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一生（米秀）》古叽

1、借你一生（米秀）

　　（一）

　　那天我下班回家，正巧碰上对面房的女人一边往门口搡着她儿子，一边骂着粗口。“你个死不要脸的东西，你给老娘滚，滚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了。”
　　像这种不入流的话在这条弄堂里住得久了也就听习惯了。只是，她本身就是一干鸡的，还有什么资格来说别人。我在心里暗想着，然后摸出钥匙来开门。
　　突然感觉有什么装上了我的背，回头一看，是那女人的儿子，好像是叫金俊秀吧。
　　这楼不隔音，我时常能在往电脑上码字的时候听到那女人扯着嗓子喊，“金俊秀，老娘为供你读书，叉开了双腿让男人上，你考不上大学你他妈的对得起谁啊！”声音大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个出来卖的。
　　而我却从来没听过男孩还口，就像现在这样，把嘴唇都要出了血，却一言不发。
　　女人砰的一声摔上门，里面传来叮哐的声响，我叹了口气问，“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他抬头看着我，目光干净而纯粹，不做声，只是摇头。
　　我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拖进了屋，我知道他其实是想答应我的，只是因为对我有一层陌生感才拒绝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一种想要收留他的冲动。
　　大概是他的那双眼睛，令我心动。

　　（二）

　　他从浴室出来，我的衣服罩在他身上至少大了两号，他实在太瘦了，若剥去骨头和皮再扔到称上，估计是没什么重量的，他刚刚撞在我背上时，就把我咯得够呛。
　　我让他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拿来一条新的毛巾替他把湿嗒嗒的头发擦干。
　　我告诉他，我叫朴有天，比他大，是个自由撰稿人。
　　他说，我叫金俊秀，我可以叫你哥么？
　　我点点头，抱着他的头靠在腹部，不是可怜他，仅仅是因为想这样做。
　　“哥，你是第一个不歧视我，而且肯抱我的人。你知道么？中学时上生物课的时候，我就在想，自己应该是由一个卵子和多少个男人的精子结合而成的，想着想着我就举手跟老师请假，跑到厕所去把胃里的食物全都吐空才罢休。他们都嫌我脏，都不肯和我亲近。”
　　“没事儿，俊秀，以后哥疼你，你饿不饿，哥给你煮碗面去。”
　　我松开他，到厨房去给他弄了碗面，看着他趁着热狼吞虎咽地吃进去，我猜想，他大概是好久没好好吃一顿饭了。
　　晚上，我和他挤在一张床上，他从后面抱住我，脸贴在我的背上，轻声地问我，“哥，你想过自己这一生过完还会有下辈子么？”
　　我说：“没有。”
　　他又接着说，“我想过，下辈子......我希望自己做什么都好，就是别再做婊子的儿子，不需要什么幸福的生活，只要干净就行。”
　　他是恨他母亲的，恨她给了自己这样一个受人羞辱的命。
　　如果真有下辈子，我想还能遇到俊秀，然后给他他想要的生活。

　　（三）

　　第二天，我陪俊秀回去拿他的东西。
　　在我还在考虑怎么说服他妈，让她同意俊秀以后住我那里时，俊秀告诉我，他妈走了，连字条也没有留下，就拿走了衣柜里的几件衣服，还有皮箱。
　　她的房间里充斥着劣质的香水味和烟味，我摸了摸鼻子，俊秀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便带我去了他的房间，很小，但很干净，摆设也很简单。
　　我似乎能想像的到，俊秀每天晚上坐在写字台前，扭亮台灯学习时，耳边就是他妈在隔壁屋子发出的浪Jiao。
　　俊秀捏起桌子上那两张粉红色的票子，又放下，转身问我，“哥，我想跟你一块过日子，行么？”
　　我说：“好，我们一起生活吧。”

　　（四）

　　我们在一起过得很愉快。
　　白天，俊秀做好了早餐，按时背着书包去学校上课，晚上7点钟，我会等他回来一起吃晚饭。饭桌上，听他讲着在学校里的事情，多半都是他看到的，却未曾参与过的事情。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他在一起。
　　我想去学校接他，他不许，我知道，他是不想别人在背后议论我。
　　他是个好孩子，和他妈不一样，他活得严谨。
　　我写了小说也会拿给他看，他看过以后会趴在被窝里跟我讲这里需要改啊，那里不太对劲。给我最诚恳的评价。
　　我开始慢慢地适应了有他的日子，如同我的生命中，又被注入了一股新鲜的血液，我时刻都能感觉得到他的流动。

