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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晶少年 ...

  •   1.宋词偶然在杂物间发现了一封信,它从柜子顶处掉落,在满屋金色光线中抖落的灰尘犹如翩飞的精灵,摇曳生姿。于是在旮旯边缝中,宋词拾捡出残缺的记忆。“噢,原来不过是青春。”她垂眸暗想。
      ——“每个人终将经过,从青春的流浪者变为拾荒者。”
      十七岁的宋词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她正刻意地想将自己的人生变成诗篇。作为一个合格的文艺青年,宋词心中揣着风花雪月,渴望赏遍世间风景,流岚雾霭,烟云细雨,渴望与大地共舞夜色狂欢,却又在世间喧嚣中沦为清寂,化为灯火阑珊处一抹神秘的忧郁。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
      宋词捏着手中的笔,向着窗外新叶葱茏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讲台前老师正唾沫横飞,而厚重的男声犹如笨拙的大鼓,令人昏昏欲睡。前排已然倾倒,四周黏腻的汗水味与蒸腾的热浪,将她拉回现实。原来生活只能苟且,宋词无奈摇头。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宋词斜睨过去原来是新同桌,看见她刚才一连串动作忍不住发笑。
      “宋词,你可真有意思。”顾晓谅眼中流泻笑意与窗外日光蓦然重合,宋词有一刹那突然窘迫,沉默的笑笑并不作声,低头看向书本。
      这天气稍微有些热啊,她捏了捏发烫的耳朵,心里盘算着怎么还不下课,同桌自讨没趣,已经不再关注她,转而低头写写画画,终于挨到下课时间,宋词起身拿起饭盒正准备一个俯冲,突然一只手扣到她桌上。
      “诺,给,”男孩手里是一小块糖,“见面礼哟,新同桌。”我先去吃饭了,随即风一般冲出了教室。
      宋词看向桌上的糖,金黄的外衣精致可爱,让人想起秋天抖落的粒粒桂子。男孩语调轻快,似乎比窗外的太阳还要嚣张。“一个大男孩还带这种小女生的糖。”宋词吐槽着收下了,糖含在嘴里,冒着丝丝甜意,竟然真的带了桂花的香气。
      宋词和顾晓谅的关系突飞猛进,当然仅限于普通同桌。宋词觉得原因大概还在于那颗糖,吃人嘴短,宋词当即就买了冰棍,权当回礼。一来二去嘛,就熟了。
      挑起话题的基本上是顾晓谅,宋词没得说,压根就是个闷骚,什么话都埋在心里,所幸顾晓谅健谈才不至于气氛尴尬。顾小亮谈运动,谈明星,谈人生,谈梦想,谈心灵鸡汤,搞笑段子,谈糗事百科,名人名言,上至阳春白雪,下至下里巴人,胡天海地,好不畅意。
      “尼采的超人主义大概只是孤独者的聊以慰藉,世人却从他的废墟中挖掘出伟力的精神宝藏。”
      “生命不可承受之轻也许从出生就有了答案。”
      “我喜欢篮球,运动间血脉搏动,如同飞鸟振翅。”
      ……
