自己从苏憩那里抢来的，怎么会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那时，她和苏憩交往已过一年，除却经常凑上去问苏憩题目，经常跟在苏憩身后，他们之间再没有其他任何交集。周芡下了一个评语：最不像男女朋友的男女朋友。同学们一如既往地质疑：一丝男女朋友的意味都没瞧出来。这样的关系，白芷有时候也会忍不住问自己，到底算什么呢？她于他来说，一直处在可有可无的地位吧。然而，她舍不得就那么放弃。如果没有一丁点儿的喜欢，他为什么会答应和自己交往？那时的白芷用对男生仅限的理解安慰自己，男生不都是爱憎分明的么？

　　周芡作为一个义愤填膺的人，从一开始的支持变成了不赞同，终于在一次白芷感冒时语重心长道：“丫头，你真打算在这一棵伤心树上吊死不成么？这样冷漠你也受得了？约会、礼物没有也就算了，你现在感冒了连句关心的话也没有，这也太过分了吧？你不贴上去，人家说不定还记不起有你这号人。丫头，我说得难听点吧，你这是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你听姐姐我的，别追了，放弃吧。前方还有那么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等你去踏青啊。苏憩这根草虽然很出众，但他始终不属于你啊。”

　　周芡的那一番话趁着白芷的感冒彻底击溃了白芷，白芷病了个一塌糊涂。期间苏憩却依旧不闻不问。白芷每天焉了般呆在宿舍发呆，周芡以为白芷终于想通了，待白芷病大好时便想要庆祝庆祝，没想白芷一把抓了她的手说：“姐姐。我不会放弃的。”周芡听罢恨铁不成钢道：“丫头，你怎样我管不了你，你随便怎样吧。到时候碰得头破血流可别怪姐姐我没劝过你。”白芷道：“我不会怪你。”周芡咬牙道：“你就一打不死的小强，你就倔着吧，我可再不管你了。”说罢甩门而去。

　　那时的白芷只是简单地想，只要能呆在他身边就好，她亦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的勇气和毅力，在他身边演着一个人的独角戏。她只知道，如果自己不去问他题目，如果不跟着他，他必定不会主动来找她，久而久之，或许真的，他会记不起他的生命里还曾经出现过一个叫白芷的人。而她，不愿意他忘记。如果已然卑微得低到了尘埃里，那么，至少不会再低了吧。

　　白芷照例会拿着题目去问苏憩，然后静静听苏憩的讲解。她喜欢他拿着她的笔在白色的纸张上写下一串一串的字符，喜欢他用清晰的思维将一道一道难题毫不费解地攻破，喜欢就那样……时不时地瞄他一眼。可是，眼前的这个人，为什么总让人觉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白芷突然大胆地想，她想要一样东西，一样他的东西。

　　她的眼睛，于是停留在了他的脖子上，停留在了那颗乳白色的珠子上。那是他身上唯一不离身的饰件。白芷想，她要那颗珠子。可是，怎么要？她突然觉得她的心跳无可抑制地加速，像是擂了一面小鼓。

　　耳边传来苏憩仿若叹息的声音：“白芷，你在听么？”

　　白芷恍然回过神来，一张脸瞬间红了起来，手足无措道：“苏憩、苏憩，我……我想要……”

　　苏憩皱眉看着她。

　　白芷狼狈避开他的眼睛，脑袋里乱哄哄地，一急之下手竟不受控制地伸向苏憩的脖颈处，抓住珠子一扯。苏憩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来不及躲闪，白芷已然将珠子拿到了手。

　　白芷愣了，她料不到自己既然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去抢那珠子，更料不到她只是轻轻一扯，就能将那珠子扯了下来。白芷愣毕顶着苏憩的目光，摊开手，屏住呼吸，艰难开口：“我想要这个……”

　　苏憩淡淡的眸子扫了她一眼，又扫了她手心的珠子一眼，而后停留在题目上，皱眉道：“白芷，你什么时候能在我讲题时改掉出神的毛病？”

　　白芷再次愣愣地“哦”了一声，收回手紧紧攥住那颗珠子。白色的丝绳从她指间静静垂下来，柔软丝滑。她心中擂的那面鼓，却依旧没有停息。

　　那颗珠子，苏憩不曾多置一言，白芷一直以为如她一般可有可无，怎么就成了尹皓口里苏憩最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