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冷泡毛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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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掌柜再也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凑到少女身边轻声道：“姑娘，莫再寒碜他了，仔细惹恼了他，狗急跳墙。段掌柜毕竟也是有几分头脸的，咱们见好就收吧。”
江流春想想也是，总不能真逼人家认怂退圈。宝味居有些势力，还是别轻易结仇的好。
她正要给他个台阶下，却听段仁良道：“我输归输，但不能就这么关了宝味居。”
众人哗然。段仁良理直气壮：“店这么一关，让我店里的厨子跑堂靠什么养老母娇儿？再说了，宝味居虽不大，月租金也得白银八百两。租主一家只靠这地皮谋生，你把我赶走了，让人家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吗？”
江流春不怒反笑。这话就是无理取闹了。没听闻过哪家店铺倒闭之前还得慈心大发考虑下房东吃不吃得起饭。她打心底里为那些被他忽略的菜农、屠户等食材供应合作伙伴表示不平。
林掌柜正要反驳，却听江流春道：“那好，你走你的，你的店我接了。”
段仁良冷笑道：“你一个后厨的下人，满脸的灶灰都没抹干净，跑过来充什么大头？你先问问你主子，他有没有这个胆！”
江流春看向林掌柜，眼神明亮而坚定。林掌柜看着她的眼神，有一瞬失神。
十年前，梅含英也是用这样亮如星光的眼神看着自己，说出一句“阿德，我要把酒馆开到京城内去，我要做出一番事业来，不再依靠别人。”
林掌柜微微地冲着江流春点点头，对段仁良道：“这正是我的意思。”
段仁良气结，拂袖便走：“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佟福瞅着段仁良的背影，嘲讽道：“您走好啊，说话没边，脚下无根，别让风吹跑喽。”
这场风波过去了，林德重给江流春使了个眼色。江流春会意，转身快步往厨房走去。今天风头出得猛了，须早些抽身才是。
江流春一溜烟跑没影了，大堂里那群管事仆妇才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问：“林掌柜，那小姑娘是什么人？精通饮食之事不说，还会应景作诗。”
林掌柜被问得头大如斗，只得敷衍道：“是在下的义女，小孩儿家不懂事，让各位客官见笑了。”
各家管事仆妇们带着盒饭和满肚子的新鲜故事心满意足地回去复命了。江流春本打算每份盒饭卖五十文，可是诸人为了体现“有眼能识金镶玉”，纷纷提价，最后每份竟卖到了一两银子，足足翻了二十倍。
林德重捧着手里沉甸甸的八两银子，心事重重。姑娘今日这一出，闹得有些大。方才来的那八位，他能认出的就有三个：户部侍郎王家的婆子，京城最大的绸缎庄衣锦阁何掌柜家的跑腿小厮，还有庆平郡主家的管事娘子。
还好没人知道姑娘是江家的女儿，否则这事传到梁氏耳中，就要惹麻烦了。姑娘就是因为身无长技，软弱无能，才被梁姨娘放心地送去梅园“思念母亲”，若让梁氏知道姑娘是厨间翘楚，只怕姑娘就没几天好日子过了。毕竟，未嫁的女儿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听爹娘的话。
他一边想一边往后院走，正撞见江流春换了齐整精致的衣裙，重新梳洗过，光彩照人地要从后门出去。
林德重忙赶上去道：“姑娘往何处去？”
江流春手捧着一份盒饭，道：“今日盒饭做了十份，教蠢驴做人废了一份，卖了八份，还留了一份，我打算送去给成师傅和他娘子。成师傅辛苦一夜给我编出了那样精致的餐盒，我怎能不亲自登门致谢？”
林德重想想也有理，却又十分放心不下，道：“姑娘莫走后门，走正门吧。段仁良只怕此刻正让人盯着咱们酒馆呢，姑娘走后门岂不惹人生疑？姑娘这副见客的打扮光鲜亮丽，倒不如走正门，假充是店里的贵客。”
江流春点点头，捧着那盒饭，光明正大地从正门出去了。她用余光四下扫视，果然瞧见不远处有几个游手好闲之人眼睛贼溜溜地四处探看。
江流春心跳加速，面上却强作沉稳，如春游般闲然信步，倒也无事发生。林掌柜已安排了马车在一里外等着，她上了车，往柳泉村成师傅家去。
开门的是那解九连环的小娃儿成竹青。成竹青眉头紧锁，歉然道：“姐姐见谅，我娘病了，我爹忙着照顾我娘，不便见客。”
江流春听此，便知不可打扰，于是将盒饭交给成竹青，道：“请你帮姐姐交给你爹娘，就说江流春谢过二位雪中送炭。微物不堪，聊表心意。”
成竹青歪着头道：“我虽然不知姐姐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不过一定会把东西带到的。我先替我爹娘谢过姐姐的心意。”
