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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P(已重新更新) 夏日的最后 ...

  •   就是在这最热的月份里面,老P来了。

      燥热的七月末,屋子里面的空调又坏了,里面常驻的一家四口因为天气太热,抱怨个没完,男主人骂骂咧咧地翻箱倒柜寻找不知道藏到哪辈子收起来了的电扇,打算将就着用两天,捱到空调修好的为止。在他翻腾的过程中,许多在旧箱子里面安居乐业的蟑螂被惊扰得四散逃窜,在他老婆孩子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男主人终于一脸灰败地蹲在地上自言自语地说,妈的,是他妈该下点药了,连你们娘俩一块儿药死得了!

      就是在他们一家三口鸡飞狗跳的大战中,老P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后来的很多年我回忆起他出现的那天,总是想起一支很美的曲子。

      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

      天知道为什么。老P是公的,纯爷们。

      粗鲁的纯爷们。

      早我真正看到他之前,关于他的传言已经满天飞。女主人的娘家在南方,娘家来的亲戚路过,带来一大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土产,里面被顺道裹挟进这个家的,有一只叫个不停的蛐蛐儿,还有一个,就是老P。在小姑娘央求下,蛐蛐儿被男主人抓起来关进了一只用锥子扎的千疮百孔的百事可乐的塑料瓶里面,叫了几天,因为拒绝食用小姑娘塞进去的巧克力派而早早翘掉了。

      而老P则在袋口被打开的时候蛰伏于底层不动,瞄准机会,在男主人捕获蛐蛐全家人欢欣鼓舞的瞬间,溜着边儿逃出了土特产的口袋,从阳台一路狂奔进厨房的碗柜里。

      提到那只死掉的蛐蛐儿,老P嗤笑,丫活该。我在火车上跟丫说过多少次,说话小声点,没事儿就给老子闭嘴。

      其实老P说的这一点,我是同意的。

      这个时代,大家都在狂叫,都忘记了最最朴素的,沉默是金。

      然而我却在同时不厚道地想象老P当时夺命狂奔时候是不是也一脸瘪三样。

      秀秀不知道第几次追着我问,喜之螂,你见过那么大个的蟑螂吗?你见过没?

      在秀秀心里面,我是万能的,所以当我告诉她她看到的可能根本不是蟑螂而是甲壳虫或者天牛的时候,她失望极了。

      她希望听到的是,我说,当然。

      幸亏我不是个年轻的傻小子,否则来自秀秀这样一个漂亮单纯的小丫头的崇拜,也许会无限激发我的个人英雄主义情结,说不定因为冒傻气,已经死过几百次了。

      当一只公蟑螂有一天明白自己的渺小和局限,也愿意承认这一点却不会因此沮丧,反而坦然地去努力拼搏,他就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老板娘说的。

      总之,深夜我路过垃圾桶的时候,看到一只比我大了三倍庞大身躯从桶沿儿跳下来,一不小心后背着地,费了半天劲也翻不过来。我正在诧异最近甲壳虫怎么也开始翻起垃圾桶了,突然间反应过来。

      这个也许就是老P。

      可惜,英雄气短的那一面被我看了个干净。他也注意到了身边正好有我,翻得更起劲儿,可是越着急,越是翻不过来。我过去,狠狠地顶了他一下,他骨碌碌侧翻了几圈终于停下——还是肚皮朝天只能蹬腿儿。

      我想笑,还是忍住了,他愤愤地骂了一句,妈的,你给我等着。

      又一个让我等他的。

      我决定大大方方笑出来,后退几步,一个助跑向前猛冲!

      他又骨碌碌地翻了好多圈——居然还是肚皮朝天!

      我玩心大起,突然明白草地上那么多人争一只破皮球的乐趣在哪里了——也知道屎壳郎为什么世世代代滚粪球了。

      在他第六次以肚皮朝天结束了翻滚之后,终于大吼一声,你丫有完没完,想玩死老子是不是?!

      我说,是。

      在我后退准备第七次助跑的时候,他突然软软地说,兄弟,你从侧面轻轻地顶我一下,小点力气,否则我很难不怀疑你丫是故意的。

      我憋着笑,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慢慢爬过去,把头伸到他后背下面然后轻轻一顶,正好把他掀了过来。

      恢复正常状态的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没有动,既没说话也没看我。我知道他应该是晕了,正在调整。

      然后他转过来,表情复杂。看样子是不知道该冲上来跟我火拼还是说声谢谢。

      我大笑起来,“你叫什么?”