      宋词很喜欢听顾晓谅聊天,她觉得很神奇,怎么会有这种人呢?似乎一切在他面前轻松又简单,他大可从世事纷扰中找到常人难以发现的乐趣。他的思想天真而又高级,成熟而又幼稚,他的热情如同天上的焰火,有一种令人动容的美。宋词看向顾晓谅,此时少年仍在滔滔不绝,谈及喜爱之事,双眼似乎都盛满了光芒,宋词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她想握住少年的手和他一起走过夕阳下的单行道,一起肆意奔腾喧闹游行,一起与世界对抗,带着毫不退缩的坚持。他突然觉得他们本该是同一类人,那天太阳很大很灿烂,如同少年明亮的目光,“顾晓谅,好兄弟。”她豪气干云,义气地拍了拍顾晓谅的肩,顾晓谅一愣,嘴角上扬,毫不吝啬地奉献出笑容,“好的宋小词。”宋词顿时觉得太阳太烈,晒花了眼。

      ——“听说坚冰初破,鳞鳞微光下便是盛大的孤独者的洄游。”
      在宋词出生后的十二年间,宋词坚信自己是遗世独立的公主殿下,梦尽童年时期千百遍不止的童话片段,整个初中,宋词认为自己是大隐隐于市的高士,不流于世俗,是滚滚红尘纷扰中唯一一抹月白风轻的皎洁,空笑他人看不穿。直到高中,现实的刀剑终于刺破梦幻孤高的藩篱,在锋利的天光下,虚幻的泡沫尽数蒸发,她骤然发现自己早已沦为平庸。
      哦,真是个恐怖故事。宋词眨了眨眼,抬头望着天空,算了,还是去找顾晓谅吧,独自倚在墙根的宋词,觉得一个人文艺太没意思了。还是多个人好玩。顾晓谅最近有些忙,忙着准备辩论赛。作为一个不称职的好学生,顾晓谅在校内活动上可是发挥了他比学习还要double的热情,到处查资料改辩论稿。宋词很好奇辩论赛的主题,顾晓谅摊开手耸耸肩,颇有一种无奈的意味,“论青春是否值得挥霍。”
      “还真是个哲学命题啊。”宋词感同身受的点头。“所以宋小词你也帮我想想呗。
      ”顾晓谅抖着宋词的肩膀摇啊摇,脸上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宋词浑身一抖嫌弃道,“顾晓谅你够了。”顾晓谅保持着一种介于委屈和恳求之间的表情,睫毛眨呀眨,如同干净湖泊里浓密又招摇的水草“好吧好吧。”宋词无奈道。
      “当我年老白发苍苍,仍能在我的回忆中找到一段最肆意明媚又鲜艳的时光,我已衰圮颓唐如篱边乱菊,瓦上飞霜,仍忆起我也曾怒马鲜衣,一笑轻狂,我在无尽的梦里找到最少年的自己,不畏风刀霜剑,烈火炎金,天真到可怕,幼稚到可笑。但又勇敢的足以抵抗整个世界,拥有最锋锐的棱角,抗拒疼痛与悲伤。
      “我将青春献给荒唐,让叛逆替我颂唱,流浪替我执笔,我要书写最放荡不羁的青春,可什么样的荒唐才算青春里的荒唐,我只是在年少时拥有一场恋爱(今后的人生也许会经历数次)我只是稍微有过思想上的放纵,因为我尚对这世界充满无休止的热情与好奇,我的灵魂还尚未平庸而乏味,我只是在最恰当的年纪里做了最恰当的事,并且终身不悔。”
      “所以你认为青春值得挥霍?”顾晓谅假装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我只是觉得挥霍不能并不能算作贬义词,算是从感性的角度来说吧。”顾晓谅笑了笑,“宋小词你果然比我想的更文艺啊,所以让一个大老爷们谈青春,果然好怪呀。”顾晓谅摸摸手臂的鸡皮疙瘩,毫不在意形象的朝老天翻了翻白眼,后来辩论赛的结果如何宋词没听顾晓谅提起过,也许是赢了,也许是输了,抑或这场比赛根本没有结果,毕竟那样一个充满野心的主题,竟妄图推究青春最大的秘密,本来就无法成立。宋词也早已忘记,那么多的细节,在斑驳的杳杳光影中浮掠而出又尽数碎在过往的河里。在那场轰轰烈烈的喧嚣里,只有顾晓谅在欲颓的飞霞里,对着衰艳的残光,高谈阔论着青春这一盛大的主题,笑意嚣张,眉眼肆意成了唯一记忆分明浓烈鲜艳的色彩 。

