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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莹白的,在没有温度的混沌空间内散发着点点亮光的晶体从空中飘落,轻飘飘地打着旋,融入苍茫的大地。
      黑黢黢的泥土略湿润,散发出土腥的气息,那味道并不难闻,参杂了不合时宜冒出的新芽的芬芳,混合着缓慢流动于地面。
      那涌动的气旋升于地上半米左右的空气中便被迫停了下来,有着更为蛮横强劲的气流利刃似倏地穿破那温和的山间之气,仿若无形的刀剑,将后方松树的枝丫平齐直线切断。
      “你武艺又增进了不少啊,巫榴。”
      说话的那人身高七尺六寸有余,生的是高大威猛,黑色大氅下是雄浑有力的身躯,一双阴翳的眼正盯着那身形娇小的少女。
      习武之人并不畏寒,若是说男人还披了厚实的大氅当做装饰,少女艶红的云烟裙便是真的没有什么遮寒的作用了,闻言她桃花眼闪了闪,语气轻巧:“首领,别夸啦,我可没你说的那么厉害。”
      男人似是调侃地笑了笑,手漫不经心地抚弄着收回的剑:“你一招一式里隐约可见青凤的身影,但是他攻势过于凌厉迅猛,姑娘家的还是不要那么凌傲的好。”
      她心头一刺,面上仍然是在娇羞笑:“没办法嘛,我常常同他在一起,难免染上了些习性。”
      身后的林间有人的脚步声在靠近,巫榴借着扭头的动作收了那让她自己都反胃的笑,望向如约而至的银发男子身形修长,不紧不慢地拨开那树枝踏入这气氛微妙的空间。
      “青凤,你来啦。”
      她连忙迎上去,纤手顺势扯住他的袖袍,随着他的动作往前走。
      甫一进来,围绕在巫榴和首领二人间的无形气场便随着他的插入而湮灭,被压制许久的气流得以冲破禁锢,清新的气息同男子身上的冷香传入巫榴的呼吸间,她不着痕迹地拽着他玄色长袍,细白的手寻到他手臂上的软肉后捏住暗暗使力。
      银发男子面色不变,眉头细微的动了动,他抬起手臂向首领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却不想那少女顽固的手黏在了他身上,即便是这种提醒似的动作,她也完全无视,甚至挑衅似的加重了力度。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被警告的人毫不畏惧,嬉皮笑脸地凑近他几分:“你怎么才来呀。”
      他内心里是不解,手臂上的疼痛倒是无所谓......他是做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了?
      青色的眸扫了扫面色阴郁的首领,青凤了然地垂眸,不难猜测出定是男人惹到了少女,而他来的又太是时候,她便将这怒意泄在他身上。
      “路上耽搁了些,莫气了。”
      他柔了声音,不得不说他自愿放低姿态后,平日的高冷被这难得的温柔冲淡了几分,倒是显得可亲了起来。
      巫榴同他对视片刻后像是才想起来那被遗忘在一旁的男人,捂着唇难为情地望过去:“首领,我们就先走啦?”
      他带着笑意颔首,又在巫榴如获大赦地迈步时淡淡开口。
      “巫榴,今天是个好天气,不是吗。”
      中年男人唇边笑意不减,巫榴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勉强勾了勾唇。
      黑云压城,确实是个好天气。

      青凤和巫榴一前一后下山,待走出一段距离后,她自觉地松开他那被她攥出褶皱的长袍,丝毫不见心虚,甚至还主动开口指责他。
      “为何不早来一会,我真的是快要呆不下去了。”
      话语间不自觉的亲昵让他被松开衣袍后略略的不悦消失无踪,忽略那莫名的情绪,青凤风轻云淡地回她:“我看你同他聊得不错,而且约定的时间比现在还要晚上一小时。”
      他明明是提前来了。
      巫榴嘟着红唇显然是不开心,那滑稽的模样引得他唇角不由自主翘起:“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从前我倒是不觉得这虚与委蛇有多不好,现在可真是让人浑身都不爽。”
      她习惯了和柒那种随心所欲的相处,现下突然回归这种往日而言是正常的生活反倒不适了起来。
      见她这种被娇惯坏了做派,青凤只是抿了抿唇,并未接过这话题。
      空气一时间沉默下来,快到竹林的时候,二人默契地停下脚步,青凤的表情倒是正常,巫榴难得地将面上虚假的娇媚收回,眉眼间全是清冷的意味,竟比他这个常年冰雪覆盖似的人还要冷彻几分。
      “青凤,他要我动手。”
      巫榴对于合作人并没有什么大的隐瞒,细细将她的想法同他说了说,青凤听完后没有做什么评价,而是端了副孤高冷傲的神色,状若无意地问她:“你有同他讲清楚吗?”
      这个他,便是那不远处院子里的少年了。
      她怔了怔,似乎没有想过这种事情,青凤见她面色茫然便明白了,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地叹了口气。
      “你回去吧,我知你也并没有想找我帮忙的意思。”
      巫榴被人看破心事,羞赧笑了笑:“我是没有打算让你帮我,但是我想在我动手后,你能找到他,照拂他几日。”
      “......”他冷了眉眼,“巫榴,你认真的?”
      她奇怪的同他对视:“怎么了?”
      少女面上是毫无遮拦的不解,他那莫名的火气像是被冷水泼过般,突然就无踪影了。
      青凤摇了摇头:“你走吧。”
      她懵懵懂懂地应了声,真真就毫不留情地走了。
      留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站在竹林里,生着无名的闷气。

