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里》华瑾华

37、还账

　　“殿下，没事吧。”梨雪见大人们都离开了，急忙上前问道。
　　明焰细嫩的脖颈上的红印深得吓人，也无怪梨雪担心。
　　明焰恍若未觉地摆了摆手，径自进了房间，关门的瞬间眼神冷冷地警告了一下想要跟进来的梨雪。
　　“鸿蒙。”假装若无其事地晃到窗边，关上窗，明焰这才对着空气道。
　　“又要做什么？”鸿蒙应声出现，侧卧在软榻上，懒散地打着哈欠。
　　“将登大宝，怎么回事？”明焰的眼神凌厉得几乎能杀人，声音虽然低却冷彻心骨，“西夜复国，难道竟连一个王孙公子也无，要轮到明烟这样一个女子？”
　　“你确定你要听。”鸿蒙放下修长劲瘦的长腿，直起身认真地看着明焰。
　　“说，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明焰咬牙一字一句恨恨地道。
　　“元帝十三子，你在位时只剩三人，其余人也无一人有子嗣留存，这你是知道的。”
　　“三皇子烛，七皇子烁，十三皇子烬。”三皇子与世无争，因而在所有的争斗中一直安然无恙。七皇子站的是明焰这边，一直也被明焰重用，自然不会有事。十三皇子虽有野心，但身子孱弱，身份卑微，又不受宠爱，从来就不在众人考量范围内，自然掀不起什么风浪。
　　“后来呢？”明焰的脸色看不出好坏，语调也还算平稳，但鸿蒙知道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迦叶登基即位后，并没有为难他们。甚至对他们进行了封赏。三皇子不接受，到大漠之中隐居去了，五年前沧溟找到他时，他已经死了。十三皇子被封离王，但他不安分，密谋反叛，被伊吹雪斩杀于凉都城外的荒原之上。”
　　“而七皇子，”空气突然寂静。“在你降城之时，就在王府之中与妻儿一起……”
　　“……自焚而亡。”
　　明焰的瞳孔瞬间紧缩，握紧了拳头。
　　“皇叔一脉呢？”她强迫自己镇静，她要知道所有的真相。远在黑水城又手握重兵的他们在迦叶登基之后肯定会成为他的心腹大患，欲处之而后快。迦叶肯定动了手脚。
　　“迦叶围困黑水城三年，三年后，城内弹尽粮绝，城内仅剩的八万人被屠尽。”鸿蒙尽可能地挑着词语，不敢太触动她。
　　明焰血色涌上两颊，双唇紧咬，她开始发抖。
　　愤怒、绝望、愧疚，终于成满腔怒火，将桌上的杯盘扫落在地。
　　“殿下，发生什么了！”门外的侍卫听见声音就要推门进来。
　　“滚，给我滚出去！滚出院子！不准靠近屋子！”明焰抓起桌上还在滴溜溜滚的一个杯子，朝着门的方向扔了过去。
　　杯子准确地打着了开门的侍卫的头部，顿时血流如注，明焰的怒火可见一斑。他顾不得捂住伤口，躬身关上门立刻就退开了。
　　侍卫们皆以为明焰是受了沧溟的气，现在发脾气来了，自认倒霉后便退了出去。
　　“你轻易不动怒的。”鸿蒙长长地叹息一声，走上前来按住了她激烈颤动的肩膀。“既然要听，就要做好准备，这世界就是如此残酷，你是经历过的。”
　　“为什么与我们约定的不同！”明焰甩开他的手，揪着他的衣领泪目厉声质问，“为什么你不保护他们，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的亲人们死去！你不是神兽吗？为什么能看着这些无辜的人死去！”
　　“天命如此，我无法改变。”鸿蒙没有挣扎，声音亦没有丝毫起伏。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房间。
　　“若七哥皇叔死不足惜，那我认了。可是那黑水城的十万城民呢，他们也活该吗？”明焰俏丽的容颜血气倒涌，滔天怒气写满眉间眼上。
　　“对不起。”那一巴掌，对他来说，比挠痒还不如，然而他却觉得很痛，心痛，比历劫的五雷轰顶还痛。
　　黑水城的事，他有阻止，但是无果。
　　无思无为，几十万年来，求不来的事他便不求，那些人命，虽然有一刻的心痛，但对见惯了生死的他而言，没有太大冲击。生死随缘数由天，反正不过是结束了今生的苦难，开始另一段新的旅程。
　　然而在此刻，被她如此尖锐地指责着，他才感觉到那么地痛。
　　“滚！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明焰转过身，不再看他。“我不屑由你这样的神兽守护，既然无欲无求，那就去过真正逍遥的日子，离开这肮脏的人间，滚回你的星宿海，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之后的路，我会自己走，是生是死再与你无关。”
　　“我不会丢下你。”鸿蒙摇头，抿着唇轻声道。“等你过了气头我再来和你商议今后的事宜。”说完便自动消失了。
　　狼藉一片的屋内，向来以冷静冷情闻名的明焰，第一次，无助地抱着膝盖，蹲在了黑暗的墙角，无声地哭泣。——为那个懦弱可悲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