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乱》画边白

2、宴会 国宴

　　“走吧，入席。”范闲伸了伸懒腰，将一天的疲累一扫而空，现在的他是堂堂正正的云南王世子，月前的暗杀如一粒微尘，风起过后，淹没在广袤无垠的大地。
　　言冰云点头，并不多言，跟上范闲的脚步。按照礼制，今晚夜宴他不应当列席，身为谍网头目，他只适合在暗夜中行走，“光”对他来说是危险的示警，但是今晚不同，因为新近臣服的西夷特向越帝上书，想要一睹大越谍网负责人的风采。
　　“西夷请你出席，必定没安好心。”范闲边走边小声说着。
　　“嗯。”言冰云敷衍的应了一声。
　　“你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大概。”
　　“想好了万全之策？”
　　“没有。”
　　“为什么你还穿白衣服，这种场合不用穿官服吗？”
　　“谍网不在官制之中，没有官服。”
　　“你今年多大了？”
　　“……”
　　“……你将我的身份告诉了皇帝？”
　　言冰云停下了脚步，范闲也一同停下。
　　“你现在能活着只是因为陛下允你活着。”言冰云一字一句，字字句句皆带着肃杀的寒气。
　　“而我活着的前提是我并非真正的云南王世子范闲。”范闲苦笑摇头，“你的那位陛下倒是肯信。”
　　言冰云再次沉默，对于那位遥遥在上，高不可及的九五之尊，他抱着万分的敬仰，范闲小小的不敬令他剑眉微蹙，随即又展开，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范闲的“不敬”。
　　大约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知道并且选择相信他的人是言冰云，范闲总是不自觉的想要与小言公子亲近，可小言公子的性子是真的冷，对所有人都淡漠如一，除了谈起那位范闲还没有见过的陛下。范闲有时会想，若他是真正的范闲，此刻的言冰云会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除掉呢。
　　“走吧。”这次先走一步的是言冰云。

　　正清殿内各国使节、藩王世子、王公大臣、皇子皇孙都已按序落座，婢女宦官布菜添酒，井然有序。越帝尚未现身，各位臣公相互攀谈，殷勤招待远方来使，居高自矜，不肯在外邦面前落了风度，唯有西夷使臣郑源独坐一方，面色不善，既不与人攀谈，也没人与之交流。
　　范闲与言冰云尽量小心入内，却还是被人注意到，不知为何殿中嘈杂之声竟渐安静了下来，范闲心中纳罕，向殿内扫视一圈，只见略有些年纪的大臣们此刻都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只有几个年轻的臣子，侧目看着言冰云，像看着一柄带血的剑。
　　范闲立刻明白了，传闻大越谍网遍布天下，对外搜罗军情，打探各国秘辛，对内则监察百官，甚至王子皇孙，与大明锦衣卫无异，难怪他们看到谍网的头头言冰云进来，会齐齐噤声。令范闲不解的是为何大越皇帝陛下会将如此关键的位置交给年纪轻轻的白面书生言冰云，这份担子对他来说似乎太重了些。
　　对众臣的反应，言冰云恍若未见，稳步走到一个偏远的位子，掀起袍摆，跪坐下去。那位置正处于一片阴影之中，满堂烛火灼灼，偏偏只在他的身上投下暗影。范闲看着，心底忽然冒出一种想法：小言公子只穿白衣可是怕自己被无边无际的黑夜吞没。
　　“陛下！”随着皇帝近侍的一声轻呼，本已安静下来的大殿充斥了起身和整理衣冠的声音，很快变得落针可闻，此时方见越帝带着豪迈的笑容阔步走向正清殿高高在上的龙椅，待越帝坐定，群臣恭谨叩拜，就连不兴跪拜礼的西域北疆诸国使臣，此刻也匍匐在地，口呼万岁。
　　范闲的位置在诸位皇子之后，居藩王世子之首，来自未来文明世界的他，听到“万岁”之声在耳际回荡，忍不住悄悄抬头去看这大越之主该是何等模样。范闲没想到自己抬头之后正对上越帝似笑非笑的目光，他愣了刹那，强做镇定的随越帝笑了起来。
　　“都起来坐吧。”越帝大袖一挥，言语倒是轻描淡写，群臣再度叩拜才起身落座。
　　范闲握着一手冷汗，直觉自己头发丝都在发颤，无意识的回头去找言冰云的身影，可惜隔着层层朱袍，并没有看到小言公子的一袭白衣。
　　越帝接下来说了什么范闲没有用心去听，什么四海一家，万民归心，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官话罢了。他在想越帝看他时候讳莫如深的一笑，泱泱大国之主，区区云南一地，值得叫他如此看重，如此忌惮？
　　宫廷里的饭菜自是极好的，色味俱佳，美酒又极为甘甜，何况还有妙龄宫娥曼舞轻歌，腰肢款摆，范闲很快将越帝的笑抛之脑后，转而对付面前的吃食，时不时地向殿中各国各色薄纱袅娜的舞姬挑眉一笑。
　　“轻浮。”身旁飘来鄙夷不屑的两个字，范闲大为不悦，心想自己不过挑了挑眉毛就算得上轻浮？他扭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坐在一旁的小皇子骨碌着一双玻璃球似的大眼睛鄙视地打量着自己，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五殿下这就不懂了，所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倘不及时行乐，则老大徒伤悲也。”范闲不和小孩子计较，将桌上酒杯一端，冲五皇子微微举了举，算是敬过，一饮而尽。
　　五皇子尚显婴儿肥的小脸气的通红。