      虽说她走的干脆利落,但这短短的一路她近乎是磨磨蹭蹭地花费了许久才挨到门口。
      巫榴望了望里面,毫不意外地看到那黑发少年正冷淡着眉眼将沾了血的千刃细细擦拭,听到外面有动静后眼里的刀子嗖嗖地刺向来人,却又在看清那人的容貌时化为了春风细雨。
      他眼里沧茫的荒漠在眨眼间便消散为融融春色,冷硬的面容披了层名为温柔的薄纱,她在撞到他的视线时竟有些胆怯,慌乱地错开了目光。
      “我竟不知你何时有了这个喜好,每次做完任务就跑到我这来?”
      她努力做出最自然的样子同他讲话,少年人唇边浅浅旋出笑涡,洗干净手后递给她凉好的茶,转身进了屋里。
      少女葱白的指尖摩挲着那略显粗糙的白陶,垂下的眸中掩下那不宁的思绪。
      很快他便从屋内出来,手里是一方绢布,里面包着的东西藏得严实,她好奇地瞧了瞧,见他只是端着那布不打开,便忍不住笑骂:“干嘛,玩神秘喏?”
      他素来冷峻的脸难得有几分窘迫,虽然心里是惴惴不安,但面上却还是一派正色:“打开看看。”
      他做完任务后路过裁衣店,挑了许久的布料一直没有选好,觉得哪个都适合她,但巫榴的衣服实在是太多了,她本人抱怨过很多次再也不会买衣服却还是忍不住在逛街时拐进店里,出来后他手上便多了几个包装袋,而那些衣物在穿过几次甚至是没穿过后,就被丢到她那占据一间屋子的衣柜里不见天日。
      还是只做一件好了。
      他思绪纷飞着,老板娘似乎是看出他在纠结,笑着走过来一一为他介绍,不多时他便打定主意,付了钱离去。
      少女疑惑地接过来,手上动作飞快:“我看看是什么——”
      ......
      她的话戛然而止,柒略略紧张地扫了一眼,见她捏着那一块溜出来的细白布料,神色怔松。
      他登时紧张起来,又暗暗想着如果她不喜欢就去和那个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什么‘她一定会喜欢’的老板娘好、好、聊、聊。
      ......
      半晌,她恍然地眨眨眼,脸上堆了笑:“怎么买这种颜色的裙子给我?”
      她将那裙子展开,用银丝绣着的百蝶纷飞,白色长裙曳地,通身泛着柔和光泽,淡雅又迷人,和她日常妖里妖气的红裙完全是不同风格。
      柒却敏感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刚想说她不必勉强,巫榴便将那长裙抱入怀中:“我这就去穿穿看!”
      少女动作快的拦不住,他便坐在凳子上等着她出来,半晌感到口干,拿起茶杯欲往口中送,这才察觉到唇边的笑意早就挂在其上。
      他草草喝了口茶便放下,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殷切地望着那闭着的门,待那门终于开启时,紧绷着脸故作冷静。
      他低垂的视线里出现那长裙的一角,抬眼看去,巫榴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她如墨长发同洁白的裙交相辉映,细软的发丝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滑落到身前,少女呵气如兰,白皙的小脸上是慵懒娇倩的笑,小脚踢了踢愣神的少年:“喏,好不好看?”
      不等他回答,她便得意地笑:“当然好看了,因为是我穿着嘛。”
      少年的目光里是满满的喜爱,他伸出手又停在半空,试探性地将指尖停在她衣领上。
      不大的领口内露出微微细白的锁骨,少女似乎是被这触摸激起了痒意,那白嫩的肌肤便在她的动作间碰到了他相对粗糙的指尖。
      柒被烫到似的将手收回,红着脸扶着桌子踉跄起身:“我、我去做饭。”
      巫榴便哈哈笑开,她怎会不知道他是那么纯情的人,没想到小小逗弄下他的反应还是那么大。
      她心情很好的窝在躺椅内,仰面看着天空,忽的神情一变。