      ——如何让我遇见你,我曾千回百转呢喃梁间飞燕无情,也曾九曲回肠希冀四月芳菲犹寄,却不曾想蓦然回首,如何千千丝结,四季红豆枝发,都成梦中依稀。
      “说起徐志摩就会想到林徽因,这位如月光般皎洁剔透的女子,她的才情和她的容颜一样迷人,如同暗香浮动的梅花。冰雪片片有芳香袭人,叫人想起春暖花开。
      “爱而不得的是徐志摩,爱情的若即若离,虚幻又真实,令这位天才饱受世上最甜美又最痛苦的忧郁,而诗歌的火光,灵感的天堂也在这一线之间得到最大程度的释放。他的才华情丝如同天上普照的日光一样,喷薄而出文场得意的他又邂逅了京城最鲜艳热烈的荆棘玫瑰,爱情的花火在一次从他的心中蓬勃燃烧,哪怕世人千般诟病,受到恩师严厉苛责,他还是奋不顾身的摘下这株玫瑰……
      爱情在文人眼中永远是杯中酒,天上月,是云间的微风,是温柔的夜色,是倾覆一切也要奔赴的黄金世界,是头可破血可流的忠贞不改,是坚决固执到震撼天地的热烈。
      一个文人要有随口即吟的诗歌,也要有不期间一场盛大的爱情,随意把玩梦中品鉴,以痛苦为酒,却引得甘之如饴。
      语文老师一路侃侃而谈,神情却有一种奇异的虔诚与神往,仿佛真的窥见历史尘烟下波旋回涌的爱恨情仇,民国里赌书泼茶闲情偶寄的慵然丽影……
      “民国里的爱情果然大多以悲剧收场吧。”宋词感叹道。“怎么说?”顾晓谅一挑眉,好奇问道。“就像张爱玲和胡兰成啊。前者爱人爱到尘埃里,声称在尘埃里开出花来,后者信笔书写,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字字深情。后来也都烟霏云敛,静默成岁月里一段香篆,烧尽后都消散。”
      “所谓爱情,大概爱的是激情吧,越过千山万水,亘古连绵。拨开如睫的风霜露重,让双眼映进最温柔的泉,从清澈如水的波光里一一将彼此认取,轻易地相爱,又轻易地离弃,所以我永远不可能成为文人啊,就连爱情观都不符合这个圈子,不可避免的沦为庸俗。”
      宋词背倚着墙,歪头道。
      “你这家伙突然低落什么呀?难道普通人的爱情不好吗?相识相守偕老,守着柴米油盐细水流长就够了,顾晓谅揉了揉宋词的头,一下又一下,动作罕见的轻柔。宋词偏过头,摆摆手,声音干涩,“你不懂的。”
      她不是害怕爱情沦为庸俗,也不是怕美梦碎裂后的悲凉,而是她完完整整失去了作为自己的特质,在千万人之中已化为千万人,仅仅成为这世界七十亿人口中的七十亿分之一,渺若尘埃。宋词再一次感受到真切的孤独,因为某些痛苦根本无法向外界陈述,他们真的不懂,他们都不懂。
      可低下头的宋词永远都不会知道,背对着他的顾晓谅是如何奉献出他最大程度的温柔,以及少年面上如水波如轻烟一般扫过的神情。

      ——在梦中世界,我尽可以想象拖着华丽羽翼的天使无邪纯洁,仿佛加身的诸多罪恶不复存在,可怜而可爱。