      他斜眼看我,“你没听说过我?”

      “没。”当然是假的。如果我表示知道他是谁——那刚才的行为基本上可以定性为找茬。

      以为他要露出一脸狂妄的表情跟我吹嘘一番,没想到竟然平平静静地对我说,“我叫老P,新来的。”

      看来终究是我不够大气。

      我笑了,“我叫喜之……”

      “螂”还没吐出来,他突然向前一冲,我冷不防被掀了个正着,直接被撞飞,落地之后滚了不知道多少圈才因为撞到墙壁而停下来——还好,不是肚皮朝天的。

      老P哈哈哈地站在原地开怀,一分钟自由笑之后,他朝我友好地一咧嘴,“扯平了。”

      我就这样认识了老P。

      他说他刚到这里就听说过我。他经常活动的厨房下水道一条街最近的热门话题就是,老P和喜之螂究竟谁比较厉害。我抬头看了看他深棕色的硕大身躯——“你真的没有甲壳虫血统?混血儿吧?”

      他大笑起来,“他们一个劲儿跟我说世界上没有喜之螂不知道的事情,现在我才知道,你们北方的蟑螂真他妈说话不靠谱。”

      我摇摇头,“老P,你是真的听不出来我开玩笑吗?”

      老板娘和秀秀都说我讲什么都像冷笑话——我一直认为那是母蟑螂为自己缺乏幽默感所找的借口。

      其实我知道,他是来自南方的美洲大蠊,体型比我们大很多。我在网上看到过——那是两年前的时候,家里大规模灭蟑螂,男主人上网查找灭蟑螂公司的电话,我顺便长了不少见识。

      足不出户也没关系,百度一下,你就知道。

      “你说话很像北京的蟑螂。你去过北京?”

      老P愣了一下,窗外一片朦胧的月光洒在我们身上,他这个庞然大物看起来竟然有些忧伤。

      “你怎么知道我说话像北京的蟑螂?”他没回答我,也不看我,却反问了我一句。

      我也没回答。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妙,我们谁都没有打扰对方,突然降临的沉默和弥漫的月光融合在一起,呼吸间能嗅到彼此那段不愿提起的记忆的味道,然而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提起。

      老P第二天就放弃了下水道的临时住所,还是午夜的时候,我在垃圾桶旁边等他,看到厨房的扫帚后面躲了七八只小蟑螂,都偷偷摸摸地看着老P走向我的这一幕——老P在搬家前,对下水道的居民们说,自己牺牲了如此热闹的新家和如此多的崇拜者以及干妹妹,就是因为喜之螂这个混球看起来太寂寞了,他觉得有义务陪伴。

      他搬家的消息和刚才的这句欠揍的话在下水道迅速传遍。所以今晚我来接他的时候,甚至都听见了扫帚后面几个皮还没蜕干净的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讨论。

      好萌啊,你觉得他俩谁是攻?

      当然是老P。

      肤浅。你看问题太表面化了。我告诉你,老P在喜之螂面前只有被压的份儿!

      不明真相的老P对我展开一脸自以为很仗义的笑容,扫帚后面霎时一片尖叫。

      这个社会的风气简直太坏了。

      老P一路上不停地跟我吹嘘着他的崇拜者们多么舍不得他多么凄惨地挽留他,一副为我两肋插刀的得意,我什么都没说,一路上谨慎地左顾右盼,想找跟牙签或者火柴棍瓜子皮——总之真的很想插他两刀。

      不过,他的牺牲很快变得不值一提。

      因为他见到了老板娘。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所有的伤痛在所不惜,只为遇见你。

      老板娘正站在电脑主机箱的后侧镂空的铁网边上,男主人正在上网,主机箱的风扇呼呼地吹着,老板娘逆风而立,翅膀簌簌抖动,触角随风在空中延展出柔美的曲线。她听到我们归来的声音,转过身,歪着头微微一笑。

      “老P?欢迎你。”

      我已经听不见老P的呼吸。他呆立了几秒钟,突然说,“我靠。”

      对老P来说,最高的赞美和爆粗口是一样的。

      所谓物极必反。

      老板娘很美,这一点已经被传颂了很多年。无数的小蟑螂出生开始就被她的美丽所蛊惑,直到垂垂老矣,仍然念着她——秀秀说,老板娘是活着的传说。

      无可匹敌。

      唯独几年前,阿达暗恋的那只母蟑螂曾经被一群没品味的蟑螂吹捧得极高。那年新年,下水道街举办茶话会,一群公蟑螂酒足饭饱围在一起讨论着老板娘是不是过气了——这种探讨中往往带有一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终于有一只公蟑螂站起来说,我们莉莉丝就算不说比老板娘美,至少也是和她齐名的,的,的……结巴了半天,任何一只都没想出一个中心词。

      秀秀傻乎乎地在一边搭腔,姐妹花?并蒂莲?

