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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吴兴 “明徽,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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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徽,你既读过《开国札记》,那为父考考你。”沈约放下茶盏,声音沉缓如古井深水,“我大周开国太祖武皇帝,本是何出身?”
沈明徽正端着茶盏暖手,闻言几乎不假思索便开口:“太祖讳宇文邕,本为北疆宇文部主帅之子。永平元年——那时还叫大燕天统三年——天下大乱,燕哀帝暴虐无道,民不聊生。太祖时年二十二,率宇文部三千骑兵起兵,先克朔方,再取云中,于雁门关大破燕军十万,由此名震天下。”
她刻意顿了顿,想起《开国札记》里写的“三千骑兵”,又补了句:“史书上说武帝起兵时带了三千骑兵,女儿想着,这该是后来沿途归附的人马凑的数吧?”
沈约点头,却并未看她,目光落在茶盏中沉浮的叶梗上,“不错,你倒是肯动脑子。”他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赞许,“只是《开国札记》是官修的史书,帝王家的事,哪能写得那般直白?有些腌臜的、隐秘的,都藏在了字缝里。今夜,为父便告诉你些史书上没写的秘辛。”
他站起身,走到轩内西墙那幅《江山万里图》前。那画挂了二十年,纸色已泛黄,山川却依旧峥嵘。他手指虚点图上北方,那一片苍茫的塞上之地。
“太祖皇帝起兵时,其实只有亲兵八百人。三千骑兵之数,是后来加上归附的鲜卑慕容部、羌族姚部的人马。”他说,“但太祖能以八百人起家,关键有三。”
沈明徽凝神静听。窗外起了风,廊下灯笼微微晃动,光影在父亲背上摇曳。
“其一,太祖娶了元配马氏——也就是后来的孝慈高皇后。”沈约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高后是陇西马家的嫡女,你可知马家是什么来头?那是北疆数一数二的大豪商,手里攥着盐铁和马匹的买卖,整个北疆的粮草军械,倒有大半能过他们的手。太祖起兵初期,粮草不够,军械短缺,战马更是稀缺,这些东西,七成都是马家给的。”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沈明徽的肩,“所以,太祖皇帝称帝后,不论后宫纳了多少鲜卑贵女、汉人士族小姐,可皇后之位,自始至终都是马氏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这是‘恩’,也是‘势’。”
沈明徽心头一动,想说“可史书上说马后贤德,太祖与她情深”,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看着父亲的眼神,忽然明白,帝王家的情深,从来都掺着算计,哪有那么纯粹。
“其二,太祖善用人,更善制衡。”沈约收回手,重新走回案边,却没坐下,只负手而立,“他麾下有汉人谋士张元衡,心思缜密,擅谋划;有武将斛律德光,骁勇善战,能征惯战;有鲜卑猛将慕容垂,带着鲜卑铁骑,所向披靡;还有羌族骑兵统领姚苌,熟悉北疆地形,善打突袭。”
“这些人,出身不同,族裔各异,心思也不一样,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让他们内讧起来了。可太祖皇帝偏能让他们各尽其才,各司其职,既不让哪一方势力独大,也不让哪一方被欺负,这便是帝王术,是驭人之术。”他说得平淡,却字字珠玑,沈明徽听得心头一凛,默默记在了心里。
“其三……”沈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太祖在称帝前,曾向江南士族、关陇豪强借力。他许诺:若得天下,必‘以汉法治国,重用士人’。所以我沈家、吴郡陆氏、琅琊王氏这些江南世家,弘农杨氏、陇西李氏那些关陇大族,才肯支持他。”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烛火映着他鬓边的白发,明明灭灭。
“我们吴兴沈氏、吴郡陆氏、琅琊王氏这些江南世家,还有弘农杨氏、陇西李氏那些关陇大族,之所以肯出兵出钱支持他,说白了,就是信了他这句承诺。这是他与我们的‘约’,可反过来,也是他欠我们的‘债’。”
沈明徽的心跳微微加快,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她自小就熟读《开国札记》,那书里的太祖武皇帝,英明神武,雄才大略,孝慈马皇后贤德温良,众将同心同德,仿佛他得天下,是天意所归,是顺理成章。可今夜父亲这寥寥数语,便戳破了那层光鲜亮丽的纸——原来开国的背后,没有那么多的意气风发,只有借势、制衡、许诺与还债。原来皇权从来都不是从天而降的,是一步一步算计出来的,是一笔一笔算清楚的账。
“永平三年,太祖攻破燕都邺城,燕哀帝自焚。”沈约接着说,“但太祖没有立刻称帝,而是先立燕宗室幼子为傀儡帝,自任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稳了三年。”
他伸出三根手指。
“这三年里,太祖皇帝做了三件事,每一件,都是为了称帝铺路。一,整顿吏治,颁布《永平律》,规范官员言行,收归地方权力;二,与西凉、南楚和亲结盟,稳住边境,避免腹背受敌;三,清理内部——那些功高震主的将领,那些尾大不掉的豪族,该贬的贬,该杀的杀,一点都不留情面。”
“直到永平六年,时机成熟,太祖才受禅称帝,定国号‘周’,改元‘永平’。”沈约看着女儿,目光沉静如深潭,“明徽,你从这段故事里,看出什么?”