      宋词的校园生活依旧无波无澜的过着,虽然并未提到明面上,有些东西却依旧在不起眼的角落固执的存在。
      比如对食堂饭菜的抱怨,试卷上醒目的红叉,嘈杂的噪音以及,某些骚动的欢喜。
      宋词偶尔会在午休时惊醒,抬头望去就是同桌静睡的侧颜,眉骨微凸,如同古建筑里静默的飞檐,鼻梁高挺的像要担负起整个冬季的冰雪凛然,嘴角下却有着不明显的涡旋,笑起来时仿佛盛满了槐树下斑驳的微光,叫人心里也明朗的欢喜。
      从此才不得不承认,顾晓谅的确算是生得好,十七八岁的少年白衬衣走在校园里,就在一凭一动都堪堪如画,宋词一向迟钝,不要说从料峭的枝头感受春天的气息,就连某些重大事件出现的预兆,她都难以遇到洞察。直到发生,她才猛然惊醒,“哦,原来是这样。”愚钝如宋词在那个泛着闪亮日光的午后,她才发觉心中隐秘的欢喜,如同滋生的蔓草,葳葳蕤蕤,繁芜丛杂的嚣张,不可或缺,难以忽视。
      那陌生而又新奇的情感宋词从未体会过,如涓涓细流淌过心间,如脑海中霎时便可想起。万般风花雪月的吟诵,蜂蜜的香气,桂花的甜美。午后阳光正好炙烤,再一寸寸融化成粘稠的黄油芝士,馥郁浓香。喜欢上这样一个男孩,似乎很简单,对宋词来说,也许仅仅是一个眼神,或是潇洒的一挥手,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爽朗与热情,如同九月田间饱满的麦穗,泛着金黄的光芒,不经意的叫人热泪盈眶。
      宋词喜欢顾晓谅在球场上健步如飞地英勇,身姿如同挺拔的白杨般葱郁美好,喜欢他偏头过来时的爽朗一笑,如同金阳不吝啬光辉。喜欢他偶尔低沉微蹙的眉头,如同四月心底不期而遇的微风,喜欢他在讲台上高谈阔论,眉目自信又从容,如同七月湖面舒放的水波。喜欢他正直到可爱,自信到嚣张,善良又自带棱角。优秀的人总是不自觉的闪闪发光,也许不耀眼,但绝对难以忽视,宋词爱这微光胜过爱自己,如同星夜下扑向皓月的蛾,奋不顾身犹如殉道者般决烈。
      顾晓谅睫毛微动,宋词连忙闭上眼,心虚不敢与将要醒来的顾晓谅对视,却听见顾晓谅醒后略带沙哑的声音,语气调侃,“宋小词你目光灼灼似贼也,快从实招来,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宋词霎时心跳如擂鼓,语调却平静:“没有啊,只是突然发现你长得还挺帅的,送你一句话形容你,不就是列松积翠嘛。”顾晓谅突然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天哪,宋小词你才发现我的英俊潇洒貌若潘安吗?啧啧,你的审美总算正常了。”宋词气愤的推了推顾晓谅的肩,先前的羞赧紧张都立刻消失不见:“去你的。”也不理他,背过身又睡了,只剩了顾晓谅在一旁,眼中笑意满满。

      ——听说鸵鸟喜欢将头埋进温热的沙,就像狐狸甘愿被驯化,星球上开满玫瑰,是我此生听过最荒谬的笑话。
      顾晓谅喜欢音乐,对他来说流动的音符宛如一场盛大的华宴,轻盈又华美,不仅是流行音乐,时尚嘻哈,古韵古风,欧美爵士,还是一切纯粹的钢琴曲小提琴曲,他都陶醉其中,音乐是数以亿计的人堆砌的华丽宫殿,他大可在其中撷取仅仅一小段,便如玫瑰花萼般艳丽动人。
