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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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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友且留步。”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遥遥传来,唤住了正欲翻墙而去的顾尧。
“你看这月色正好,何必急着匆匆离去,不若陪着老夫聊上几句?”
那声音看似随意闲适却中气十足,带着仿佛能掌控一切的自信,是一种常年大权在握的人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威慑。
顾尧从容地转过身来。他就站在那里,既没有向前走,也没有向后退。那灰色的高墙无声地耸立在他身后,充当着一块单调的背景板。可是那单调的色彩却难掩他身上的光芒。
天空漆黑如墨,不见繁星,独有月光皎洁。如若一块白玉跌入一片墨潭。天上明明有月,可这一身雪色白衣的少年却更像是墨色中的一轮皎皎明月。
令人心神往之,莫敢直视。
那位精瘦的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拨了拨他那小山羊胡,眯了眯他那双狐狸眼。岁月虽然在他的脸上凿上了细纹,但是却也为他平添了几分魅力。他将身上那年轻时毕露的锋芒敛起,更加沉稳内敛不动声色地守护着他心中要守护的东西。
眼前的少年出人意料的有几分眼熟。令他重拾起那早就不知被搁置在哪个角落的记忆碎片。
有谁曾红袍猎猎,铠甲裹身,在漫天的鼓角声中,率众将出征。那是谁家少年,春日去,冬日归,一骑铁马十万兵,却敌百余里,捍得举国安宁。
如今,战鼓声早已远去了,那人和他的事迹一起也如同沉入了海底,了无踪迹。
眼前少年的脸与回忆里那张惊艳众人的脸重合。丞相怔了怔,从他的回忆中抽身,他忍不住地颤声道:“秦王?”
但随即他又反应过来——这不是。
他暗笑自己犯糊涂。纵然这两张脸有相似之处,可是气质和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秦王顾隐性格洒脱,而眼前的少年,唇角含笑,如同雾里看花,让人看不透彻。若是再细心一点也可以发现,虽是同样清隽的眉眼,这少年的肤色与秦王也不同,秦王是久经沙场之人,他的肤色是一种健康的小麦色,不会如同眼前少年这般白皙。还有就是,十年过去了,秦王断不会还是少年模样。
他好不容易将心头的疑惑压下去,可是这张脸于他而言实在是太有震撼力了,他心底的疑惑又不由自主地一点点的浮上岸,他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他想了想,又道:“你同秦王顾隐有什么关系?”
顾尧眸光微动,眼中有些情绪的起伏,但很快又隐没在他的黑眸中。他坦然地迎上了丞相那充满疑问的目光,不曾有一丝怯懦。
少年的这一双黑眸生的甚好,和顾隐那双简直一模一样。丞相他这一辈子也没见过有几人能有这样一双好看的眼眸。少年虽然总是在笑,但那在丞相看来,那不过是他将自己隐藏起来的一副面具罢了。毕竟有些时候,微笑会是一个人最好的武器,能轻而易举的打破你的心房,钻进你的内心,洞察你内心的所有心事。
丞相心里多少能将少年与顾隐的关系猜个七七八八,这样像的人,无非就是父子,可是再往下,他却也猜不出来什么了。
他在心底轻笑,古人有一句话说的确实不错,‘虎父无犬子’眼前的少年,心机颇深,他的能耐,他的手段怕是不比顾隐差多少。
少年眸中好似氤氲着一层迷雾,那迷雾四散飘零,时浓时淡,偶能窥得期中光景,却是什么也看不真切,猜不到那背后藏着的真实情绪。
末了,到底是丞相先移开眼。他轻叹一口气,“也罢。”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好奇心未被满足,心里多少有那么一点的失落,也顺带着没了刚才那份想要聊上几句的闲适心情。
丞相在心里叹气,让人看不透的人最令人讨厌呐。
他抚了抚他的山羊胡,装模作样地夸赞道:“小友确有一副好相貌,连老夫都险些看花了眼。”
顾尧道:“丞相大人谬赞。”
丞相同顾尧两个人你来我往客套了好一番,才终于扯到了正题。
都是大尾巴狼,再装也没什么意思了。丞相眯着他的狐狸眼道:“你看起来像是个聪明人,正好我也是个聪明人,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也就不再拐弯磨脚了,我希望你能离我的小心肝远一点。”
丞相沈东来何许人也?他自己府内的风吹草动又怎会逃得开他的眼?
“她们母女两个,还以为什么事都能瞒得住我,我还不知道她们那一套吗?她娘也真是的,我的小心肝才多大,就让她学会在院子里养野男人了。”
顾尧被“野男人”三个字噎了一下,一时无话。
丞相大人倒是内心甚是恨铁不成钢呐。他幽幽道:“我的小心肝学什么不好,怎么偏就学她娘那一套。”
他叹了一口气,同顾尧道:“我女儿她傻,看不出来,难道我还不懂你那点心思么?年轻人,天很大,地很广,你再出去找一找,你这样的没有哪个姑娘会不喜欢的,那么多的好女郎等着你挑选,就不要惦记着我这里的一棵白菜了。”
顾尧默然。
月色下,他的面容白皙如玉,他长睫轻颤,一双美丽的黑眸中有了些不一样的情绪,他缓缓道:“这世上固然有许多女郎,可这世上也只得一个沈沐雪。”
丞相闻言,轻叹了一口气:“看来你是不会远离她的。”
丞相又道:“我的小雪儿是个死心眼的。知女莫若父,尽管她最近比从前要看上去要沉稳些,可是她那性子我还是知道的。她不爱是不爱,可若是一旦爱上了什么人,就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掏出来。”
“我时常会想,她若是爱上什么人,那吃苦的可是她呐。我不期望她能嫁多么伟大的男子,我只期望她能找一个能让她的生活安稳一些的,能将她捧在手心里的,不会辜负她满腔爱意的人。哪怕那人相貌平平,才学平庸,出身贫寒,但只要有一颗足够爱她的心,那也是极好的。”
“我并不想让她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你不会是她的良人。我也是个男人,我也知道越是长的俊的男人,也就越会哄女人。以你的手段和心机,怕是只有我那傻女儿被耍的团团转的份儿。尤其是你还有着这样不平凡的一张脸……我能看的出来,你将来是要干大事的人。你要做的事太危险。恐怕你自己心中也清楚,你的不断的靠近,给她带来的只有无尽的危险。我断不会让我的女儿去同你一起涉险的。”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不若趁她还未深陷其中,你离里她远一些。这样无论是于你还是于她,都有益处。”
顾尧道:“丞相大人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大人如何能断定我护不住她?”
良久,他又道:“又如何断定我非良人?”
丞相不答,兀自转身迈步离去,留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常年处在黑暗中的人,如何会放弃他生命里出现的光呢?
顾尧轻笑,那好看的黑眸中闪过让人看不透的幽深。
他足间一点,轻盈地跃上高墙,沈沐雪的房屋内还亮着烛火,窗纸上映照着烛影,哪怕只是这样遥遥地望了一眼,他眸中也好像是染上了一层暖色,久久不曾消散。而后他转身,如同一阵风,消失在了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