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城》洛静言

2、谁曾向往花园？（2）

　　三区的夜晚总是有半藏在水泥建筑里的机械轴带着尼龙缆绳的叮叮哐哐声，还有隔着薄薄的墙传出的打斗声，这些声音整合在一起就像这座城市拖着老朽的身躯却不愿意放弃自己依旧苟延残喘着。

　　一个灵活的黑影穿梭在怪物老旧的血管里，踏破积累着污水的淤泥向着自己的目标进发着，他蹿到公众电子牌的全息桩前佝着身子探看着黑黢黢的四周，确定没人后仰头望着悬在天空的全息影像，他站在全息影像的正下方，影像正在聚合成一场生动的广告，橙色红色的光斑撒在这个小老鼠的身上，照亮了他被破旧袍子裹住的身影。

　　他看了一会蹲了下来，对着全息桩端详了一阵后从自己的破布口袋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工具，开始拆全息桩的机壳。拆到一半时他停下了，用戴着破麻布手套的手指挑起一根黑线，他以前没有见过这根线，以前有拾荒老人挖断了全息桩的电源线以后双手被电成了黑紫色的烂萝卜，因为穷困连截肢的钱都没有最后只能死在拾荒人聚集的胡同里。他并不想步别人的后尘，于是拿起一把裹了绝缘胶带充当把手的钳子准备剪断这根电线。

　　“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啊啊啊！谁？！”

　　小老鼠受到了惊吓，炸毛跳起，拿起手里的四不像工具钳扔向声源，但是被上前的黑影一把打到了一边。

　　此时的全息影像放起了烟花，一团团五颜六色的光斑无声的炸开，缤纷的碎片映亮了全息桩下一米范围内的场景，小老鼠可以清楚的看见这个人被可笑光斑映的五彩斑斓却依然好看的脸庞和那道截断他眉梢的疤痕，还有直指自己头颅的枪口。墨戬打量着这个看见自己被枪口指着于是直接吓的坐在地上的人，他身上裹着各种衣料组合起来的‘袍子’，巨大的连衣帽遮住了他或者她的大半张脸，这个略娇小的体格和光滑的半张小脏脸只能是个少年人。

　　墨戬走近那个人，瞥了一眼地上的工具轻笑了声“我还以为你会比别的拾荒人聪明些，但是就用这些破烂你还是会被电成焦尸，把帽子摘下来。”

　　那个人兢兢战战的把帽子掠到后面去，露出一张小巧的脸，一张充满少年稚气的脸暴露在墨戬眼前，墨戬愣了一下，该说什么呢，这个少年一头金色的卷毛和被光照亮的茶褐色眼眸让他莫名想到了妖精。

　　墨戬轻咳了一下，问他“你有三区居民ID证吗？”

　　少年使劲摇摇头，颤抖着声线回答“我、我是、是二代混血，不给证。”

　　二代混血，说明这个少年的父母有一方是别国漂洋过来的，尽管其中一个在三区有做过登记但是另一方没有，所以他们的孩子也不能有证件。连三区的证明都没有就只能在街头流浪，做做黑活了。

　　墨戬沉默了一会道“把手举起来，对着我的视线。”

　　少年立刻照做，墨戬视网膜的信息网对上少年的指纹，对比信息库，发现这个孩子没有案底，信息网分析反抗意识和威胁指数低，便把枪收了起来。“你企图偷盗公共财物，我不可能放过你，跟我去警局吧。”

　　少年一脸不乐意的别过脸，墨戬哑然失笑道“小家伙，我也算救你一命，你还不高兴上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不高兴的龇了龇牙，小声道“连语。”

　　“嗯？挺好听的名字，哪两个字？”墨戬上前一把拉起他。

　　连语‘小家伙’哼哼唧唧的说“不告诉你……”

　　墨戬“哼”了声就要拽他走，走了一半又拽连语回来，指着全息桩问“这个装了高压电，再有人来会被电死的，你知道怎么让别的人别碰吗？”

　　连语看了墨戬一会，一双又大又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墨戬，让他后颈脖发麻。墨戬皱眉，弹了一下连语的额头“看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连语吃痛，喊了起来“啊!你真奇怪！别说警察，三区别的拾荒人都巴不得同行少一个是一个，你凑什么热闹。”

　　墨戬看了一眼连语，笑笑，捏住连语脏兮兮的脸“知道就快说，小心我捏爆你这可爱的小脸。”

　　连语觉得这个警官墨色的眸子里闪着诡异的光，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回答“发胡奥（画符号）”墨戬愣了一下，松了松手指，连语赶紧接了句“画符号，我们有规矩，画了‘月满堂’符号的东西不可以动。”

　　墨戬笑的更欢了，露出了自己的小虎牙，松开手，拍拍连语的肩膀向前一推“去吧，画上去。”连语吃痛的揉揉脸，一边骂骂咧咧的过去画符号，“我这是要被发现了可能会被月满堂的人打个半死……”
　　墨戬领着连语到警察局，发现只有值班的人员在，关押临时罪犯的电子牢笼里装满了一群凶神恶煞的大汉和安了奇形怪状机械器官的人，还有一身新鲜血迹的人在一起的组合，角落还有一具新鲜的‘躺尸’，墨戬嘴角有一些抽搐，一边拉着吓得两腿发软的连语一边问值班的警员“那角落是怎么回事？”