      最近他又似乎发现一首曲子,听得近乎疯魔。宋词看着沉浸在音乐殿堂中的顾晓谅,他嘴唇微动,似乎在跟着哼唱,眉目极舒缓,像是一枝半开的花,在清风中夭展成俏丽的弧度,别有一种曲折意态。
      宋词扯下顾晓谅一只耳机凑上前听,婉转如轻绸,辗转似海浪,轻柔的令人想起整个春天的繁花,下一秒似乎又汇集风暴,拥有足以撼动天地的伟力。浪花击打礁石,雪白的泡沫如同深冬簌簌落雪,转眼却又在远处渐起的夕光里消弭无尽。
      “好听吗?”顾晓谅轻轻地问。宋词点头,“音乐和文学是相通的。”顾晓谅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笑着。手指随着音乐的节奏不自觉地挥动,仿佛浩荡的音乐长河从他手中流泄而出,“我以后弹给你听吧,等我学会了……”“好啊。”宋词欣然赞同。
      顾晓谅会弹钢琴也是宋词在不久前发现的。少年坐在钢琴前,眉眼不再热烈生动,一反常态的冷淡与矜持,如同峭壁上盛开深艳的花,另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他手指翩飞下却流淌出洋溢着热情与欢快的音符,汪洋肆溢。
      “我对音乐的了解真的不多啊,如果你谈什么曲子一定要告诉我名字”宋词嘱咐道。“当然了,只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顾晓谅将手指竖在嘴唇前,做出噤声的姿势,眼里星星点点,落进宋词心底,都是光芒。
      大概又过了一周,宋词一脸烦躁地坐在椅子上,恨不得将头埋进桌子里,她一向讨厌吵闹的氛围,整个世界仿佛都不得安宁。窗外的银杏化为满身流金灿烂,是宁静的秋天里最热闹的盛事,只是似乎一切喧嚣的生机勃勃的都与她无关,她已化为为海浪上孤独的礁。宋词只好对着手中苍白的纸发呆。刚才语文老师一把塞给她,叫她没事就去写写看,极其敷衍。因为以宋词一贯散漫的态度,写的完一篇文章都是好的了。作文题目叫过客。
      过客啊,宋词把纸堆到一边,望向窗外,此时正是逢魔时刻,会染上曛人的红,深深浅浅。隐晦处是寒烟的温柔,晴朗处是亮丽的热烈。
      “什么是过客呢?是芥子须臾之间生灵的消散,是浩浩人群中一次不可重回的际遇,还是亘古的群山与流岚只作一瞬,枝头托生的朝颜与凝露宛转,我们每时每刻都在不断的邂逅与别离,无论此时看起来多么像是欢乐重聚。”
      “我们终究做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宋词喃喃出声。回过神来,却发现不知所踪的顾晓谅已经坐在身旁,眯着眼似乎在端详她的神情,宋词一巴掌呼过去,拍在顾晓谅肩上“干啥呢?去哪儿野了?”说完又不禁有些懊恼,自觉语气似乎太殷切了。
      顾晓谅拨开她的手放好。“没呢,这不是校内艺术节要到了吗?咱们音乐老师找我去训练,说是让我练好了表演一段钢琴独奏。”
      “哟,”宋词挑眉,“感觉你还有点小得意啊。”宋词揶揄道。
      “那倒没有,没有……”顾晓谅故作谦虚的摇摇头,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扑哧笑了。“宋小词,”顾晓谅声音压得很低,似缝隙间冰雪下的瓦菲,你觉得我们俩怎么样?”
