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夜》杉禾

44、春朝

　　南疆不知道，因着自己的那番话，怀夜便当做有人懂他的，他羡慕着这个比他小却内心强大的南疆，于是便也努力不去沉溺于父母的亡故，开始日日跟着南疆，看来真不像是南疆比他小了。
　　南疆虽不喜欢怀夜也不想他跟着，但涵养还在，因着父亲关系也不好说什么重话，经常是抿着嘴冷着一张脸不说话，气急了就翻墙爬树好让怀夜追不上。
　　奈何这怀夜虽看起来是个闷葫芦，行事却很倔强，无论南疆赶几次，愣是不听，北海也因此常常取笑南疆更没有以前可爱了，于是南疆更加生气。
　　白驹过隙，转眼便是春天，由于南疆不喜读书，怀夜不喜争斗，北海便让怀夜跟着自己读书，北海素来喜欢阵法之道，便教导怀夜研习，怀夜本就聪慧，北海也乐得教他，两人倒是都获益不少。
　　只是这北海书房书籍浩瀚繁杂，但一墙之隔便是花园，正巧北海书房有一扇小窗，北海喜爱花草，习惯晨时开窗闻着草木香气读书，而透过这小窗，便可见花园里在练武的南疆，是以怀夜虽身在书房，却频频往窗外看去。
　　北海见此倒也不生气，托着腮看了会怀夜与南疆，继而状似无意道：“阿夜很喜欢我屋外那丛二月兰？我瞧你盯着它们看了许久了，既是喜欢我便摘来给你如何？”
　　窗外正对着一丛二月兰，正值花期，开的炽烈非常，紫色的花瓣随着微风轻摆，摇头晃脑的极为可爱。
　　怀夜一听赶忙摆手，奈何北海就是想要见他这般局促模样，当真走到床边摘了一束插在了笔筒里，偏头道：“如何，这样你就不用总盯着外头了吧？”
　　怀夜不过也才七岁，当然还是忍不住，却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看了，只偷偷看，北海便揶揄道：“怎么，嫌弃我摘的这束二月兰不够好看？”
　　怀夜赶紧摆手，他怎么敢嫌北海摘的花不好看呢，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脸色也是先变红再变白，急的都快哭了。
　　北海调戏完了，心情大好，手一挥丢给怀夜十几本书道：“明天以后不用来了，今后就这样，这些书分门别类涵盖甚广，你自己挑你喜欢的读，不懂的再来问我。”
　　于是自此怀夜便能在花园里一边看书，一边没有后顾之忧的看南疆了。
　　然而不过半天，南疆就练不下去了，他瞪着怀夜道：“你看什么？！”
　　其实那时的怀夜不太说得清自己为何要看，为何总在搜寻南疆的身影，只是不久的将来他便能明白，因为他向往南疆，有人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于他而言，南疆就是他的那座高山，他自知到达不了，但为了能更加靠近，便卯足劲攀爬，能更高一些……再高一些。
　　他总希望自己能一点一点沾染些南疆的习性，他自己有那么那么多的不好，可南疆什么都是好的。
　　他想若是有一日他能够同南疆一样，他便终于可以原谅自己。
　　只是此时的怀夜还不明白，面对南疆的质疑，他只能想起北海折的那枝二月兰，嗫嚅道：“我……我在看花呢。”
　　南疆看向身后……那里种着一些六月雪，这时候还只是新抽了嫩芽，哪里有花？南疆遂更加气愤，得亏家教好才没有动手。
　　怀夜自知理亏，硬着头皮走到南疆背后，却也不舍得去摘六月雪新长的嫩叶，忽然瞅见旁边一把杂草，立马拔起来道：“啊这里有一株杂草呢。”说着便在南疆的注视下，编了一只蚱蜢出来，讨好的递给南疆。
