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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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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四年(1071年)
杭州。
“怎么样了?”一个身着官服的人刚下轿子,就急匆匆走过来问。
被唤到的人正和一身着袈裟,须发皆白的老僧说话,转过头来:“述古,亏得大师帮忙,这几天测量的结果,这个疏通井口也不是难事,以前修建时是用的毛竹,时间一长,变坏腐烂,再加上一些杂草泥沙堵塞变得坚硬难通。我们需要先用利器把这些井口疏松,然后利用瓦筒引水,加上石槽固定,那么就可以疏通井口了。”
陈襄道:“如此甚好,总不成我在这里当父母官,还让老百姓喝水都成问题。”
和尚仲文、子圭过来行礼,陈襄说:“有劳大师了。”
苏轼道:“这是他们的弟子如正、思坦,这次为官府出力的有二十多人呢。只要挖沟,换井壁,补漏洞,相国井水就能满了 。方井呢由于接近于污浊恶臭的地方,我们把它向西迁移了一点,你猜怎么着?没到五步,就找到了它的原来的地方。”
“原来的地方?”
旁边一父老说:“就是以前方井的位置,当时由李甲迁过去,有六十年了。没想到今天重见天日。”
“涌金池呢?”
“涌金池分为上中下三部分,先在上池外设置两道闸门,其中一道连接池内将河水引入,另一道设在石围栏里,并排放置五根竹管引出池水,汇入河水、横跨三桥、流入石沟,这样,水从高处流下,填满南井,再建造四个水闸就可以了。”
“要建水闸,最好砌墙做门上锁隔离开,而水既然从高处下,还要禁止在上池洗衣浴马了,我看这方法可行,预计工期多长?”
“预计明年春天六井就可以修葺完毕。”
“甚好。”
陈襄招手,苏轼跟着他过去,一边走,一边说道:“这事让我有一个想法。”
“子瞻有何高见?”
“水是百姓急需的,而干旱导致井水干涸的事,并非年年会发生。可正因为不常发生,人们常常就忽视了它的不可或缺,这是天下人的通病,而这样的事,又哪里只是这一件呢?”
陈襄笑道:“子瞻很有见地,你可把这事详细记录下来,以使后人知道,有些东西虽然时间久远而废弃了,但它们的价值并不因此逊色,在某一天,这作用就显现出来了。”
“我看你心事重重,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听说了吗?保甲法出事了。”
“我早料到此法必出事,是何事?”
“京城那,百姓为了逃避保甲法,都自断手臂。”
苏轼倒吸一口气:“逼民如此,未免太过苛刻。”
“那有什么办法,他现在正得圣宠,什么都由得他的性子胡来,常常越次入对也就算了,还经常让他处理本职无关的事务。他不是设置了制置三司条例司,凌驾于三司之上,自行裁决一切事务么?听说,他还和官家说,以后圣旨不必要官家批,中书省自行出诏。”
“这样官家也同意?”
“同意了。”
“太胡闹了,官家要用他王安石就用,怎么能让翰林学士决定中书省的政务?”
“唐介也是这么说的!他入京城以来,弹劾何时停止过?这次这样的惨事,他竟然说,但凡有变动,连士大夫都议论纷纷,何况百姓是很容易受到蛊惑的。司马光已经请求任职西京留司御史台,看来是打算退居洛阳不论政事了。”
“司马光也退了?”
“还不是先前范镇的事惹的,范镇直言那王安石‘进拒谏之计、用残民之术’结果被罢了,司马光为他去求情,官家不听,他愤而退居了。”
“岂有此理!”
东京城。
延和殿。
赵顼背着手,走了两圈,司马光就直直地站着,看着他走,一语不发。
赵顼终于停下来:“卿,你与王安石均是朕的左膀右臂,想像一下,人如果少了一只手,是该有多力有不逮、力不从心呢。朕希望你时时在身旁,警醒朕、让朕小心不要犯错。”
“陛下,臣愚钝,臣现在的政见,与陛下、与安石大相径庭,陛下用了安石,便应知道无法再用臣,而臣在这里,自古以来,食君之禄,必得担君之忧,在其位,必得忧其事。如果不是这样,就与盗窃无异。臣虽然无才,也不忍心做此盗窃之举。而今日臣希望陛下做的,与陛下要做的,大相径庭,既然这样,臣何必死赖在这里不走呢?”
赵顼道:“朕很需要听取不同的意见,你和安石正好可以给朕不同的想法。再则你跟王安石不是朋友吗?”
司马光叹了一口气:“臣确实和安石曾经是朋友知已,也曾携手同游,在破旧的寺庙中终日促膝长谈而不知疲倦,但今日时过境迁,我们的感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安石他不好功名利禄,不可不谓是贤者。”
“他确实是贤者,但不谱世务又刚愎自负,过于信任身边的小人如吕惠卿之流了。现今置制三司条例司的所做所为,只有王安石、韩绛和吕惠卿以为是,天下皆以为非,陛下难道只与这三人共为天下吗?”
“吕惠卿进献对策时条理清晰、应答如流,倒像是个人材的模样。”
“江充和李训也是文采出众、口齿伶俐,否则如何打动人主。愿陛下明辨是非,而不是安石说是就是,说不是就非。”
“其实,外面的各种风言风语,对新法的微词,对王安石的指责,朕都具知。卿的职责所在,要把这些不同的意见告诉朕,这是你忠心可嘉,朕心中有数。现朕既然已经完全知晓,卿的职责也是完成了,大可以对外人交待了。朕还有大用于卿,这样讲,卿可明白?”
司马光一听这话,一时间气上心头,脸都涨红了。他没想到自己勤勤恳恳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在皇帝口中竟然变成为了身前身后的虚名,他王安石不要虚名不怕骂声,难道自己就怕。但他是个修养极好的人,把这口气忍了忍,方才开口道:“陛下,臣和安石趣向虽殊,大归则同。政见不同并不代表我们有不同的品行,恰恰是因为同样的信仰,同样秉着对国对民负责的想法,臣和安石一样地据理力争,不管陛下认不认可。安石视功名富贵如浮云,臣也不是那沽名钓誉之人。”
“你真的不能留下?”
“臣的才识,比不上安石,臣的见解,安石均不认可,如果陛下能用臣的意见,臣就能留下,如果认为臣与范镇同罪,请陛下允许臣致仕,如果罪大于范镇,是杀是流放,臣都听命,陛下不能用臣之言,臣就不能留。”
赵顼遂不言语。
司马光见他沉默,自觉已经无话可说,内心暗叹一声,叩首退了出来。
曾公亮见他出来时的神情,长叹一声,说:“上和王安石,几乎像是一个人,凡王安石所想,便是官家所说,君臣一体,几乎无异。”
司马光没接话,只走出殿来,恰好看见王安石从远处走来,他神情严肃、衣裳老旧,司马光却知道他不是故作姿态,他原就是一个专注于自身、不拘泥于外表的人,一路上有人看他议论他,他也完全没留意到,一心沉醉在自己的思绪里。
日色黄昏,天边却有红色的烟霞,看来,明日要下雨了。
司马光隐约记得,王安石重新回到京城那天,仿佛也是这样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