      怎么样?什么怎么样?哪一方面怎么样?语焉不详。
      宋词心里涌起无数个疑问,甚至不可遏制的如同掉进甜蜜陷阱的蜜蜂向某个危险的方向划去,答案似乎就在就如同一朵欲放的花,可是宋词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如同细雪般消灭无尽。
      “我一开始觉得我们俩很像,后来又发现我们是不同的,你有你的胸中锦绣,我有我的心中块垒,可是世上正因为不同所以独特,因为矛盾才愈加美丽,因为分立而彼此珍贵,我感激相遇也期待永无结尾。”
      顾晓谅原本冷峭的弧度一下子舒展开笑,容如同二月间微风掠起满池春水,縠纹荡漾。他的声音也带上效益,是天边浮掠的云朵,“宋词你可真狡猾,不过这个回答”顾晓谅略一停顿,目光如同窗外的夕霞一般亮烈。
      他捻起宋词的一缕头发挥了挥,“我还挺喜欢的。”继而抖落其中零星的纸屑。“宋小词,你是傻到吃纸了吗?”纸屑翩飞中宋词瞪大了双眼,双颊却不自由飞上红霞,她仿佛看见初冬第一场簌簌的落雪,一片一片,都是心上抖落的欢喜。

      ——“亚历山大一句‘吾来吾至吾征服’,于是星月颠倒,沧海横流,劈山裂地间,众生献出狂喜与热泪。”
      艺术节很快就到了,礼堂里一片张灯结彩,在等待一场盛大的开幕。宋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顾晓谅,这个舞台彻底安静下来,只留一束灯光流泻如银,洒在灯下的少年身旁。
      少年穿着西服坐在钢琴前,手指灵动翩飞,犹如扑棱的蝴蝶。一串串音符从他的手中流泄而出,温柔似水,轻盈似雾,宁静如月光,轻而易举就织就一场盛大又绮丽的梦境。
      宋词仿佛看到西西里岛沁蓝的海水漫上细软的沙,雪白是回旋的浪花,一如金黄的沙是太阳流动的水波。忽然又从近处升起,起一片如云似雾的胭脂红,云蒸霞蔚间欲语还休,林间的微风是她流连的目光,仿佛造物钟情于这一美人,她的存在便是美与爱。于是琴音明快即而凝塞,琅琅间都是热爱与欢诵。
      少年起身,弯腰辞谢。台下掌声经久不绝,少年却眉目淡然,姿态谦卑。
      感谢音乐社郭晓亮同学为我们带来的《水边的阿狄丽娜》,主持人走上台冲顾晓谅略一点头,直到这时宋词才知道,顾晓谅提前两周准备的曲子的名字,竟然如此温柔而浪漫,她又想起刚才顾晓谅上台时逡巡的目光。
      也许是在是在找她呢,宋词有些自恋的想。因为顾晓谅曾经说谈曲子给她听,也许就是这首吧。忽然脑门上一痛,宋词唉哟出声,原来是顾晓谅走了过来,毫不吝惜的赏了宋词一个脑瓜蹦儿。
      “宋词,你又在想什么呢?”顾晓谅拉开宋词身边空着的座椅,坐姿潇洒说:“怎么样?我弹得不错吧。”顾晓谅看着宋词,眼里带着笑,睫毛眨呀眨,好像是受惊的蝴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当然好听,特别特别好听。”宋词重重点头。
      顾晓谅继续期待地看着,如同前方藏着稀世奇珍。
      “……”
      “然后呢?这就没了?”顾晓谅惊讶地问道。以前送刺客都是要中肯的发表一通意见,夹叙夹议,兼有浪漫抒情,活像一篇800字的作文,可现在居然只是说了句好听就没了,顾晓谅很是奇怪。
      “没有啊,因为我发觉真正的美似乎不需要太多的赘言,就像是人在面对珠穆朗玛峰的高峻伟岸时心里敬畏,胸中气短,只能吐出真高啊的感慨,因为一切描摹与赞美在神迹面前都黯然失色。”
      “可是我不想听这个。”顾晓谅眼睛眨呀眨,不知是否照进了礼堂内四射的霓虹,惊人的亮。“还有呢,比如这首曲子本身?”
