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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者离渐隐尘嚣后 ...


  •   “秦致虚,我们休息一下。”
      我听他声音虚弱,忙勒住马:“也好,歇一歇,不过行程匆忙,没有干粮,等到了下一个城镇再好好整顿。”
      袁花重脸色发白,点了点头。
      我扶他下马,坐在一旁的背风处歇息,我坐在他旁边,稍微挡着些寒气——意料之外,什么都没准备,又策马奔逃了这么一夜,我瞧他精神萎顿,很可怜。
      “秦致虚,你与沈应静说了些什么?”袁花重向我这里移了移,半靠在我身上,“他竟然会放我们出城。”
      说了什么?
      我愣了愣,想起沈应静,有些疲倦:“花重,你想问什么?不必左顾言他,直言罢。”
      “……你也挽得起扶苏,为什么?”
      这与沈应静问得一样,我答的也一样:“当日试箭,只限于苏氏皇室,那些人生来富贵,早忘了立身之本,如何能挽得起扶苏?传言只有苏尚熙能挽起扶苏,是苏氏自夸之词。”
      袁花重笑了笑,低声道:“自夸?倒也未必。苏尚祈这点便比不了陛下。”
      他口中的陛下,还是苏尚熙。
      “花重……”
      他这未必是痴心,但至少是忠心,我很感动。
      袁花重看我一眼:“不必劝我,你自己的心意还没理清,如何说得服别人。”
      我一时无话。

      第二日又走了半天,大约午时,才到了下一个小镇。客栈奇巧地只剩下一间客房,见我二人打扮,极自然地要往一间房中引。
      袁花重的头发一直是束起来的,自他在宫中时便是这样了,旁人自然当他是有家室的人。两人来时同乘一骑,多解释也是无益,宿进了同一间客房。
      沐浴过后,两人都已倦极。
      我卧板凳,他睡床。
      冬日虽冷,这小地方的客栈备的棉被却厚实,屋里多加了炭盆儿,袁花重夜里睡得倒安稳。
      我从凳子上掉下来两次,后半夜慢慢掌握到技巧,没再掉下来过。
      第二日醒来,发现袁花重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我。
      我怔了怔,才道:“昨夜睡得可好?”
      袁花重点了点头,我忙起身出门命人打水洗漱。
      我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里面没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才敲了敲门进去——他昨夜只脱了外面的大衣,穿戴起来并不麻烦。
      进去之后,果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只是头发散乱,拿着一把小梳子,脸呆呆的,似乎有些不知道所措。
      “在想什么?”
      袁花重抬头看看我,竟然有些腼腆:“秦致虚,这里竟没有镜子,你能否问店家借一面来?”
      我看了看屋里,将水盆放下,出门叫了伙计来问。
      伙计一脸歉意,言道店里本是有的,那日店中住进两个江湖人士,大半夜忽然打起来,将店里的东西扔的扔,砸的砸,店里丢了不少东西,想来这铜镜也是那一日丢了,竟没察觉。
      回到房里,袁花重已经净过面,头发还是乱乱的,见我仍旧两手空空,不由皱眉。
      “店家伙计已经出去买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我犹豫道,“若不然,我给你绾一绾?”
      袁花重不语。
      我自觉唐突,想开口解释解释,好像又不知怎么开口,索性陪他等着。
      “我去让她们将饭菜端进来。”直到肚子饿了,我才想起两个人坐在这儿干等一面镜子是多么傻,忙站起身往屋外去。
      “秦致虚,”袁花重忽道,“我想出去吃。你来……”
      我见他伸着手把梳子递过来,才领悟,接过来,一面散开他的头发,一面解释:“我手脚笨,若是弄疼了你,你说一声,我轻些。”
      袁花重“唔”了一声。
      我心里一直提着,防他冷不丁地就会喊痛,到最后把发簪别好,也没见他出声,不知是我手艺好,还是他忍着,反正心里松口气。
      以前给阿静束发,他经常突然喊痛,吓得我手一抖,好不容易梳好的一把头发就都散了,又得重头来,梳个头发要一两个时辰,最后还直嚷嚷累得他脖子疼。
      袁花重伸手摸了摸,笑道:“秦致虚,你这一手与谁学的?”
      我摆了摆手:“府里有个侍卫常为她夫君束发,闲着没事时教了我一些。”
      袁花重眼神闪了闪,笑:“听闻陛下当日也会亲手为沈应静梳发,不知道今时苏尚祈肯不肯为他那么用心。你学这些时,莫不是也想着有一日能为他……”
      “……他是皇后,自然有宫人服侍,”我别过头,“我先下楼用饭了,你若不饿,就在这里慢慢想谁为他绾发吧。”
      袁花重仍在背后喊道:“喂,秦致虚,一个玩笑也开不得了么!”