　　“尊敬的大越皇帝陛下，外臣郑源，有礼物奉献。”歌舞奏罢，一直沉默西夷使臣郑源站了起来，态度桀骜，惹得大越群臣心中不快。
　　“哦？”越帝俯视郑源，倒是展现了两分好奇。
　　“不过这礼物还需要贵国自己来取。”郑源不理会越臣的窃窃私语，继续说道。
　　“那如何取得呢？”越帝似乎来了兴致。
　　范闲听两人一问一答，心中发笑，郑源自以为越帝对他的礼物感兴趣，殊不知越帝不过是配合他的表演罢了，那礼物只怕早已被言冰云手下探得，无论如何早晚要归入大越的。
　　郑源一笑，“倒也不难，外臣有一属下，名唤陈九，于武学一道颇为痴迷，听闻大越高手辈出，故想斗胆一战！”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陈九是何人，西夷国的绝顶高手，与西夷前暗察司主使高韩章并称西夷双绝，就算在大越也是排名前十的角色，想要与之一战且能获胜，除非排名前五的高手在此，然而环视四周，无论是朱袍广袖的大人们还是持刀肃立的侍卫，恐怕都难以胜任，至于皇帝陛下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暗卫，虽有与之一较短长的本事，但绝不会露面的。
　　“哦，陈九此人朕倒也听过。”越帝抚摸着自己的白玉扳指，好像回想起来西夷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陈九此刻就在殿外等候陛下传召！”郑源抱拳，字句铿锵，已是不容越帝再做迟疑，当着百十属国，避而不战，有损大越威仪。
　　陈九入殿的功夫，范闲已又将殿内诸位扫视了一遍，今晚出席的大多是文臣，倒是有两位老将军，不过年事已高，“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眼看见各位臣公面露忧色，忐忑不安，范闲油然而生一种舍我其谁的豪情来，他偷眼去看越帝，打算着不妨借今日之机，展示一下自己这个真正的冒牌货的实力，更兼表露自己合作的诚意。
　　“陈九见过大越皇帝！”陈九此人五大三粗，声如洪钟，身着全黑武士服，束高冠，见了越帝不下跪，不参拜，仅仅以武道的方式行礼，其蛮横可想而知，郑源瞧着，面露愉色，捋着自己短须，不等越帝准许便落座了。
　　群臣又是一阵唏嘘。
　　越帝不言，等着陈九开口。
　　“陈九此次前来越国，只愿与一人一战！”陈九直视越帝，目中隐隐有滔天怒火酝酿其间，此为大不敬之罪。
　　越帝依旧笑着，奇道：“哦？不知是哪位英才竟能入得了陈九先生的法眼？”
　　范闲心中突突两声，他想起今晚言冰云有幸得以列席全赖西夷使臣相邀，莫非……
　　“正是贵国谍网主司言冰云言大人！”陈九转动身体，向角落里白色身影投去如刀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