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变法》无虞

35、第 35 章

　　东京城。
　　内东门小殿。
　　苏轼坐了下来。
　　高太后问：“内翰前年任何官职？”
　　“汝州团练副使。”
　　“现在何职？”
　　“备员翰林学士。”
　　“你前面乌台诗案轻判，现在又回到朝中来，这两个官职相差之远，你可知道终究是谁帮了你？”
　　苏轼道：“臣谢太后之恩。”
　　高太后道：“你错了，不关老身事。”
　　“想必是官家？”
　　“不是官家。”
　　“那是大臣论荐？”
　　“也不关大臣的事。”
　　苏轼站起来拱手：“臣就算不才，也不敢行错误之事。”
　　“自然不是。”
　　“臣确实猜不到了。”
　　“是先帝。先帝告诉我，你是不世的人才，他虽然不能用你，却要留你给后世子孙，是以我急急把你召了回来。先帝在时，政务繁多，他时时担忧，偶尔大家见到他笑和开心，就知道，肯定是你写了什么新的诗和词，有什么新的故事，他看了高兴。其实当年乌台诗案，他本来就没想处置你，只是为了治一治你的态度。”

　　苏轼顿时失声痛哭，这一刻，他想起若干年前，意气风发的他，屡屡冲到皇帝面前，大放阙词。
　　他说：“如果不让我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就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小他十一岁的赵顼微微一笑：“那就吐吧，吾听着呢。”
　　当时他们俩都青春正好，觉得自己有大好的人生，可以快意恩仇。
　　太后、小皇帝和左右的侍从都啜泣不止。

　　“太后，不好了，出事了。”
　　“好好说话，出什么事？”
　　“王相公去了。”
　　房内俱是反对变法的人，此时乍的一听，自己斗争了十几年的老政敌去世，一下子都不知道是喜、是悲、是乐、是苦，还是，有多恨王安石？
　　他才学高、品行好、为官端正，即使最厌恶他的人，搜肠刮肚，也竟说不出他人品的一丝问题。

　　高太后也是一怔，见众人一团迷茫，叹了口气说：“还是差人去问问司马相公，他有什么想法。”
　　“回娘娘，司马相公已经修书一封到了。”
　　“快读，他说了什么？”
　　“他说，王安石这人才学、能力、人品都是一流的，且一心为国，只是性格固执了些，现在新政上台，肯定有很多小人想从中获利，这些小人不是为变法着想，也不是为天下稳定着想，而是为了一已私利，我们不能让这些人得逞，为了天下稳定太平，请给王安石封号，不可寒了天下人之心。”
　　高太后说：“还是司马相公真心为国家社稷着想。这话甚是有理，那就赐他太傅，配享祖庙。”
　　“遵命！禀娘娘，那他的悼文谁来写呢？”
　　高太后心里暗忖，这个分寸十分微妙，多写一点少写一点都不好。按说应该写他的功绩，但他的功绩就是变法，这个变法又争议之大……
　　一旁苏轼跪下：“臣虽不才，敢请来写。”
　　高太后不由得眼睛一亮：“倘有内翰写，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旁边有人议论：“也只有内翰能写。”
　　解决完王安石这事，高太后转头又说：“可请御医天天去探望司马相公不曾？他可是我们的顶梁柱。”

　　四个月后，司马光去世。
　　北宋王朝，失去了耀眼的双子星。

　　王安石逝世的时候，门庭冷落，只有一个弟弟送葬。
　　司马光逝世的时候，举国轰动，上至太后皇帝，下至黎民百姓，拖家带口前来与他的遗体告别。

　　靖康之难后，宋朝认为王安石是靖康之耻的祸端，停止他文宣王庙配享，后来更是削去了其 “舒王”的封号，一千多年来，对他的褒贬不一，民间更是充斥着无数的传说，来佐证人民对他的憎恶。
　　作为王安石的对立面，司马光作为忠臣和道德楷模，享了千年的推崇。

　　这两位一样出色、一样杰出、一样优秀、一样品行无可挑剔的政治家、文学家，在生前死后，竟有这样大的区别。

　　建中靖国元年七月。
　　常州。
　　苏轼在神宗驾崩后，虽然曾经短暂地回到京师，但又因为反对旧党执政的弊端而受到迫害，至此既不容于新党，又不能见谅于旧党，遭遇一再贬谪。他老来作诗自嘲道：“闻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直至元符三年四月，朝廷颁行大赦，他才复任朝奉郎，得以北归，北归途中，经过常州，一病不起。

　　六十五岁的苏轼已经起不了身，僧人惟琳方丈在他身边颂经，见他神智开始昏迷，听话已不明朗，遂凑近他的耳朵大声说：“端明学士可切勿忘记西方极乐。”
　　苏轼说：“西方是有的，但此间不应著力。”
　　在苏轼落难时不离不弃的朋友钱世雄也在旁边大声说：“学士平时就履践佛道，现在这个时候更加需要著力。”
　　苏轼声音已很微弱，说：“著力即差。”
　　他松手，微笑离去了。

　　小舟从此逝。
　　至此，大江东去，浪淘尽了，这一代的千古风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