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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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室里没有新的病人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几个小时前被警察送来的那一伙醉酒斗殴的年轻人们已经陆续被家属接走。到现在只剩下那个头上裂了道口子的，正一个人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
徐子言记得他，或者说，他给徐子言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的运动外套，在不知道多少次的清洗后已经开始褪色，领子口磨得能看见里料。他是那群不断扯着嗓子大吼着该被消音的词的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开过口骂人的，至少在诊室里没有过。这让他在那些小混混一般的人里显得像个三好学生。
他剃着寸头，额角的那道口子斜着向头顶拉了至少四厘米，在只剩下短茬的头发中格外明显。
边缘的皮肉向外翻着，血不停地往下流。开始缝针之前，徐子言说了句：“已经局麻了，别紧张。”他本以为那男的是个哑巴，结果话音刚落，那人就应了声“好，多谢。”
声音很哑，夹杂着空气之间摩擦发出的嘶声，让徐子言想起了一扇久未移动的铁门硬被开关。
关于那个人的各种小道消息很快在科室里小护士们的口中传开。
外地、打工、喝酒、赌博、欠钱不还……由背井离乡引起的可怜，被后添上的恶习赶得一干二净。
整点的闹钟响了两下，现在是十一点。
徐子言脱下身上的白大褂，叠好后放进了储物柜。他摘了眼镜，放在刚换上的大衣口袋里，那儿还装着一支笔。那不是什么名贵牌子的钢笔，只是木壳的水笔，原本笔身上的清漆早就掉的差不多，笔尾部也有些开裂，正静静地躺在口袋的底部。
换班的人已经来了，徐子言便往门外走。直到他走过那个一直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把自己蜷成一团的人时，才发现那人在哭。
本来就低沉的声音变的更加含糊，穿过布料从他埋着头的臂弯里透出来。现在成了在下雨天开关的铁门，他想。
一股冷风从刚打开一条缝的门灌进来，徐子言突然意识到门诊室外的电线杆上挂了红灯笼，今天已然是农历二十九日
w市早就下了第一场雪，门口的自动门上结了霜花。冷气一丝丝地往衣服里钻，徐子言拢了拢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把自己的半张脸埋了进去才继续向前走。
又过年了，他想。我有多久没回去过了？
徐子言的家有很多个阶段。
在他拿到那封来自他第一志愿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的同一天，母亲在家留下一张字条，仁至义尽之后吞了半瓶的硝苯地平去找他那个早逝的爹了。字条上用潦草的仿佛急着赶路的字迹写着千篇一律的道歉信。也许比起他这个非亲生子来说，和九泉之下的爱人再会更加重要。徐子言甚至可以感受到从字里行间渗出的喜悦。
那天徐子言十八岁零三个月，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父亲是在徐子言初二的时候走的，死因勇斗持刀歹徒身负重伤失血过多抢救无效。十三岁的徐子言在一个下午的第二节课被叫出教室，门口站着一位他那个当警察的父亲的同事，接着被带去了医院。
母亲坐在抢救室外哭，父亲在门内吊着最后一口气。
徐子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好看着那些急诊室里的人来来往往，想着上了一半的那节语文课。
从下午想到天黑，父亲被推了出来。他的脸上蒙着被子，医生和护士对母亲说着节哀。
徐子言户口本上母亲一栏里填的也不是他的生母，他那生物学上的母亲早在徐子言两三岁时就离了婚，去了国外。他对那个只身去了地球另一头的人没有一丁点儿的印象。只知道在他现在的母亲出现以前，家里曾挂过她与父亲的合影。假如镜子不会说谎，自己的眉眼和她应该很像。
镜子的确不会说谎。同样的圆眼角，微微下垂着，就连笑起来的弧度也如出一辙。只是由于徐子言自己的嘴唇更薄些，脸型更有棱角些，让他看起来更加单薄了点罢了。
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初始的电话铃声开始在冷寂的空气里打节拍。
徐子言的手从袖口里伸了出来，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嗡嗡直响的小东西。冬天的冷空气让那块金属想块黑色的冰，上头摇摇晃晃地挂着一个平安福挂件。
来电人的昵称显示处只有简简单单三条线，是个山川的川字
他皱了皱眉，手指点在了绿色的接听键上。
“喂？”对面那人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充盈着的烦躁与酒气几近冲破电子屏幕扑在徐子言脸上。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些什么。
好几秒后，他才在听见瓶罐砸落在地毯上的声音后开了口。“杜川？又喝酒了？”不是疑问，而是习以为常的肯定句。
“嗯，公司有应酬。”紧接着回答传来的是罐装啤酒被扯开拉环时发出的气泡爆裂声。“在哪？”一口酒液咽了下去，然后又是一口。
“刚下班，在路上了。”徐子言的语气软了软。“别喝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挂断后丢回了外衣口袋。
徐子言再次把围巾缠紧了点，又把手缩回了衣袖里。
他往家的方向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