沈明徽沉默片刻。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晃了晃,她在光影里缓缓开口。
“权谋。妥协。隐忍。时机。”她说,一字一顿,“太祖不是莽夫,他每一步都算计精准。娶马皇后是借势,用各族人才是平衡,许诺士族是结盟,缓称帝是稳局。而最后清理内部……”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巩固皇权。”
沈约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赞许,那眼神里,甚至有几分当年他在吏部考功司,看到最优秀考卷时的欣慰与赏识。“你看得很透,比为父预想的还要透。”他语气缓和了些,又问道,“那为父再问你,太祖后宫的子嗣情况,你可知晓?”
沈明徽点头:“当年阿姐入宫前,有女官入府讲解宫廷事,阿姐离家前曾与我说过。太祖皇帝有五子三女。长子便是当今天子,系孝慈皇后所出;次子宇文宪,为鲜卑贵女慕容氏所生,封秦王;三子宇文直,为羌族姚部女所生,封楚王;四子宇文招,为汉人士族女崔氏所生,封赵王;五子宇文俭,为后宫宫人所生,封代王。三女皆嫁与功臣之子。”
“不错。”沈约道,“但这里又有玄机。马后生当今时难产,此后不能再育。太祖心里清楚,马后是马家的人,当今是马家唯一的外孙,保住当今的太子之位,就是保住马家的支持,也是保住自己的江山根基。因此,太祖为保太子地位,刻意让其他皇子的母族势力分散,不让任何一方有能力与马后抗衡。
慕容氏虽是鲜卑旧贵,可永平八年的‘慕容氏谋反案’,说白了,就是太祖借故打压,让慕容家势力大减,再也无力扶持秦王;姚部是羌族,在朝中根基本就浅薄,翻不起什么风浪;崔氏虽是士族,却只是山东崔氏的一支,与我们江南士族、关陇集团都合不来,孤立无援;至于代王的生母,不过是个没背景的宫人,连给皇子撑腰的力气都没有。”
他顿了顿,那目光又深了几分:“所以当今天子能顺利继位,不是因为他最贤能,而是因为太祖早为他铺好了路——其他皇子,根本没有争储的资本。”
沈明徽听得背脊发凉,那些史书上寥寥数笔的“某某年,封某某王”,那些帝王本纪里轻描淡写的“某年某月,某王薨”,此刻在父亲的话里,全都有了另一层冰冷的含义。像一张无形的网,在她眼前缓缓铺开,网的每一根丝,都沾着血、连着利、缠着无尽的欲望与算计。
她忽然想起阿姐入宫前夜,姐妹俩并排躺在床上,阿姐轻声说:“我若能生个皇子就好了,也不枉进宫一场。”那时她不懂阿姐眼里的光为何那么亮又那么暗,此刻忽然懂了。
“那……当今天子的后宫呢?”她忍不住问。
沈约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欣慰里掺着忧虑,疼惜里又带着几分无奈,像看着一棵正在抽枝发芽的树,既盼着它长得高大挺拔,又怕它被风吹折,被雨打坏。“当今即位后,立了太子妃郑氏为后,也就是如今的郑皇后。”他缓缓开口,“郑皇后是关陇郑家之女,郑家出过两位宰相、五位节度使,军中势力盘根错节。天子立她,是为拉拢关陇将门。”
他又端起那盏凉茶,半晌才道:“除却皇后与你阿姐之外,宫中高位嫔妃还有贤妃徐氏,是江南豪族徐家的女儿,手里握着江南的漕运;德妃长孙氏,虽是关陇长孙家的人,却只是旁支,势力薄弱。”他缓缓道,“后宫这四股势力,彼此制衡。郑后代表关陇将门,你阿姐代表我们江南士族,贤妃代表江南豪商,德妃代表关陇文官旁支。天子就是要让她们互相牵制,谁也不能独大,这样,他才能坐稳后宫,专心前朝的事。”
沈明徽攥紧了袖口。
“所以阿姐在宫中受苦,不仅仅是因为‘冲撞皇后’。”她声音发涩,“更是因为……沈家失势了。郑后趁这个机会,打压江南士族在宫中的代表?”
沈约缓缓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疲惫与无力,“永平十三年的‘漕运案’,为父被人诬陷,被贬出京城,沈家也彻底退出了中枢,没了往日的势力。”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郑后见明淑没了母族的支撑,就觉得她可以随意拿捏,既能打压江南士族,又能彰显自己的皇后威严,何乐而不为?”
沈约顿住,半晌才道:“而为父如今……确实无力护她。”
这句话仿佛一块石头,砸进沉沉的夜色里。
轩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风声大了些,廊下灯笼摇晃,光影在窗纸上明明灭灭。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二更天了。
烛火又爆了个灯花,光线晃了晃,沈明徽的影子在地上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