　　值班的警员狐疑的看过去，怒气立刻爬上了脸“啊！又来！都让你们别打架，都拷上电极锁了你们是怎么做到的!”说着将桌子上的镇压棒抄了起来冲过去。

　　连语在一边浑身疯狂战栗，小声哼唧“我才不要进去，求求你了，我进去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墨戬看着连语头上冒出的冷汗沉默了一会，拉着连语要进审讯室，连语被吓得以为自己就要和刚刚笼子里那位‘躺尸’做兄弟了，全身绷紧恨不得扒在地上，全靠墨戬拽到审讯室。

　　墨戬按他坐下，声线变得轻柔“来，把指纹按了，备案。”

　　连语慌乱地看着墨戬，拼命的摇头。墨戬叹口气“备个案而已，不把你关进去。”连语眼神里充满了怀疑，继续摇头。“不骗你，原本也只是拉你来局里备案的，除非以后又有案子发现你了我才会把你抓进去。”

　　墨戬抱着手臂坐在审讯桌边看着瑟瑟发抖的少年，连语看着墨戬面无表情向桌面上的指纹录入界面抬抬下巴。眼底居然泛起了泪花，他眨巴着被泪光反射的绿眼睛看了看墨戬口袋里露出一个角的警牌，像是臆想到了什么嗓子里一边发出呜咽一边委屈的扁了嘴，缓缓的把大拇指挪到界面上去，然后又望了望墨戬，发现这个混蛋没有一丝一毫想放过自己的想法后闭上眼按了上去，界面发出提示音提醒两人录入已完成。

　　连语没有睁眼，他紧紧的闭着眼，心里重复着‘自己完蛋了’和‘不该觉得这个混蛋是个还不错的好人’这两个想法，然后就听见这个人淡淡的来了句“行了，你走吧。”

　　‘啊啊！你看这个混蛋就是要把我关起来！我完了啊啊啊！对不起妈妈我没有好好的活着！’连语越想越委屈，小嘴快委屈成波浪形了，眼泪接踵而至。

　　墨戬愣了一下戳戳连语“小子，干嘛呢，让你走了，你怎么还哭上了？”

　　“你个混蛋变态享受过程的猥琐大叔说好放我走……嗯？”

　　“……”连语睁开自己波光粼粼的大眼睛和带着一脸笑意的墨戬对视。

　　“啊，你说放我走啊，对不起警察叔叔，呃呃，警察哥哥我错了我现在就滚出你的视线！对不起！”连语慌乱的起身去开审讯室的门却发现自己打不开，回头一看墨戬正笑而不语的盯着自己，连语尴尬的笑笑，同时眼泪也争气的下来了“真的对不起，我错了，麻烦警察哥哥给我开门。”

　　墨戬收起笑容，缓慢上前开门。墨戬带连语出了门还送连语出了警局的门，让连语严重怀疑他是不是在思考送自己回去，就在连语快要挪出墨戬视线一米远的时候墨戬叫住了他

　　“喂，连语。”说着他就三步上前靠近了连语，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些电子纸币。三区落后，众域就发行了带电子芯片的电子纸币，连语疑惑的看着墨戬一边把电子币塞到自己手里一边说“你年纪小，看档案里也没有记录，听我的同事说穷疯了才偷全息桩，我就当你是走投无路才干这种事情，你拿着吧，可以填饱两天肚子不是吗。”连语愣了会，哭花的脸上浮现了一抹莫名的笑意。

　　他问墨戬“你还真是个好心人，明明你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杀气，虽然我没脸说，但是真的，为什么啊？你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太奇怪了。”

　　现在墨戬脸上没有连语说的笑意，只有冷清的气息，他看着连语嘴角那抹莫名的笑，道“没什么伟大理由，只不过是普通人有的过意不去罢了，看着你这样的人和被可以随意电死的人，单纯的觉得过意不去而已。”说完离开连语走向自己的住处，转身的瞬间连语感受到那个和自己错肩而过的人的气息冷漠了不少，让自己后背起了鸡皮疙瘩“噫。”

　　连语拉起自己的帽子遮着自己的脸灵活的和墨戬相反的方向蹿出去很快消失在黑夜里。虽然从那个笑的人很不舒服的家伙那里得到点小钞但是不意味着他可以因此不去干黑活，正如他所说，他只是过意不去罢了。

　　这个杂乱落后的城市之所以存在是因为需要它的存在，而自己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也因为三区需要而存在着。连语七拐八拐的蹿到一个死胡同里，敲敲角落的一处木板遮起的小窗口，里面很快有了动静，一只眼从木板抬起的一条小缝里出现，连语也拉开一点帽檐，里面的人隔着木板闷闷的问“干嘛？”连语赶忙说“老板有活干吗？什么活都行。”里面的人沉默了会才从那个缝里递出一片小纸条，上面写着一处地址“洗黑货的。”连语接过纸条便快速的离开胡同。

　　天边已经泛起了点橙光，连语一边躲着天上的球状监控机器一边拖着自己泛着血腥味的胳膊返回自己可能称得上家的垃圾场进发，心里一直咒骂这次干活的出师不利。

　　突然玻璃炸裂的声音和男人咒骂的声音在自己停留的一堆废弃器械后爆发，连语吓的一哆嗦，抬头瞥了眼天上的监控球，发现声音并没有吸引它，想必是开了屏蔽器。能在这破地方开屏蔽器也就是有钱的□□在收债了。连语决定珍惜自己的小命当做什么也没听见想悄悄爬离这里，但是临走时脑子里浮现了墨戬一本正经跟自己说“过意不去。”的样子，于是翻了个白眼决定还是看一眼情况好了。连语小心翼翼的探出半个头，果不其然就是收债的嘛。

　　不过跪在地的女人身上穿的衣服自己倒是很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