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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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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准确说是在初高中时期,李秦仪都真情实感地讨厌他的家,他的父母,尤其讨厌他的爷爷。
但他又是怯懦的,讨厌着却又听从着。没有反抗,既是因为不敢反抗,也是因为他知道,反抗也没有什么用——除了会给他召来一顿吵骂。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我真后悔让你出生!”
“听爷爷的,爷爷不会害你!”
“你不准跟他来往!听见没有!李秦仪!”
他的爷爷扬起拐杖,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他背上。他没有哭喊,也没有反驳,只是直愣愣的跪在那儿。
“再让我看见你跟他一起!我就把你赶出去!”
可是,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逃了两节不重要的自习课吗?
我跟他一起,就会把我赶出去吗?
为什么不让我跟他一起呢?
任憬总是说他太乖了,少年人的叛逆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到。
但是他不知道,高中时两人一起的时光正是他叛逆的结果。
只是这份叛逆谁也不知道。
他也并不后悔。
李秦仪把自己紧紧的埋进了任憬的怀里,任憬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轻柔的缓和他的情绪。
李秦仪自己心知肚明,他最开始执意与任憬相交,只是想看看他的爷爷是否会真的把他赶出去。
他那个时候并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并不是一起玩耍那么简单的。他也并不知道,人的感情也不是能够任由自己控制的。
他不可自拔的沉浸入了名为任憬的蓝洞,一路从深蓝的洞口坠入了不可探测的漆黑洞底。
任憬的气息像是深海的水压一样紧紧环绕着他,让他险些透不过气来。
溺死也心甘情愿了。
任憬皱着眉头安抚着犹自发抖的李秦仪,青年人修长的身躯缩成了一团。
任憬的思绪不可避免的飘到了很久之前。
那是初三前的暑假的时候,李秦仪生日的那天,正好是学校的暑假尖子生集训。
不幸的是,混天作地的任憬也是其中的一员,他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好学生与坏学生的共同体。
他记得那个炎热的下午,明明是立秋,却热的人心烦意乱,喘不上气来。
他翘了下午的两节自习课,带着因为第一次逃课而紧张的手足无措的李秦仪去了一家快餐店,杨晴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任憬承认,那个因为一个蛋糕和他的一句生日快乐而一声不吭的哭出来的李秦仪十分可怜,他本想笑他的,却在李秦仪的下一个动作里哑了声。
李秦仪挂着满脸的泪水把自己团了起来。
他不可抑制的心软了。
于是他抱住了李秦仪,像自己妈妈哄他一样轻轻拍打着李秦仪的背。
稚嫩的任憬哄着同样稚嫩的李秦仪,他说:“你哭什么呀?不就是个蛋糕吗?下次还给你买,好不好?”
“生日快乐!许愿吧,今天你说什么都会实现的!”
李秦仪却埋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任憬轻声问他:“秦仪?怎么了?你怎么不许愿?”
怀里的一团揪住了他的袖子,抬起泪眼问他:“实现不了呢?”
任憬有一瞬间睁大了眼,他觉得有一股莫名的情绪从李秦仪的泪眼中落入了他的心里。他不知道这是一股什么情绪,他只是对李秦仪说:“那我来帮你实现。”
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怜惜吧。
任憬把自己的下巴抵在了李秦仪发旋上,他用下巴尖轻轻摁着李秦仪的头皮蹭了两下,用气音轻飘飘地说:“怎么了?我在这儿呢。”
李秦仪逐渐停止了发抖,他闷声闷气地说:“做噩梦了。”
任憬笑了两声,笑声从胸膛低沉的传入了李秦仪耳中,任憬震动的胸膛让李秦仪一阵耳热。
李秦仪泄了气,委屈的说:“憬哥在笑我吗?”
任憬侧着脸贴在他的头发上,嘴唇也就贴在了李秦仪的耳尖上。
他说:“我觉得你很可爱。”
李秦仪仰起头:“?”
