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黑]何日是归期》跨过愤怒的豆豆

2、第 2 章

　　凡樱者，来去俱匆匆。
　　由于之前的风吹落了不少花瓣花苞，才过了没几日，赤司院子里的樱树就将近凋落了。黑子本来答应赤司去他院中一同赏花，可终归是晚了一步。
　　樱花不在了，可人也不见了。
　　赤司的家臣告诉黑子，前方战事将起，刚被提升为家老的赤司已经前往前线督战了。黑子心中暗忖，主上这个时候将赤司提拔为家老，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了呢？要打仗了才将赤司君提到这个位置上来，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么？
　　那么……赤司君知不知道这一点呢？
　　家臣看着这个少年清澈的瞳色中染上一抹不解，心里暗叹一声，出声道：“黑子君您还是回去罢，赤司大人一回来我就派人去知会您。”
　　“也好。很抱歉打扰了。”
　　黑子漫不经心地应着，又抬头从院墙外看了一眼赤司家的那棵樱树。
　　这棵吉野樱枝条生得高又繁茂，本不是立于院墙角落里，但因树冠太为庞大，现今已有多根枝条探出墙外，丛丛簇簇的嫩绿色芽儿中，尚存一两个含羞待放的粉色花苞在风中摇晃，娉婷地立在枝头招摇，吸引着蜜蜂前往徘徊。只好似歌舞伎中最为纤瘦的女子，着艳服戴梳钗，凌波微启停妥，扬手举扇，回首便作百媚生。
　　黑子看着那几朵花苞，弯了弯嘴角，向家臣行过礼后告辞离去。
　　说起来，也不知赤司君回来后看到半点颜色也无的樱树是个什么表情呢。
　　刚刚对于赤司升职原因的猜测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仿佛散入空中的灰烬，风流云散后再无迹可寻。或许黑子心里是知道的，只是不愿细想，不愿轻信，那个念头只能是藏在心里的一枚锋利的刀片，一旦放任它疯长，便会刺破心脏穿胸而过。
　　路两旁的晚樱飘来淡淡的香气，黑子深吸一口气，想起那日赤司拿着蝙蝠扇挑起他下巴的样子，那双像红梅酒一样艳丽的眼睛，看得他喘不过气来。而那支驻足他鬓间的吉野樱，偏偏要驱使着清芬闯进他的脑海，似也是现在这种味道。
　　心里暖暖的。