江流春忍不住摸摸他的头。这小孩真是聪明又懂事，胖乎乎圆滚滚的，十分惹人爱。下次见了他，教他下五子棋。
江流春女士一战成名。第二日，还未到午时，城外不知名十八线小酒馆已然宾客盈门。
林德重在门口赔着笑脸道：“诸位先冷静下！小店位置有限，里面的食客都是昨日预约过的，还请诸位在门外稍候片刻。”
有些食客不大乐意，喊道：“等到何时才是头！这么热的天，晒死人了！”
此言一出，立时有人应和：“可不是！我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受罪的！城里品雪斋门外头排队好歹还有片阴凉地呢！”
林德重实在是头疼。这江家酒馆门庭冷落多年，并不曾有幸拥有排队的烦恼，门廊也没什么遮挡，只是一片太阳地，的确说不过去。
林德重正在发愁，忽然见两个跑堂抬了个大瓷罐子出来，后面跟着佟福，抱着一摞水碗。
林德重忙叫住问道：“佟福，这是做什么？”
佟福神秘兮兮：“姑娘在后厨听说外面的食客等得不耐烦了，让我送点好东西来给他们压压火气！”
说罢，佟福便对众人道：“小店实在是地方有限，只得委屈诸位贵客。不过，我们大厨准备了冷泡毛峰给诸位消暑。”
立刻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茶凉了还能喝么！拿这点子不值钱的残茶来打发我们！”
人群里有个妇人越众而出，声如洪钟：“你不稀罕喝就一边凉快去，老娘喝！”
那妇人雄赳赳地冲着佟福走来，伸手道：“你们姑娘的洗手水都比外面的黄汤香甜，给老娘来一碗！”
林掌柜定睛一看，竟是郭家铁铺的女主人窦力娘。郭家娘子果然是对姑娘的手艺情深意重。
窦力娘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大呼道：“冰凉凉的，果真爽快！”
众食客瞅着窦力娘的神色并不像刻意吹捧，便不少人也跟着上去要茶喝，抱怨之声顿减。
林掌柜忙趁乱走到窦力娘身边问道：“郭家娘子，果真好喝么？”
窦力娘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我家的茶冷了就一股涩味，不知江姑娘的凉茶怎生炮制，竟有这样的味道！不信，你尝尝！”
林掌柜将信将疑地找佟福端了一碗尝。茶汤浅碧，入口冰凉清洌，茶香满口，还带了丝丝甘甜回味，实是夏日解暑佳品。
毛峰是绿茶，又是三月才下来的明前新叶，极为新鲜幼嫩，其性本就解暑生津，再用冰镇，口感更佳，冰凉鲜爽，清淡去火，大胜绿豆汤酸梅饮等常见甜饮。
林掌柜看着那些端着茶碗一脸满足的食客，不由又为江流春的小脑瓜惊叹了一次。这一坛子绿茶能值几个钱，居然就这样把这群马上就按捺不住火气的食客都稳住了。这份聪慧，果然像她……林掌柜叹了口气，思及故人。
窦力娘大大咧咧地道：“我过一会子能进去瞧瞧姑娘不？”
林掌柜才回过神来，把窦力娘拉到一边，正色道：“郭家娘子，在下有一事相求。小店最近得罪了附近的宝味居，只怕有人要找姑娘晦气。还请郭家娘子千万装作不认识姑娘，也不曾知晓咱们酒馆大厨身份。”
窦力娘瞪大了眼睛，问道：“不就是一个宝味居，怕他什么！我窦家可不是好惹的！我爹开着兵器行，我大伯父的虎威镖局在京师附近的燕云州也有些势力，谁要敢欺负我江小妹子，老娘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掌柜见窦力娘会错了意，只得换了个通俗易懂的理由，解释道：“不是怕人欺负姑娘，而是怕姑娘小小年纪就抛头露面做饭为生，耽误了她找婆家！”
窦力娘立刻明白过来，拍着林掌柜的肩道：“我明白了！必不让人知道姑娘在这里掌勺，你放心吧。”
窦力娘是打铁的女悍将，一掌下来，把文弱书生林掌柜险些拍到地上去。林掌柜强作笑容，心中着实有些同情他的老相识郭子牛。
最后一桌食客终于酒足饭饱地走了，厨房内的江流春、荷花等人，大堂内的林掌柜、佟福等人，都各自瘫坐在原处歇息，筋疲力尽。
佟福对林掌柜道：“掌柜的，我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看见咱们酒馆里挤破头。”
林掌柜嘴角带着一抹会心的笑意：“上一次人满为患，还得追溯到十一年前，夫人掌管这家店的时候。”
佟福忽然问道：“林掌柜，你不是还考取过功名，最后为何要留在此处当个小掌柜，而不是出去做官呢？”
林掌柜看着佟福，笑意渺如云雾：“做官有什么好。怎么，小猴儿，想做官了？”
佟福难得地认真了起来：“林掌柜，我问你，如果想讨大户人家的千金作媳妇，我当如何？”
林掌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可知，‘门当户对’四个字？”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冷泡毛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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