任憬说顺着他仰头的力道抬起了下巴:“让我想起了之前的事。”
“那时候你也是像这样窝在我怀里。”
他又低下头,与李秦仪对视:“那个时候你还哭了。”
在一片漆黑中,两个人仅凭着直觉去捕捉对方的目光,任憬凑过去,与他脸贴脸:“那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李秦仪感觉到贴在他脸上的人又勾起了嘴角:“然后你就再也没在我面前哭过了。”他还有些可惜。
对,在他正式15岁的那天,他在任憬的面前哭了。
因为一个蛋糕。
他现在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了,关于那一天他记得最清楚的、清楚到仿佛才发生的只有任憬的表情和他的一句话。
当时的任憬虽然皱着眉,眉目却都是温柔的,他翘着嘴角对他说:“许愿不能实现的,我来帮你实现。”
他直到最后也没有许下愿望,但是任憬不知道的是,在几年之后,他的确帮他实现了愿望。
他让李秦仪逐渐有了自我,逐渐有了力量,让他脱离束缚,成为了他自己,成为了任憬的李秦仪。
他不再是之前那个“懂事听话”的李秦仪。
他的叛逆期,正式开始于18岁。
李秦仪终于露出一个笑:“我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哭了。”
他强调道:“我19了。”
任憬拉开与他的距离,拉长声音说:“哦——,那19岁的李秦仪能告诉你19岁零11个月的憬哥你做了什么噩梦吗?”
李秦仪噎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一闭眼自暴自弃地说:“我梦见憬哥不要我了!”
任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声音越大,整个人都跟着抖了起来。
李秦仪瞅住机会又把自己埋进了任憬怀里,任憬这会儿正笑的不能自己,动也不动的任由他搂来搂去。
其实他说谎了,他并不只是单纯的梦见了任憬不要他了。
他梦见,那天回家后,他听了他爷爷的话,再也没有跟任憬说过话,也不再理他。任憬也数次追问过他,但他什么也没说就只是转身走了,后来任憬也就不问了,也没再理过他了。
两个人就这么形同陌路了。
少年人的感情轻易地就被扯断了。
直到后来,两个人在大学里遇见,他忍不住叫住了他,发色漆黑的少年人一样的任憬却眉眼一扬,问他:“我们认识吗?”
梦中的他后悔吗?后悔。
痛苦吗?痛苦。
陷入梦魇的他听着耳边一声声的责骂,任憬的话语也在他耳边慢慢淡去。
只剩下一句“我们认识吗?”。
李秦仪听着耳边一声声的笑声,伸手给他险些喘不上来气的憬哥拍了拍背。
任憬喘了两口气说:“这不还是小孩子吗?”
他又笑了起来:“我不要你了你不会拽着我不让我走吗?”
他又说:“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李秦仪抿了下唇,说:“我又打不过憬哥,怎么拽得住你。”
任憬说:“那你就哭,你一哭我就心软了,说不定就不走了。”
李秦仪的声音里露出一点笑意:“原来憬哥见不得我哭啊!”
任憬夸张的说:“何止是见不得啊!你一哭,我心都要碎了!”
李秦仪的笑没了:“憬哥不要取笑我了。”
任憬敷衍地说:“行行行,好好好,我不笑了。”说着,他故作正经的咳嗽了两声。
李秦仪一下笑了出来。
任憬听他笑了,跟着揉揉他的头,说:“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的了,躺好睡觉吧。”
李秦仪嗯了一声,松开手躺好。
过一了会儿,李秦仪又悄悄蹭了过来,任憬没说话,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肩膀挨着肩膀又睡着了。
临睡着前,任憬模模糊糊地想:“他是怎么能这么可爱的?”
后半夜李秦仪没有再做梦了,反倒是任憬做起了梦。
他反反复复的梦见李秦仪窝在他怀里哭的画面,他梦见了李秦仪在教室认真写作业时窗外透进来的明亮阳光,梦见了微风中他抿着嘴喊他憬哥,梦见了李秦仪站在树下看他,梦见了李秦仪搂着他拍拍他的背,对他说:“没事的,都过去了,都会好的。”
清晨,被混乱的梦境搅了半夜的任憬睁开眼,躺在他旁边的人早就已经醒了。
李秦仪打开了床头灯看书,他调了暗光,自己又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向任憬射过来的光线。
任憬眯着眼盯着他笼着一层细微光线的轮廓,那副土气的黑框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让他的眼睛被挡的不甚分明。
任憬忽然走了下神,他记得,李秦仪的眼睛是深棕近黑色的,他想,配个什么样子的眼镜才好看呢?
他正想着,那边的李秦仪已经注意到他醒了,他摘下了眼镜凑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轻声问:“睡好了吗?憬哥?”他棕黑色的虹膜背着光映入了他的眼中。
任憬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