      于是这个名号就定了下来,老板娘和那只母蟑螂从此成为姐妹花并蒂莲——虽然很多蟑螂一辈子也不知道并蒂莲是什么东西。母蟑螂从一开始的喜形于色受宠若惊,后来渐渐狂妄到“不屑于”与老板娘并称。直到她一头扎进牛肉汤闷死,老板娘从来没对这个说法作出任何反应。

      去年春天的一个深夜,我跟老板娘一同坐在桌边分食小姑娘生日蛋糕的残渣,我提起当年的这对所谓姐妹花的事,本来是想调侃她的,没想到她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蛋糕边,一脸迷茫地问,哪只母蟑螂?

      我肃然。

      老板娘的段数永远是我无法企及的。

      可我不死心,还是缠着她,努力帮她回忆当年在下水道一条街上面她人气下滑的前因后果,终于她慢慢回忆起来了那只短命鬼,朝我了然地一笑。

      “是她?有点印象。”

      “真的一点都不气?”

      “气什么?”老板娘浅笑,“她和他们都一辈子也没办法明白,风骚和风情,是完全不同的。”

      那一刻的老板娘,美艳不可方物。

      然而秀秀总说,老板娘美得很寂寞。

      她每次说这话的时候都偷偷地瞄着我,表情复杂,有一点点的期待和恐慌。我总是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么多年,我的各种答复渐渐趋于混乱。

      从一开始的“傻丫头别乱想”,到后来的“其实你想多了老板娘是个很洒脱的母中豪杰”,再到后来老板娘评价我终于成长为真正的贵族之后,我的答案也变成了“我们谁不寂寞呢?”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未来的有一天,我会再想起秀秀的这句话,然而终于只是流着泪沉默。

      一只母蟑螂,即使是长命的贵族,最好的年华,其实也只有那么几年。时间最是无情。

      老P第二天早上在纸篓边吃早餐,一面啃着苹果,一面有些不自然地说,我要追她。

      谁?

      老板娘。

      秀秀的尖叫被老P凶狠而羞涩的一眼憋回了肚子里。

      “老P你好样的我从出生到现在周围的蟑螂死了一茬一茬的我从来没听说过谁宣布要追老板娘虽然我不看好你但是我觉得你太男人了我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纯爷们……”秀秀连标点符号都没有的大呼小叫让老P更是红了脸局促不安。

      我只是觉得眼前的局面很好笑,不过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然而秀秀却突然停下来,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老P,我必须要告诉你,你要讲究策略。今天的话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也不要让老板娘知道你要追她。”

      “为什么?”

      “你不懂的。对于一只骄傲的母蟑螂来说,周围这么多喜欢她的公蟑螂,她更偏爱谁多一点,完全取决于谁更不在乎她。所以,你不要输在起点!”

      我愕然。

      秀秀一本正经,让我完全笑不出来。

      毕竟也是大姑娘了。

      老P反应了一会儿,我和秀秀都盯着他,他终于还是露出了本色,彪悍地把苹果嚼得嘎吱嘎吱响,含糊不清地说,“得了吧。我不喜欢弯弯绕的那套,老子就喜欢当面锣对面鼓。老子要追,就光明正大,让她风风光光!”

      秀秀一脸你没救了表情,最后还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无言。

      几天之后秀秀悄悄问起老板娘,对老P的印象如何——老板娘歪头想了几秒钟,突然笑起来,明媚动人,我也很久没看到她那样开心地笑过了。

      “印象?我只记得……”

      她咳嗽了一下,学着老P的口音,“丫说别看表面粗鲁,其实他是一诗人,谁要是成了他的妞,他就天天给她写诗。”

      我笑喷,秀秀苦恼地揉搓着自己的触角,小声地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然而我嘴角的笑容还没收回来,老板娘突然沉默地看了我一眼。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板娘低头,表情复杂,苦乐掺杂悲喜莫辩。

      “但他是第一个问我名字的蟑螂。”

      秀秀抬起头,一脸懵懂。

      “他是唯一一个,对我说,老板娘算什么名字。老子以后要喊你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她一低头,隐去了那一刻的表情,再抬头,仍是风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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