　　怀夜这蚱蜢编的很好看，这还是他在外同父母游历时学会的，他记得他父亲就总靠这招哄他娘亲。
　　南疆恶狠狠的瞪了怀夜一会，直看得怀夜将蚱蜢不好意思的放下，才夺过去道：“这次就算了。”
　　怀夜便知道，南疆虽看来凶凶的，其实心却是软的。
　　日子便这样在南疆愈发看怀夜不顺眼而怀夜愈发看南疆顺眼的景况下到了惊蛰，南疆在这天生日。
　　其实妖对生日没什么概念，因其往后余生无需偷生，自然不需庆贺，只待岁月绵长，但南疆一家有所不同，因其母亲的关系，便也会提及生日一词，但也不似凡间那般注重，北海给他放了天假，让他带上怀夜同村中小孩游玩。
　　对南疆而言，其实还不如在家练武更有意思些，但是他一向听话懂事，尤其对北海更是言听计从，便找来村中的闻涛、轻欢往河边抓鱼，怀夜自知抓不到，便自觉拿着篓子在一旁接着南疆他们抓来的鱼。
　　闻涛那时十一岁，轻欢七岁，皆比南疆大，南疆没有表情的站那儿认认真真抓鱼，看来倒不像在玩耍，反倒像在完成课业，这般看来，倒像是他才是最大的。
　　南疆第一回下河抓鱼，虽派头很足，然效果却并不很好，无论他多认真，那鱼却总是从他手中溜走，但他从来不轻言放弃，仍旧一板一眼的抓，也不闹脾气。
　　而于抓鱼这一事上，闻涛十分擅长，看来也很是随意，却一抓一个准，正给轻欢做着示范，轻欢眉头微蹙，似乎有些纠结，闻涛便道：“哎呀你听我的，就伸手，然后抓鱼，这鱼不就抓到了嘛！”
　　怀夜在一旁听得了然，这说了跟没说着实没大区别，也难怪轻欢纠结，也得亏南疆没过来听闻涛教学，不然这会儿南疆说不得便会使出剑法把这长水里的鱼都戳死。
　　闻涛讲解了一遍，便要将鱼递到怀夜桶里，怀夜自觉去接，却没想闻涛没站稳，脚下一滑，手里一拉，怀夜便同他一起栽倒在河里，鱼也脱手而出瞬间没了踪影。
　　闻涛“哎呦”一声，爬起来也很快，然后过来扶怀夜，忙不迭的道：“你没事吧，对不住对不住。”
　　怀夜轻轻摇头，却没有说话，虽说闻涛和轻欢与他差不多大，又是同族，但对着他俩他还是有些胆怯，那边南疆只是冲着这边扫了一眼，又认真的同他的鱼做起奋斗，似要看谁先熬死谁。
　　自打这么一摔，闻涛便时不时往怀夜那边瞅上两眼，嘘寒问暖不说还不停问人家累不累，闻涛就是个大大咧咧的熟络性子，河边抓鱼也不算枯燥，只是一般只有他和轻欢在说话，怀夜是胆小怕生，南疆嘛……当然是懒得与二人废话。
　　转眼间四人便捉了小半篓子鱼，闻涛自然是抓的最多的，轻欢也算渐入佳境，就只有南疆，这一条河的鱼大约与他实在没什么缘分，在他手下都是死命的挣扎，硬是整出了一份宁死不从的气势。
　　闻涛看鱼捞的差不多了，便让大家上岸，只留南疆还在跟那些鱼过不去，怀夜仍是时不时看两眼南疆，只是头天荒的觉得，南疆与往常沉静的模样不一样，这样认真却又笨拙的南疆委实有些可爱。
　　闻涛也算一只奇妖，直接在岸边升起了火，动作娴熟，还挺有模有样的，也不知从哪里拿出了好些调味料，就在岸边烤起鱼来，直看得轻欢目瞪口呆：“你怎弄得这么熟练？”怀夜也甚是好奇，打量着他。
　　闻涛骄傲道：“那可不，我娘说了，人生四大乐事：吃喝嫖赌，那不得样样精通，才不枉来这世界走这一遭？！”
　　轻欢甘拜下风，闻涛更为得意，烤好的第一条就递给了怀夜，眼睛甚是明亮：“你尝尝，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学来的手艺，我打赌一定让你过齿不忘！”
