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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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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连云觉得身子仍然如在大海波涛之中上下沉浮,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睁开眼睛,耳朵里听到同伴们在不断争吵和议论,从他们的话语和口气中他勉强听懂了,这些道貌岸然的绅士淑女们已经达成默契放弃他这个拖累,将他置之于无遮无拦的沙滩之上,任他自生自灭。
这些披着所谓文明外衣的上流人士,却长着一颗狼子之心,他曾经是多么向往他们的文化和科技,直到步入他们的世界亲身经历过种种歧视凌辱,才看穿了他们的面目,这些刚刚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人,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化成了鹰鹫和虎狼,若是死后被他们抛进大海倒也算是造化,也许自己一咽气会冲到他身上来将他撕成碎片鲸吞蚕食。自己现在也算是块唐僧肉吧,如果他们一直找不到食物,为了生存他们之中就会有人鼓动其他人一起吃掉他。
可叹,四年海外苦读,忍辱负重,终于学有所成回国之时,却遇到这样的奇祸大难。
他不甘心!他要活着回去,他家里还有倚门盼归的老母,年纪尚幼的弟妹,有为了供他念书抵押出去的田地,若没有他这撑门立户的男丁,那些刻薄算计的族亲怎会放过孀母孤儿?!
谁能救他?唐僧身边还有个孙悟空,他呢?却只能任人鱼肉,奄奄待毙。
狐死尚且首丘,自己在这荒岛无声无息地死掉,噩耗传不到故乡,尸身还不得保全,终日游荡在海岛之上做孤魂野鬼,他本是心志坚定之人,但此刻心中惶恐惊惧至止,忍不住祈求古往今来,天上地下,有名无姓的各路神仙,能救他一命。然而饥饿脱水加上整日暴晒,令他神智开始不清,昏昏然间他觉得面上潮红,心跳骤快,喘息如濒死的鱼儿一样愈加急切,自知大限已经逼近了。
为什么,为什么还能听到汤姆的惊呼,难道他能看见我被勾魂索缚住?为何还能感到疼痛,莫不是他们开始吃我了?他的最后的意识停在了思考这个问题上。
陈连云长长地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变成了婴孩,睡在温软的襁褓里,母亲体贴的哺育着他,甘美的汁液缓缓地注入嘴中妥帖地滋润着身体。
终于回家了,这些年来的痛累乏苦想找个最温暖的怀抱倾诉,他喃喃地叫了一声:“阿娘”
“你醒了?”
“这位……道长,请问这里是……”
听到这陌生的声音,迟疑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洞府的床上,对面一丈多远的坐着一个峨冠博带身披鹤氅的男子,由于身在暗处,在光线映射之下他虽眯着眼睛却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这里是海上孤岛,你们几个随海浪漂浮到了这里。”
“道长援手相救,大恩不敢言谢!”陈连云醒后腹中不觉饥馁,看见床边杯中尚有琼浆,想起在梦中不断吮吸的母亲的乳汁,脸上不觉一红。
“你是何方人士,叫什么名字?”陈连云原本想下床来行礼,被那人抬手止住。
“学生是江南人士,姓陈名雯字连云。”
“江南人士么,”那人闻言话中便多了几分温和,“看你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年纪也不大,究竟身犯何罪,被人髡首削发与一群胡人发配到这海外荒域来?”
“呃……”这话从何说起?陈连云瞠目结舌。
这位道长看来是久居世外荒岛,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大清的剃头令已经颁布了三百年了,他竟然不知道?
“外面那些蛮夷乃是化外之人,性情愚鲁举止凶顽,昨日他们不但以下犯上,竟然还敢见死不救!”
那人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陈连云却听得胆战心惊。
“这……”自从坚船利炮打破国门,从朝至野举国上下个个吓破胆子,朝廷大佬见到洋人也只敢低头作揖打拱磕头,哪里还敢得罪半点。
“你那昆仑奴倒还忠心,虽然傻了点倒知道护着你。”
“……”这道人真是古怪,说他孤陋寡闻,可看到通身黑炭一般的汤姆他倒一点也不意外,在上海这样的大码头街上碰到裹着头的印度阿三,许多初来的内地人还会咬指惊叹。
那人似乎很久没有跟人讲过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他的语调平缓,嗓音却很悦耳让人觉得舒服,陈连云张着口原先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话,后来就呆呆地听住了,心内思索良久却不知他讲得是何地口音。
“外面的那几个白皮的心术不正,黑的那个本想留他一命,但毕竟非我族类,如今看来还是一并除去干净,你说好不好?”
那人的思路简直是天马行空,他只是凝神思虑了一会儿,便判定了生死,也不待他回应便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你……等等,”陈连云腿一软跌下床来,外面毕竟是好几条洋人的性命,若是有什么差错,又不知要惹出多大的麻烦。“万万不可莽撞!”
他惶惶张张连爬带摔地到他跟前抬起头,对上了那人的脸,他又呆住了,那人的神情从疑惑、领悟到讥诮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却知道他必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觉低头羞愧难当。
见此人的形容仪表,风度气魄竟然无法形容,容貌不说有多么俊美,只是让人一见便生自惭形秽之感,陈连云虽不算见多识广,但一生所见竟没有及得上他十中之一的,书中说过的天人之姿必是如此这般,此人莫非就是传奇志异中所说的世外神仙!
“道长请留步!”
那人深深盯了他一眼,仍旧向外走去,陈连云慌神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