      此时大约不是吃饭的时点,楼下并没什么人。
      店中饭食粗鄙,但也不是不能下咽,我心里堵得慌,还是为了方才那件事。为心爱的人梳发,一丝一缕都是爱意,如今却被人拿来嘲笑,一丝一缕都变成了讽刺,让我如同被当众剥衣,又岂止是伤心。
      袁花重坐在一旁,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捣那些饭菜,神色冷清。
      “秦致虚,”袁花重忽然低声道,“我与陛下,清清白白。陛下这一辈子心里只有沈应静一人。”
      我放下筷子看他。
      “所以,”袁花重手中的筷子仍旧不停地戳着那碗白饭,头也不抬,看不到他的神色,“所以,你救我若是为了探查陛下的隐秘,却是找错人了。稍后,咱们便各行其道罢,免得……我们各自揣测。”
      有时候觉得,这真是乱到极点——袁花重最恨的就是秦致虚,却不得不被“秦致虚”保护,和“秦致虚”同行;我,就更糟糕,敌人不是敌人,亲人不是亲人,杀不得爱不得。
      从我懂事,父后就一直说我会是女皇,做什么都是为了苏夏,为了子民,如今我不是女皇了,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花重,我不止不想从你身上探到什么,我甚至不想再提京中种种,不想自己是秦致虚。”我揉揉眉心,“许多事我没有办法解释,但我救你,的的确确不贪图什么。为了苏尚熙,我希望能将你安置妥当,然后离开。”
      那一切已经是定局,说报仇,并没有多少益处。
      “……你呢?”
      “我……我就可以到处走走,”没了他,我就可以放下心,无论哪路人马,逃得脱便逃,逃不脱,也无妨了,我笑了笑,“听说江湖上有许多趣事,美景如画,都是值得寻访的。”
      袁花重好似来了兴趣:“我小时候,也看过几本话本,写了些侠盗劫富济贫的故事,和你说的一样么?”
      “有些是真的,”我想起姑姑说的故事,笑起来,“的确有人独来独往,心怀侠义之心,急他人所急,仗剑而为,令人神往。也有人苦心经营,这点说起来倒和朝堂差别不大,勾心斗角贪权图利的人,哪里都有。”
      袁花重咬着嘴唇笑了笑,有一种稚气,大约是又想起小时候看过的话本,冲我勾了勾手指:“秦致虚——”
      我一愣,原先觉得是稚气,这时候却觉得是狡黠,一边警惕,一边低头:“什么?”
      “你有想过我们住店食宿的费用么?”袁花重笑得牙齿都露了出来,很白,很整齐,“我记得,你我身上好似一文钱都没有了……”

      “……花重,你不如留在客栈。”我回头看了看他,不放心。
      袁花重坚定拒绝:“主意是我出的,怎么能让你一人来做?太危险了,我可以帮你。”
      我无语。
      “你不信?”袁花重眼睛一瞪,“若不是我想出这绝妙的主意,最晚明早你就会被客栈老板赶出来。”
      不错,就连正衣反穿的主意也是他出的——冬衣厚实,表里两面是不同颜色,我们没有夜行衣,他便将衣裳反着穿,即使失手也不会被一眼认出。
      “放心去吧,我在屋顶给你望风,”袁花重趴在一旁,兴奋不已,“我们计划周详,小心些,别出纰漏。”
      我无声地叹口气,正要跃下屋顶,身后袁花重又小声叮嘱道:“记得拿银子。”
      银子,这才是今夜的目标。
      早晨袁花重出了主意,又花了一天时间和店里伙计套话,问清楚这镇上谁家为富不仁,夜间便让我仿照那些话本里的大侠,来“劫富济贫”,显然,袁公子认为自己便是那该被救济的。
      直到站在屋前,我才开始觉得荒唐,可怎么也想不起是如何被他说服的,好像他根本没费心说服,他说我做,再正常不过。
      我小心翼翼地拿匕首撬开锁,推开房门,一个闪身,溜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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