　　怀夜立马变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但看着闻涛一脸期翼，他便接过那条鱼，看了眼似乎根本没听到他们对话的南疆，下定决心慷慨就义一般的咬了一小口，这闻涛虽说学会了烤鱼，但到底不怎么熟练，甚至有些烤过了，但对于那时的怀夜来说已是十分好吃了，自他爹娘死后，他应是第一次体会到这般关切，南疆一家对他虽好，景茗不闻不问，北海只当多了个玩具，南疆就更简单了，是十足的嫌弃，而闻涛是真心善待他的。
　　怀夜笑起来，小声道：“很好吃。”
　　怀夜这一笑，让闻涛瞪直了眼，他欢喜拍掌，喜滋滋道：“我就说嘛，出自我手，当然是一等一的好吃嘛！”
　　轻欢在一旁笑起来，闻涛斜眼看他：“笑什么，再笑就不给你吃了！”
　　轻欢赶紧摆手：“我不笑了，不笑了。”
　　轻欢与闻涛先前关系便很好，是以言语也无忌。
　　说来也是，谁成长过程没几个朋友，就如怀夜自己也是因为父母四处漂泊没个定数才没什么朋友，也就只有如南疆这样的，不贪玩、不爱玩，一门心思苦练功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刻苦修行，才会没什么朋友。
　　怀夜虽羡慕闻涛轻欢二人关系，却只觉得南疆同自己愈发相似，便也觉得愈发亲近，这么想着，又忆起那还在与河鱼奋斗的南疆那可爱的一面，于是今天，他觉得很满足。
　　闻涛又烤好一条鱼，递给轻欢后凑到怀夜身边眨眨眼睛道：“你看不如这样，你当我弟弟吧。我爹娘一直说要给我生个弟弟妹妹，这不努力了十一年了也没见什么成效，不如就你了，你当我弟弟吧。”
　　怀夜一听，赶紧摇头，他怎么好意思这般白捡一个哥哥，一边摇头一边还偷偷往南疆那边望去，生的是想让南疆来帮忙救场的心思，然而南疆不为所动，眼前扑腾的小鱼显然比怀夜更有意思。
　　闻涛也瞥了眼南疆道：“你怕什么，以后我罩着你，我打赌没人敢欺负你的！”
　　轻欢悠悠道：“你赌什么，也不知昨日是谁被他娘亲追的满村子跑的？”
　　闻涛闻言毛都要炸起来了：“吃你的鱼，鱼肉还堵不住你的嘴吗！”
　　便在此时，闻涛面前“啪”的落下一条鱼，这鱼显然刚刚还在河里，身上还湿着，摔着尾巴扑腾，愣是扑腾的闻涛一身水，南疆浑身湿透的站在闻涛面前，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河水，凉凉道：“把这只也烤了吧。”努力了一个下午，南疆终于捉到了一只鱼，真是可喜可贺。
　　闻涛撇撇嘴，任命的烧火烤鱼，没再提让怀夜做自个儿弟弟的事情，但最后分别之时，还是忍不住拉着怀夜的手依依不舍道：“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我肯定是个好哥哥的，你信我！”
　　南疆仍然无话，自顾自往村子深处的石头房子走，倒是轻欢敲了敲闻涛道：“你想好了，我听说北海已经认他做弟弟了，你还想当北海的弟弟不成？”
　　这话听的闻涛浑身一抖，似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悲惨的童年阴影，一脸菜色的放开怀夜手道：“那还是算了……算了。”
　　直到此刻，怀夜才发现，北海威名简直响彻整个白泽之乡的孩童界，几乎弄哭过他们所有人，果真……不愧是南疆他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