　　（五）

　　被出版社退稿的那天，我喝了很多的酒。我接受不了总是失败的现实，我是没钱不错，难道没钱没路就没权利出书了么？
　　我不接受，无法接受。
　　俊秀给我拧了湿毛巾擦额头，我突然萌生出一种想要他的冲动，于是，接着酒劲儿，扑上去撩开了他单薄的上衣，他的身体被惊出了冷汗，从肩开始，颤抖便顺着僵硬的脊背一路向下。
　　我停下了摩挲他腰部的动作，此时的自己就好像一个猥亵的大叔一样。我的天，我这是在做什么啊。
　　“哥，没关系，你想要的话就做吧，只是我求你，做过以后别把我扔了，我不想像我妈一样。”他细微的声音掠过我的头顶，炸响在我嗡嗡轰鸣的耳边。
　　我把他搂进怀里，不停说着对不起。他一只手搂住我的脖子，另一手向我的□□滑去，“我帮你吧，哥。”
　　我握住他的手，让他不要再动，“俊秀，哥是真心想对你好。”
　　“我知道，我喜欢你，哥。”
　　“俊秀，等哥有钱了，咱们就搬到别的地方住，等哥有钱了，让你过好日子。”
　　他哭了，眼泪大滴大滴掉进我脖颈子里。
　　那时候我在想，我们是相爱的。

　　（六）

　　我开始调整心情，重新写小说，这一次，我把俊秀作为这部小说的主人公，背景现实。他同意了，并且鼓励我好好写，这次一定行的。
　　那时，俊秀他们学校在放寒假。
　　为了让我安心写作，一切家务活他都包下了，电视也不看，就静静的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码字。
　　他甚至瞒着我，接下了一份早上送牛奶的工作，领了薪水给我买了只鸡回来炖汤，说是给我补脑子。他这傻瓜，该好好补补的是他才对，我又不考大学。
　　半个月后，我把前三章的手稿寄到出版社去，他们立刻就同意连载这部小说了，并给了我第一笔稿费。
　　那天正赶上圣诞节，我在邮局排队取稿费的时候，就在盘算着要怎么犒劳犒劳俊秀。
　　听人家说，在这一天送水晶苹果给喜欢的人，对方就会幸福。我信了，所以去商店挑了一个透明度最高的水晶苹果。
　　他和俊秀一样，一样的干净透明。
　　我想，他一定会喜欢的。

　　（七）

　　只可惜，这只水晶苹果我始终没能送给他。
　　所以，他的幸福终止了。

　　（八）

　　到现在回想起，我还一直觉得那不过是我做的一场可怕的噩梦。
　　那天，弄堂里站满了人，我挤进门洞，看见俊秀家的门大敞着，他妈回来了，正跪在屋里头，还是向以前一样不知羞耻的叫骂着，“你个小兔崽子，你倒是给老娘起来啊，你平时不是很有种嘛，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娘养了你十九年算是白养了，你他妈的凭什么自杀，你这条命是老娘给的，你有什么权利说不要就不要了！”骂着骂着，她开始放声大哭，掏心掏肺的近乎晕厥。“俊秀呐，你醒醒，你醒过来，妈答应你再也不做那行了，你马上就是名牌大学的学生了，妈不能给你丢人，你起来，起来啊，俊秀呐，起来看看妈啊，你不要妈妈了么......俊秀呐......”
　　我麻木的转过身，回家拿来俊秀的毛巾，还是湿的，他刚洗过，还有香皂的味道。
　　我蹲在他身前，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他的身体。
　　可是怎么都擦不干净，那些紫红色的斑痕，被皮鞭抽上去的血印，以及大腿根部的几个刚躺上去的烟疤。
　　俊秀他那么爱干净，油渍滴在身上都要洗到半夜。
　　更何况是这触肤的肮脏，他一定受不了的。
　　我要帮他擦干净，不然他醒过来会发脾气的。
　　我的眼泪被蒸干在他的肌肤上，融进他纯洁的灵魂。
　　我看到他在对我笑，他只有对我，才会这样笑。

　　（九）

　　俊秀死了，死于自杀，死不瞑目。

　　（十）

　　关于这件事，在邻里之间一时被议论的沸沸扬扬。
　　有人说，“那女人去澳门赌钱，欠了高利贷一屁股债。”也有人说，“俊秀就是被放高利贷的那伙人给糟践了，才萌生了自杀的念头。”还有人说，“母债子还，天经地义，更何况娘俩都是靠别人养的，没一个好东西，死了也是活该。”
　　我听得出来，这句话里，还牵扯到了我。
　　至于俊秀妈为何去澳门赌钱，我也听到过一种最慈悲的说法，她是希望能够海捞一笔，好供俊秀念大学。
　　人总是在绝望的时候想要铤而走险，就跟把全部的家产压上去炒股票一样，或者成功了，便峰回路转；或者失败了，就像她一样，毁了自己不算，还配上了自己最爱的人的命。

　　（十一）

　　我从那条弄堂里搬了出来，这是一年半前，我许给俊秀的承诺。
　　我有钱了，也小有名气了，可是，他却不在了。
　　我在小说的结尾给了俊秀一个好的结局，忤逆了现实。
　　不是总说么，人在对现实不再抱有任何希望的时候，便会进入到了一个虚拟的世界。更何况，我想为我爱的人达成他生前唯一的愿望。
　　他说过，他想有个干净的人生。
　　我把最后一章节的内容整理过后发给了秦编辑，第二天在网上遇到他时，他问我，可不可以把结局改动一下，因为现在的读者普遍喜欢看悲剧，再说了，悲剧使人印象深刻嘛。
　　我没有回答，拔掉了电源，强行关机。
　　在这个人情冷漠的年代，我所能想起的，只有俊秀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我为什么要看见这个世界，继而看清这个世界，到最后看透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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