　　不久，黑子的人偶修好了，可是赤司仍没有回来。据家臣说，赤司大人率兵抵御叛军有功，被调往邻藩镇压暴动了。黑子静静听着，然后抬头又望了一眼那棵枝叶繁盛的樱树。
　　黑子给人偶起名叫“俊次”，每日教他站立、走路、自己穿衣服等活动。有时候黑子说话给俊次听，讲他、赤司与黄濑小时候的事，偶尔说到好笑的地方，黑子自己也忍不住小声笑起来。
　　他与赤司和黄濑是自小的玩伴，小时候他不爱说笑，整日坐在屋内，赤司就拉着黄濑，找到他的房间教他下将棋。赤司的棋艺很好，而他在将棋上的天赋却并没有那么高。赤司也不恼，只是有时候下着下着快要定胜局了，便推说要去喝水、去吃菓子、去向老夫人行礼什么的，让黄濑代他行棋。黄濑虽说生了一副好皮囊，为人也亲和，可论下棋水平却尚不如黑子，往往没几分钟便将赤司的胜局败得一塌糊涂。赤司回来后也不怪罪，反而笑着说“哲也又进步了啊，我们再来”。
　　“他总是这般，就算我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这是他故意为之，当时心中窃喜，可到了今时才明白，原来我在那时便在不知觉中习惯了他的温柔。总觉得落入了这人的圈套里了啊。”黑子捧着茶碗笑笑，而后低头吹开碗沿处氤氲着的热气。
　　入冬的时候，赤司给黑子来了一封信，说是叛乱很快将结束，今冬雪量很是丰足，来年春天他们有望一起赏樱。俊次在一旁拉黑子的衣袖，黑子低头看着小小的少年，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俊次踮脚抻着袖口要为黑子擦，黑子却蹲下身将孩子紧紧抱在了怀里。
　　“他要回来了，你知道么，我很想念他。”
　　俊次张了张嘴，然后机械地点了点头。他的流海长了不少，几乎遮住了他的瞳孔。黑子放下信走出门看着院中的积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俊次原本浅金色的左眼中飘过一抹他极其熟悉的艳红色。
　　人这一颗心，若是有了什么企盼，便会觉得长夜漫长，时间漫长。
　　横无际涯。
　　仿佛所有的分秒都成了一份煎熬。
　　这一日，黑子捧着俊次的脸看，惊讶地发觉俊次不但面容与赤司越发相似了，就连瞳孔的颜色也有了改变。“俊次，你和他长得好像，以前还不觉得，现在居然连这只眼睛的颜色都变成赤红色的了。”
　　俊次眨眨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眼瞅着，初空月过去了。
　　梅见月过去了。
　　弥生月也过去了。
　　花残月的时候，黑子静静地跪坐在屋内的矮桌旁，手里攥着当初赤司给他写的那封短信。
　　黄濑在一旁叹了口气，道：“小黑子，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黑子转过身看他一眼，摇摇头道：“黄濑君，你请回吧。”
　　黄濑刚要说些什么，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孩子，直愣愣地看着他。
　　“这是……？”黄濑瞅着那一赤一金的异色瞳和那与某人过于相似的面容，一时间懵了。
　　“这是我说过的那孩子，”黑子看着俊次低声道，“俊次，来见过黄濑大人。”
　　俊次走进屋，向黄濑鞠了一躬，再抬起头来时，眉间的神色却变得清峻又冰冷。
　　黄濑被他看得打了一个寒噤。他回头看看黑子，咽了口唾沫，又摇摇头告辞离去了。

　　第二年春天，黑子庭院角落里的那棵寒绯樱意外地开了。站在庭下看，只见满树都是一丛丛的深粉色花朵，花蕊处的那一片妖艳的红像是要滴出血来，直引得蝴蝶围着花束翩翩流连。
　　自赤司出事后，黑子再也没提过要赏樱的事。前几日黄濑来看时，黑子也是远远地在推门后围着一个小炉默默烹茶。
　　这日午后，黑子正伏在矮桌上誊写公文，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由得抬起头来。
　　俊次这一年来成长地很快，已和十二三岁的少年没有了多大的分别，但却不会说话。黑子看着面前少年开心的样子，心中不解。刚要出声，就听见一个微弱的气声。
　　“te……te……”
　　是想叫我的名字？
　　黑子瞪大了眼睛，紧张地看着对面的人。“俊次，不要着急，慢慢说。”“哲……也……”
　　“对、对了，俊次……不着急……”
　　俊次却没有理会黑子的言语，继续说道：“昨、昨夜……风大……折断了……”
　　黑子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好像听见时间罅隙里传来的清朗声音。
　　昨夜风大，今早要跟他们出去时，见整个庭院都是散了一地的花瓣，我看见这孩子让风折断了……
　　“花、花……不开……”
　　你这里的樱树花期不好，我记得已有三年没有开过花了吧。
　　“哲、也……喜、喜欢……”
　　想着你今年大概还没见着樱花，或许会喜欢，便拿来寻你。
　　说着，俊次就探过身子，将藏在身后的樱枝拿出来，轻轻别在黑子的耳边，又捧起黑子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
　　“哲……哲也……喜、欢……吗？”
　　泪水蓦地涌出，打湿了睫毛，打湿了襦绊，打湿了所有的旧时光。
　　“Hybird Child不是机器，也不是人类，从某种程度上讲，是镜子，照出主人的爱恨悲喜。”
　　原来，我以为藏得好好的思念早就溢了出来，传达到朝夕相处的人心里。
　　原来，我已经那么、那么地喜欢他了。
　　原来，我已经等了他那么久了。
　　吉野樱年年花开。
　　可他又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像那时一样，为我簪上一支樱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