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石吟》不识青天高

76、见娘亲 “爹，你在

　　“爹，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他神叨叨的，忍不住纳闷。

　　“我从家里出来寻你，漫无目的也不是办法，便去找了……你爷爷，嘱托他，如果你到括苍山找他，务必要看管好你，并且及时通知我回来……谁知道，这个死老头子，竟然找到你了也不给我传个讯儿，他这是报复我，他就是报复我……”爹愤愤地捏了拳头。
　　“他为什么报复你啊？”不周听了我们这些事，茫茫然插了一句。

　　“哎，别扯远了……”爹他搓搓手，不肯接不周的话茬，有继续对我道，“阿饼，你……我想过在这种情况下告诉你这些……本想着，等我找到小周，与她商量好，再好好一起同你说……如今，你也长大了，如果，如果你不认我这个爹，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这几年耽误你了，我也一定补偿回来，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此后，此后再不让这些非人间的事扰了你……如果你还认我这个爹，那小周就是你的娘亲……以后我们一家团聚，一定护你周全，保你事事称心如意……一切，全凭你的意思……”爹说到“找个好人家嫁了”的时候，本来坐在一旁乖巧喝水的沈知善，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
　　不周则是勾着嘴唇，眼神在我和沈知善脸上扫来扫去，活似我们脸上有金元宝。

　　“等等，我想先问几个问题。”一想到不周就是我从小憧憬的娘亲，真的十分头大。
　　“问吧。”爹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似乎已经明白了我。

　　“你，喜欢吃大饼吗？”我看向不周。
　　“不怎么喜欢吃。”不周摇了摇头。
　　我瞪向爹——此前他一直说饼是娘的最爱，所以要叫我阿饼，所以哪怕这个名字再土气再难听，我也接受了，因为这样会让我感觉到自己不是没娘的孩子，是娘亲的心头宝。
　　“什么？你不是最爱吃饼的？”爹似乎比我还吃惊，转头去看着不周。
　　“那时候我就只吃过饼嘛……这几日，阿饼带我吃了烤羊、烤鸭、卤肉、栗子糕、桂花糕，都比饼好吃啊……”不周还是那一派天真的样子。
　　“我以为，我以为，你最喜欢吃我做的饼……”爹很是失魂落魄，受到的打击比我还大。
　　“郎君，我来了京城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的厨艺，委实算不得……”不周本来还想说什么，看我爹脸色不好，生生住了嘴。

　　我有些暗爽。
　　原本该因为名字生气，但是看到爹因为一直引以为傲的厨艺被嫌弃了，一脸失落和委屈的样子，我再有什么气，也顺了。
　　嘿嘿。
　　叫你给我瞎取名。

　　“还有一个问题，我既然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为什么我会使用不周的妖术，而我又没有妖气，明显是个普通人……”我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比起想要了解亲生父母，其实更想知道，我与面前的两个大人，到底有没有关系。
　　“什么，你会使用妖术？”爹又是一脸震惊，这真的是有生以来，我在他脸上看到的最多的震惊。
　　“噗嗤——原来你们都不知道呀……真是大傻子带的小傻子……”不周似乎被逗乐，“我是山妖，你是石妖，我们同出一系，天地灵气孕育而生，当然可以掌握差不多的术法……”
　　“石，石妖？”沈知善瞪大了眼睛。

　　心中五味陈杂。
　　我本猜测自己是某种机缘下，人和妖诞下的女儿，所以一些地方像人，一些地方像妖。
　　没想到，我就是个无父无母的东西。

　　“没错，不周山被撞到以后，天地向东南倾斜，山上的石头也飞落世间各处。有的落在灵气稀薄的地方，孕育出小妖，有的则是落在灵气丰沛的地方，很快诞生出高等灵识，修炼成仙……唔，大概两千年前的石矶，一千年前闹上天的石猴，都算石妖中比较有名的……照此说来，阿饼应该就是当年方圆阵下被镇压的那块石头……”不周讲起故事来，动辄以千年为单位，调起得贼高，也不知阿爹怎么跟她过到一处的。
　　“方，方圆阵，镇压的妖怪是阿饼？”沈知善似乎被吓得患上了口吃之症。
　　“是呀……哼……那些臭道士，又坏又蠢，就是怕石妖出世，比他们厉害，才成立了什么仙盟，想要钳制妖怪……没想到还真让他们搞出个方圆阵来，可惜仙盟很快分崩离析，没人再管这阵法，就是苦了无知入阵的普通人……我当初和李郎定居方圆镇，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要研究破阵之法，免得这邪性的阵法有朝一日崩了，害了一地百姓……谁成想，我才研究出一个法子，还没来得及试一试，就被杨若海这个混蛋抓走了……”不周嘟着嘴，咬牙切齿地吃了块糕点。
　　“方圆阵……已经崩了……原来我就是那个破阵而出，害了大家的妖怪……”我低下头，感觉自己需要靠着椅子，才能支撑得住。
　　“不怪你，要怪就要怪那些脏了心的道士，想出这种阵法来害人……”
　　“对啊对啊，明明就是那些道士坏嘛，听说他们还留了个更脏的心眼，如果有一天想要利用石妖，可以用黑晶石加速破阵，这样就可以放石妖出来，再捉来炼化，提升自己的修为……这都是坏人的错，他们根本不在意人命，也不在意妖的命，就算这阵法最后害了人，又怎么能怪到我的女儿身上呢？”不周的这声“我的女儿”，突然让我心肝一颤。