      ‘今天是个好天气,不是吗。’

      男人的话窜过脑海,她蓦然起身,苍白的指尖攥住衣角,竟一时分不清彼此的颜色。

      少年的目光因着她的动作追随而来,巫榴安抚笑笑,又直愣愣坐下。
      她眼前是素的刺目的衣袍,白花花一片晃晕了眼,晃得她头昏脑涨。
      悲喜皆是这人赐予她,现在,她却要取走这些喜怒哀乐。
      脑中思绪千转百回,她不停地深呼吸着,望着那套着碎花围裙欲进入厨房的身影,下了很大的决心喊住他。
      “柒,我想和你出去走走。”
      她小心翼翼扯着裙摆转了圈,少女的身姿像纷飞的蝶:“难得穿了新裙子嘛。”
      ......

      柒走在她身后,带着无奈的笑意看着少女活泼的身影一蹦一跳。
      “今天天气可能会下雨。”
      他本想出门前带着伞,巫榴却耍赖说不要,又趁他不注意将千刃背在身后,怕他反悔似的拉着他窜出门。
      那前方巧笑倩兮的少女摘下狗尾巴草,“没关系嘛,反正很快就会回去的。”

      她似乎是很开心地一路走走停停,手中编着花环,柒则一直跟在她身后,不多时她将那不成形的花环套在他头上,对方面无表情地摸了摸头上快要掉下来的狗尾巴草,违心的夸她手艺好。
      巫榴清脆欢快地笑着,脚步不停歇地小跑着,直到到了一处窄桥边,那闲适的少年人神色一变,冲过来将她护在身后,黑眸微沉。
      从隐蔽的草丛树林中陆续走出数名刺客,看清他们后柒极快的扫了眼身后的少女,又将目光转向这些人。
      他目光沉沉,无光的黑瞳里没有一丝的惧意。
      “巫榴,到我身边来。”
      她随身携带的毒针和短刀应当是都没有带,只凭一身功夫还不足以抵挡这些人的攻击。
      被他点名的少女面沉如水,闻言身形微动。
      她后退了一步。
      柒疑惑地望了她一眼,巫榴缓慢地摇着头,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她拒绝他的保护。
      他呼吸一窒,心口仿佛是被挖空了。
      从来不知被拒绝原来是如此难耐的滋味。
      他顾不得那些逼近的刺客,转身面对她想要讲话,不是为着这一次的拒绝,而是为了以后的无数次她的选择。
      他捧住她艷丽的小脸,初次相遇时那死气沉沉的目光早已被隐忍克制的喜爱填满,他轻声开口,真挚又祈求的剖白。
      “巫榴。”
      少年哑着嗓音,低下头在她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和我在一起。”
      “……”
      巫榴阖起双眼,只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而她身为这梦境的阵眼,怎么尝试挣扎也只能被困在其中,越陷越深。

      “对不起啊,柒。”
      她在说对不起。
      少女唇边是笑涡,眼里是痛苦无奈,眉间是绝望和不舍。
      她抽回那不知何时刺入他胸膛的短刀,踉踉跄跄后退几步。
      而后衣袂翻飞,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少年手掌遮住胸口,指缝里不断有血液涌出。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他才重重咳出一口血,不再收敛的杀意像是有了实体,浓重地使围过来的刺客们几乎喘不过气。
      力气从那伤口处不断地流逝,手中的千刃燃烧起鬼魅地紫色火焰,化身修罗的少年浴血而战,他再次咳出大片猩红的血后手腕一转,那千刃便有如附雷,丝丝不祥的闪电窜入地面,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身下的窄桥便砰然炸开,在他们还未来得及自救时眼前只见一道银光,那一闪而过的银色便成了众人生命中最后一眼所见之物。
      少年紧紧攥着千刃的刀柄,仿佛那成了他最重要的物品。
      也确实是他眼下唯一所有之物了。
      而巫榴......
      他无奈地皱眉,想要自嘲却没了力气,只能任由自己坠入那冰冷的河水中,意识全无。
      ————————————————————————————————————

