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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夠愛】 如果還能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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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夠愛】
沒想透,你好像說過
你和我,會不會有以後
他回來了。
那雙好看的深邃眼皮微微瞇起,偏棕色的眉毛傲然挑起一邊,無論是身高還是氣場的緣故,鄭允宰總覺得李世俊在俯瞰他,像現在這樣毫不閃避地拉近距離,近到可以數算彼此的睫毛,近到可以感受到溫熱的吐息,近到可以望清李世俊那雙眼裡從不坦白卻也從不遮掩的情感,挑釁的同時也是追問。
「我真的很想,跟你把真心都…」
鄭允宰狼狽地從沙發上滾落,重重摔上地板的那瞬近三十歲的骨骼不比往昔,發出了粗糙喀啦聲做為哀號。
第九個蕭瑟冬日。五點半,天還是一片陰冷鬱黑,熬過那段悶痛到無法動彈的時刻,他的手精準摸索到沙發邊緣,以其為支點緩緩讓自己坐起。鄭允宰已然習慣這樣的清醒方式,至少這個夢還算美好,他夢見的是歸人,而不是像更多次夢見世俊或恩英死在他眼前,瞪大的眼似乎在控訴他見死不救。
「如果你接電話...」
鄭允宰起身漱洗,非常習慣那個縈繞耳際的絮語次次重複,在他扭開水龍頭時絮語甚至大過了潺潺水聲,他看見鏡裡站在他身後的人一臉鮮血,悲傷又低緩地重複著一樣的話語。鄭允宰劃拉著冰涼鏡面,一次比一次用力,直到錯手揮翻了架上的物品,漱口杯重重砸落腳邊破了,一地碎片切割出無數的他。
玻璃割了腳,紅色緩緩滲出,新聞上說發現恩英時,血跡濺了整個浴室。鄭允宰木然看著,又緩緩抬頭。鏡子裡的世俊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臉,被很多人說過清秀的五官隨歲月出落得更加清新有致,只是那種骨子裡透出的疏冷無機,無端讓人難以親近。
「允宰,剛剛是什麼聲音?」母親遠遠在臥房裡發問,允宰只是笑笑地隔著浴室門回道:「沒事,手滑了而已。」
「小心些啊,今天可是重要的日子。」母親帶著睡意的聲音漸漸模糊,「金家的孩子很乖巧,你會喜歡的。」
允宰只是淡淡一笑,發狠地踩過碎片,一點點如櫻辦的絲線交織纏繞,開在雪白磁磚上。
他不喜歡誰,也不值得誰喜歡。
相親很順利,交換了聯絡方式後雙方互相微笑著道別,沒有驚喜也沒有激動。這才是一般人的生活,循著既定軌跡穩穩地走,縱然沒有精彩起伏,至少也不會有傷痛或危機。允宰低頭走在街道上,應付了母親期待而完成的相親之約,他幾乎可以預見這就是從今往後百無聊賴死水一般的人生。
而首爾的初雪還是一樣地讓人猝不及防。一片羽絨飄落,怯生生躺上他下意識張開的手心。
允宰慢慢仰頭,那片陰鬱的灰啊,從那時就再也沒有放晴的爽朗。李世俊與恩英離去的時候明明是夏天,他卻總覺得那片回憶的色調,皆是冷色。
放空的視線落上街頭的大螢幕,一則則新聞跑過眼前,沒什麼值得他注目的,他低了頭正要抬腳,忽然定住動作,再次抬頭。
『首爾京城監獄今早十一點鐘發生一起越獄事件,犯人脅持典獄長與四名同寢囚犯做質,要求立即釋放...』
螢幕上陸續閃現犯人名姓,以及遭挾持的人名與臉龐。
鄭允宰瞪大眼睛。
*
「我還不想死…」沉默中,終於有人受不住壓力呢喃出聲,馬上被暴怒中的犯人一腳踹中脛骨,痛得嘶吼。
被背對背綑綁的犯人們俱是一陣哆嗦,唯有一雙眼睛沉著觀看,瞳底無波無瀾,這樣的沉穩卻也激怒了狂躁中的人:「你!你怕不怕?告訴我,你怕不怕!」
青年蠕動了下唇,還是沒說話,那張曾俊美張揚的臉龐像是收斂了刀鋒,沉定得幾乎沒有昔日影子。
怕嗎?他這一生最害怕的時刻或許就是九年前瑟縮在洗手檯邊,赤裸著上身給鄭允宰打電話的時候。腦中浮現這個名字時還有些恍惚,都忘記有多久了,那次會面後再也沒看過的少年,大概已經長成他母親期望的那種明朗模樣了吧。本來就是該正正當當成長啊,是自己讓他走了歧路。
於是當李世俊看見瀕臨發狂的犯人取出偷來的小刀,朝自己緩緩靠近時,思緒還很有條有理地思索,如果現在死去,到底還有什麼遺憾呢?
或許不會有,那個破敗的家少了他這個負累會更好,而記憶裡穿著制服笑容清淺的少年,也早該忘記這場夢魘好好過日子。
刀鋒反映監獄裡刺眼的日光燈時,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如果還能活著再見,或許他想問他,會後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