　　“黑晶石？”沈知善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对啊，名字都是人们乱取的，就是一块看起来像黑色的玉的玩意儿，可以储存很多妖气，入阵后，连石头带妖气，被方圆阵吸收掉，数日之内就能破阵了。”不周自然地接过我爹刚削的苹果。
　　我推了推看起来有些僵直的沈知善。
　　他看起来恍恍惚惚，如梦初醒：“我到方圆镇的时候，师父曾给过我这样一块石头……可是当时我被迷晕了，后来再回去找，也没找到……原以为，是被妖怪夺走了……没想到……”
　　“你……”我看着沈知善脑门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很能懂得他现在的心情。
　　如果一个人良心未泯，是不能坦然接受自己害了人这件事的。

　　“原来是我害了方圆镇的人吗？可是……可是我师父……他肯定不知道这些……不……他一定不是故意的……方圆阵要破，都是师父勘破天机算出来的……不可能……”沈知善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发抖，嘀嘀咕咕个不停。
　　“你在嘟囔什么？”我捏着袖子，给他擦了擦头上的汗。
　　“没什么……”沈知善颓然地耷拉着脑袋，像一根霜打了的茄子。

　　“等等……”爹一巴掌拍在自己脑袋上，目光如炬地看着不周，“方才你说，天下的石妖，都是不周山的石头成的妖？”
　　“是呀，不周山是天地灵脉的根源，自开天辟地以来，万物皆受灵气滋养，成妖成仙都容易得很，以前养出个我，山倒了之后，生出许多小妖也不奇怪……”不周嚼着苹果，咔嚓作响。
　　“那么……阿饼岂不是……真的算是你的女儿……”爹似乎已经给我找好了台阶。
　　他一直都是一个这样体贴的人。
　　一直都知道我的不安和脆弱，知道我所有的小心思。
　　他让我晓得，一个父亲能给与女儿的关怀，不止是亲亲抱抱举高高。

　　“也不能这么说……”不周看着爹飞给她的眼神，回瞪了一眼，“世间父母子女的缘分，本就不是看从谁肚子里出来……血缘是最不靠谱的东西，很多不过是生物延续的本能，没有事很么情谊，哪怕亲生的孩子，也能随意伤害……而反过来，只要有情谊在，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也是可以做真正的家人，相互扶持，共度美好的一生……”不周说话越来越温柔，那双眼睛看着我，期待着什么。

　　我咬紧了嘴唇，十分紧张。
　　虽然知道自己此时自己该说些什么，但就是说不出口。
　　毕竟，不周那顽劣任性的形象，深入我心，跟我从小到大憧憬的温柔娘亲一点儿也不一样。
　　不仅不一样，我如果认下她，根本就是多个活宝要伺候，哪里是多个娘亲。
　　甚至，我想到喊她娘亲，那一副母慈子孝的诡异画面，都感到不寒而栗。
　　总之就是挣扎，非常挣扎。

　　不周见我久久不吭声，喝了一口茶，淡淡道：“你放心，就算今后你是孩儿，我是娘亲，你也还可以做我的金主，我绝不会认为这是孩子对母亲的孝敬，更绝不会摆出母亲的谱儿来欺负你。”
　　你肯定会！——我几乎要把内心的咆哮喊出口。

　　就在我们一家陷入僵持的时候，“沈知善”大笑着走入我们这方小院。
　　没错，就是装着“王天行”魂魄的那一具躯体，他身后跟着靳羽、悦儿姐姐、还有王夫人！
　　不是魂魄，而是活生生的王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