      下雨了。
      暗影刺客联盟总部所在的山常年被阴云笼罩,像这种细密的小雨几乎难得一见。
      巫榴身着一袭白衣踩上通往总部的路,长发如墨泼散在背后,同被打湿的衣服贴在一起,密不可分。
      雨势越来越大,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不可避免地沾染到她身上,巫榴脸色沉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安详。
      她明明是花一样的年纪,现在却似垂垂暮年的老者,缓慢地踏上一层一层高高垒砌的台阶。
      雨珠顺着她纤长的睫毛坠下,乌发少女唇边染上淡淡的笑意,她抬起头迎接着难得一遇的雨,不顾自己已经被打湿的全身。
      她终于可以放心的了结一切,多少个痛苦仇恨火光漫天交织的夜晚折磨的她无法入睡,现在,这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首领,我能进来吗?”
      许是淋了太久的雨,甜美的嗓音有些微沙哑。
      不等里面的人做出回答,巫榴自行推门进来。
      她隔着大殿长长的台阶延伸至那高位上的人所在的地方,鬼气森森地笑了笑。
      “啊~我怎么忘记了,首领......现在怕是没有力气讲话了吧?”
      快意和仇恨两种情感几欲冲昏她的头脑,巫榴运气时感到小腹处传来微微的疼痛。
      也是时候该发作了......
      施展轻功降落,她喘着气捂住胸口,手撑着首领宝座的扶手强忍着嘲笑他:“哈、首领?说句话。”
      紧闭双眼的男人手指艰难地动了动,唇边先是溢出一丝血,这一丝就像打开了闸门,颜色暗红的血液争先恐后地从其嘴角涌出,一时间殿内充斥着浓厚的血腥之气。
      “哈哈......我怎么忘了,首领现在应当是讲话都很费劲儿了吧?咳——”
      她犹如风中残叶失了力倒在地上,视线死死盯着那人,快意地发出嘶哑的笑声。
      “巫榴......你很好。”
      男人终于开口,浑浊的眼珠不复曾经的威严:“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仰了仰瓷白的脖颈,被艶红鲜血沾染的脸美得不可方物:“我何时喜欢往你这边跑?”
      “你能忍耐到现在,着实不易。”
      巫榴又是咳出一滩血:“哈!首领大人,您的警惕心那么强,我不对自己狠一点啊,怎么能下毒成功呢?”
      以身做饵,她被逼到这种地步,还不是拜他所赐。
      只不过,同灭族的敌人在同一天死去,确实令她恶心。
      那高座上的人已然没了动静,巫榴仰躺在冰冷刺骨的地面,安心的合上眼等待死亡。
      她这一生,算不得完美,但是活的潇洒,族人的死,她将之当做自己活着的动力,现在大仇得报,再苟延残喘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唯一遗憾的是哪怕到了现在,她还是难以释怀对柒......
      恍恍惚惚嗅到了独属于某人的清冷香气,她不禁苦笑: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想着美人吗?
      真不愧是她巫榴。

      “巫榴,你怎么样?”
      失焦的琥珀色眸子艰难地撑开,她不可置信:“青、凤?”
      “哈......这是出现幻觉了么。”
      不等她闭了眼无视这幻象,昏昏沉沉的身子被对方抱在怀中,青凤难得眉宇间染上焦急:“巫榴,张开嘴,别睡。”
      她在这时还不忘同幻觉耍赖占对方便宜:“我没有力气,你亲我一下啊。”
      言罢,哼哼唧唧地撒着娇,不料骤然疼痛转移到了心脏,巫榴素来不喜让血碰到自己,此刻失了力,强忍的血气全数涌出。
      她已经开始抽气了,青凤的目光从她惨败的面色上拂过,仰头将那药含在自己嘴里,掰开她苍白的唇凑了上去。
      他玄色长袍同她的白衣纠缠在一起,突兀又和谐。两人的距离从未像这样贴近过。确认那药完全渡到了她口中咽下后,青凤缓缓起身,薄凉的唇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许殷红的、属于她的血。
      “巫榴。”
      他低低唤她,也不问神识不清的她是否能听到。
      “若是你醒来后不记得......我便......”
      他凑近了她耳边,堪称亲昵地温声诉说那消隐于唇齿间的话。
      ......
      ......
      ............
      [巫榴——]
      ........................
      谁?
      [巫榴,醒醒。]
      她睁开了眼,望着虚无漆黑的天花板,眸中是空白与茫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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