      宋词仔细想想觉得自己的评价十分中肯,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于是摇摇头,茫然的看着顾晓谅。
      顾晓谅突然就笑了,不是寻常爽朗的笑,只是微微上扬了嘴角,如同颤动的花弧,眉眼十分无奈。“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说对音乐不了解了,宋小词,你真是……”他摇头,不再多言。

      ——我看见诗人微笑后崩裂的面具,正如阳光下炽烈的阴影。
      西西弗斯永远推举着一块大石在比利牛斯山旷野凛冽的穷冬里,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在漫长的等待和重演中,生命仿佛仅仅成为一段极简的的秋日心事。
      “独向花影倚半枝。”宋词口中念念出声,此刻她正坐在桂树下,团团簇簇的如同天上繁星的花朵,正放着熏人的暖香,有人爱它热烈,有人言它庸俗,而宋词唯独喜欢它半含半露间婆娑的姿态,花影叠叠,有一种十三四岁豆蔻女子的鲜妍以及似爱非怜,欲说还休的的情致。
      昏昏欲睡间宋词微阖着眼,在桂花浓烈的香气间,她感到了一种迷醉,恍惚中忽然听见清朗的少年音问道,“宋小词,你怎么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宋词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靠近,费力睁开眼,却只看到斑斓的色块,如同油画上复古的涂抹,她嗯了一声,挺起身想要辨别来人,却使得背后倚着的的桂枝突然弹动,她不察,脚下又踩着积留的残叶,往前一滑,竟直直倒进来人怀中。
      她的头撞上了对方的胸膛,鼻尖都是少年身上清爽的气息,又经过阳光的渲染,扑面而来的温暖。
      顾晓谅搂着宋词,胸膛因笑意而缓缓震动,“宋词,这就是传说中的投怀送抱吗?”终于清醒的宋词,看清是顾晓谅,脸颊红的要滴出血,她感觉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连忙推开顾晓谅想离得更远。
      “宋词你最近怎么总是到处乱跑,哪里都找不着。”顾晓谅一摸下巴,装作坏笑的样子:“难不成是在躲我?”
      “我躲你干什么,咱俩又不是什么特殊关系,又不需要那种你追我赶的少女游戏啊,我一直和以前一样,最近桂花开了,一个人赏桂花,我很喜欢。”宋词加重了语气,似乎在强调什么。
      “哦,”顾晓谅拉长了语气,“希望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眼中带着恶趣味的笑意。
      宋词突然就冷静了,她的心如同坠入深潭的石,感受到潭底深入骨髓的寒凉。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顾晓谅一定知道了吧,可是他不会说。宋词也绝不可能说。
      她十几年来敏感又可笑的自尊让她不敢宣言出口,哪怕是憋到山枯海烂,世界无光,她也要将这个彼此熟知的秘密藏进不可见人的缝里,照不进阳光。
      因为她自卑,她怕输,她怕离去。
      当所有一切浮出水面,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顾晓谅到底是不是像宋词喜欢顾晓谅一样喜欢宋词?宋词不敢赌。
      所以只能沉默。
      ……

      ——夏目漱石笔下皎洁而端丽的月色从此成为世人心知肚明的隐喻,诗人用千百计描摹爱情,却只不过是浮士德中一段精彩的戏剧。
      直到很多年后,宋词仍能清晰的记起顾晓谅长睫上跳动的金光,他脸上淡淡的笑涡,如同盛满清澈的美酒,只是他们都不再天真,而时光一去再不回头。
      高考后,宋词去了向往的北方,对着鹅毛大雪同过往道别,顾晓谅则飘扬过海,到大洋彼岸,隔万万重山,千里海。
      年少的欢喜就是这样,热烈而浅薄,比满头火烧云更加亮烈,比菲薄的冰雪更加脆弱。
      十多年后的宋词这样想着,如果时光能永远定格在那一刻,好让她与十七岁的自己狭路相逢,好让她去相信少年的欢喜,相信青春是苍白的独角兽却比月光更加皎洁,也许她还是会坚守青春最大的秘密,如同士兵坚守他最后的阵地。
      在这场时光洪流中,每个人都在经历离别,只不过是他转身,她低下头。自有岁月莽苍,无声划开一道长河流淌,汩汩无声,滴到天明。
      宋词手里捏着信封,顾晓谅的铁画银钩的字迹她早已熟知入心底,纸页已经泛黄,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宋词隐约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她不打算打开。
      窗外落日已经坠入地平线,暮色渐浓,这场盛大的青春花事终于谢幕。
      让岁月将一切尘封,她的青春终于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水晶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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