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不展丁香结》木易蘅芜

1、缘起

　　天高云淡，阳光正好。清澈的溪水潺潺，映出溪流边上洗衣的少女那姣好的面容——柳叶眉，丹凤眼，唇红齿白，琼鼻挺秀，乌发如云，绝对的美女。只是，大概因为出身贫寒，面带土色，荆钗布裙，她乍看之下并不打眼。但见她手臂有力地挥舞着，拍打着浸湿的衣服，额角沁出汗珠。这个干活卖力的姑娘，不似大家闺秀那般雍容华贵，也无小家碧玉的温柔缱绻，却别有一番韵味。她洗的衣服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罗衣，像是村子里青年小伙干农活的布衫，浸透了汗水，沾满了泥土。少女一一洗干净，拧出了清水，便起了身拎着满满一桶衣服踏上归程。那沉甸甸的木桶在她手里好似轻若无物，她一边轻快地走着，一边哼起了小调。
　　“薄雨收寒，斜照弄睛，春意空阔。长亭柳色才黄，远客一枝先折。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鸿，平沙消尽龙荒雪。犹记出关来，恰如今时节。将发。画楼芳酒，红泪清歌，顿成轻别。回首经年，杳杳音尘都绝。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新愁？芭蕉不展丁香结。枉望断天涯，两厌厌风月……”
　　秋风扫落叶的时节，唱着字里行间都是悲伤的词，少女看上去倒是心情极好，走着走着转起了圈圈，裙摆飞扬，发丝轻舞，她的别样风情，任谁看了都会心驰神往。
　　“啊——”
　　路旁有人发出异响，那是微弱的呻吟声。
　　少女顿住脚步，心砰砰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向路旁的树丛。行了约有百米，便在一棵树下发现了一个倒在血泊之中的白衣少年。耀目的雪白衬得身上那些盛放着的血红的花朵更加娇艳欲滴。
　　“喂，”少女轻启朱唇，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你还好吗？”
　　其实她只是好奇心起，所以前来看看，并未想要真的为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施以援手。世界那么大，苦命人那样多，她要是菩萨心肠，早就累死了。所以她只是低低唤了一句，心想他若是毫无反应，便是回天乏术，算不上是她见死不救。也许是知道她心里在盘算什么，下一刻，那个受了重伤的少年竟然睁开了双眼，直直地看向了少女惊怔的双眸。
　　“救……我……”他眼中流露出乞求的神情，苍白的嘴唇一开一合，吐出轻飘飘的两个字，称得上低不可闻。但这就已经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气力，随即头一歪陷入昏迷之中。然而少女终究听见了他的请求，美丽动人的小脸上渐渐凝结了悲悯的神色，哀怜地叹了口气。
　　“好吧，谁叫我是个忠诚的颜狗呢？”
　　怀中失血过多的少年，确实生得好看，剑眉星目，鼻如悬胆，肤白如玉，抿紧的嘴唇失了血色也诱人亲吻。而且，细看之下，他的眼角眉梢像极了一位故人。
　　漫天花雨里少年转过身来，手中的长剑纤尘不染，反射着寒冷的月光，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却蓄着温暖的笑意。
　　她快步奔向他，张开双臂拥抱他，感觉到他的体温滚烫……
　　那些人、那些事，她本以为自己早就忘却了的。
　　一念及此，她只觉得心痛如刀绞，呼吸都不畅了。
　　人早已不在江湖了，心却永远遗失在那里。
　　“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我就救你吧。”
　　虽然看这少年衣着华贵，想必来历不凡，她插手这档子事只怕会后患无穷。
　　深吸一口气，她伸手一提，把少年扛在背上，一只手扶住他，一只手仍拎着水桶，走向回家的小路……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一抹残阳铺在茅草屋上，却不显得萧索和凄凉，反而增添了几分安静恬然的味道。
　　小厨房里，锅中蒸着香糯的米饭和打猎得来的鹿肉，灶上还炖着几味采来的中药，在微凉的深秋散发着热气。白衣少年醒转过来看到的第一幅画面便是这般景象。
　　他全身的细胞叫嚣着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半分，只能躺在茅草堆成的“床”上。
　　到底不是普通人，换了别人大概是盯着屋顶发呆直到主人回来，而他不过转瞬之间就已平复心情，开始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尽力忽略那从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难忍。
　　待到落日西沉，一弯月亮挂在天边，茅草屋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少女轻轻推开门，放下满载而归的背篓，径直走向炉灶台，端出了饭菜，盛好了汤药。饭菜和汤药热气腾腾，她舀了一勺尝了尝，觉出太烫了，便搁在一边晾着，这才走到了少年的身边，俯下身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她的手凉丝丝的，比绸缎还要绵软。
　　“不烫了，你小子真是命大啊。”
　　他一双眼静默地凝望着她，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得养个九九八十一天才能复原，少动点脑子吧。我知道你对本姑娘是感激不尽，欲以身相许。”少女的眼眸亮晶晶的，笑着扶他坐起来，靠在自己肩头。“看你姿色不错，本姑娘收了你了。不过你姓甚名谁总得告诉我吧，我可不要来路不明的人做我夫君呢。”
　　少年本是侧躺着，右臂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但此时她挨得那样近，少女身上如兰的香气钻入他的鼻尖，顿感半边身子都酥酥麻麻，每一寸肌肤都燃起了看不见的火花。
　　“哎呦，我忘了，你现在怕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少女惊叫起来，将他放下，摆回原来的姿势。取了吃食，她一点一点地耐心喂他，直到两只碗都见了底。
　　“江晨，我的名字。”他说。
　　“嗯，本姑娘芳名阿雪，记住了！闭上眼吧，你需要休息。”听见他的回答，少女明媚的笑容绽放在他眼底心上。
　　而她的话语仿佛带有某种魔力，少年真的困意袭来，沉沉睡去。
　　一觉到天明。
　　梦里不再有滔天的火焰不再有滚烫的鲜血不再有无助的泪水。
　　唯有少女灿烂如花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