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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所以你同意了?”

      宋嘉歌听出了好友语气里的不可思议,平静地咬住刚从纸盒里扎出来的鸡排,点了点头。

      陈圆“嘶”了一声,伸手去拿奶茶,被宋嘉歌拍开:“我的!”

      “嘿——”陈圆嗔怪道:“这时候知道捍卫主权了?你就只敢冲自己人耍横。”

      “你自己也点了,耐心等,乖。”宋嘉歌嘬着吸管,假意讨好地眯着眼。

      陈圆早被她磨得没了脾气,吃了一块薯圈问:“说正经的,她带着两个小孩住过来?以后你们……五个人生活?”

      “也不是五个人……”宋嘉歌托着腮,“女儿已经上大学了,元旦假一结束就走了,只有一个儿子而已……”

      “这不是几个人的问题,再说了,多一个少一个有区别吗?”陈圆去拿了自己的奶茶坐回来,“你怎么就同意了呢,你是怎么想的?”她的语气很温和,是真的在认真地问,而不是恨铁不成钢的咄咄逼人,宋嘉歌尤其喜欢陈圆这一点。

      她想把施远的话讲给陈圆,但还不敢告诉她秦阿姨的儿子就是施远,于是她“嘻嘻”一笑,说:“宋嘉歌不是小孩子了,早就擦干鼻涕做少年了。”

      陈圆翻了个白眼,又认真地说:“不过真的,你确实得接受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和气一些,心情也会好。”

      宋嘉歌拖长了音调说知道啦,其实心里感动得不得了。

      天知道她有多感激自己这个唯一的朋友。

      两个人磨过了活动时间,手拖着手回学校上晚自习。还有半年中考,陈圆的成绩可以稳升本校高中部,因此几乎没什么紧迫感,而宋嘉歌想考去国际部准备留学,和其他同学也有不一样的压力。

      晚自习刚下,陈圆跑过来丢给她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道了再见,一溜小跑走了。

      宋嘉歌把纸条揣进兜里,直到坐上车才又摸到纸片的棱角,她掏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对了,和男生住在一起要保护好自己!”

      宋展不明白姑娘在傻乐什么,自己也跟着笑开了,却听到嘉歌问他:“秦阿姨决定了吗?”

      “呃……”宋展把环岛绕过,才专心回答问题:“她还是有些顾虑,怕你委屈到自己。”说完忍不住去看女儿的反应,宋嘉歌神情淡淡的,说不上有太明确的情绪,但并不是不开心的“无所谓”,她点点头:“行吧,不过我还是要说,我没意见了,‘阻挠爸爸幸福’这个锅我不背。”
      沉默了好一会,爸爸才说了一句:“知道啦。”

      宋嘉歌从靠近自己房间的浴室洗完澡出来,拖着步子绕到床边倒下,天花板上零星贴着几个夜光贴画,是小学时候闹着粘上去的,到现在居然还在发光。倒不是自己心大、宽容,她又想到和爸爸在车里的对话,是真的不愿意再扮演一个单亲家庭孤僻倔强的任性小孩形象了,爸爸一个人带她已经有七年了,她是不是也可以试着跨过某个关卡呢。

      秦阿姨人很好,温柔漂亮,是大学美院的老师,和爸爸认识是因为负责公司新项目的装潢设计师和她是同学,设计的图纸也问过她的建议。新项目是市郊的一个度假酒店,差不多要落成了,她和爸爸也会有不错的结局。

      宋嘉歌望着墙角出神,这真是一个落了俗的故事。

      晚上落起了雨,早上出门又是一个湿漉漉的世界。

      吃早餐的时候爸爸说:“昨天我告诉秦阿姨了。”宋嘉歌抬起头,嘴里包着没咽下去的三明治。爸爸把牛奶杯推到她面前,声音平平地:“她说现在情况不太允许,施远养了狗,住过来不方便。”

      宋嘉歌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去接那杯牛奶,她当然听出了爸爸语气里细微的低落,却仍然用不耐烦的口吻回答:“怎么解决,狗的寿命很短吗?”

      她不是这个意思,但一出口就变成了这样的意思,有些冷漠、残忍的。

      到学校她几乎是逃着跳下车,拽着书包往前逃逸了几步,又跑回车前:“我对狗没意见。”

      何止是没意见,十四岁的宋嘉歌做梦都想养条狗。

      周六被占用做模考,年级里怨声载道,宋嘉歌倒挺感激——这个周末秦蓓他们搬家。

      两天的模考把时间拉得无限长。

      周六下午四点左右,放学的人潮简直像结束了最后的战役一样沸腾,宋嘉歌就是这片汪洋里被推着走的破碎珊瑚礁。陈圆走在她身边:“开心一点,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

      “去他的一半。”宋嘉歌叼着牛奶吸管,步子越迈越小。

      “你能赖谁?自己栽下的因,就得自己消化这个果。”

      宋嘉歌沉思了一会儿,“呸”了一声,说:“什么叫我栽下的因,追根溯源,这事儿该谁背锅你知道吗?”

      “谁?”

      宋嘉歌把所有的笑意都攒到嘴角,挤出一个难看的弧度:“还不是因为我没妈。”

      陈圆当然知道宋嘉歌有妈妈,郑依如,一个特立独行的母亲。在女儿六岁的时候放弃一切包括她,一个人跑去日本学画画。宋嘉歌向她说这一切的时候才十二岁,陈圆至今都记得,肯德基蛋挞的酥皮扑簌簌落了一桌,宋嘉歌嘴角沾着酥皮屑,舔了舔嘴唇说:“后来她又去了意大利学设计,现在是一个珠宝设计师。”语调平平,面无表情,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路上注意安全,周一见。”在自行车棚告别,宋嘉歌往侧门口走努力调整表情,把耷拉下去的嘴角又推起来,没完没了。

      “宋嘉歌。”

      她停下脚步,正好在施远身侧,隔一段手臂的距离。她点点头,从齿缝里闷闷地哼出一句“Hello”,继续往前走。也不知道刚才的表情管理他看见了多少,这么想下去竟有点窘,宋嘉歌觉得嘴角又沉重了几分。

      即使是在不用穿校服的深冬,人堆里的施远也还是要比别人出众一些,任凭宋嘉歌用最挑剔的眼光去审视他,简单的黑色羽绒服,牛仔裤,球鞋,偏偏他气质不同,凭什么呢。

      凭什么呢。每次见面他永远云淡风轻,把自己比较成一个小心眼又不懂事的幼稚鬼,幸好秦阿姨没来,不然他们任何小心谨慎的反应都会让此刻的宋嘉歌心情复杂。

      “饿不饿?”宋展问,把提着的纸袋递给女儿,“施远买的,趁热喝。”

      是一家很有名气的手工奶茶,纸袋里有两杯,施远一边拉开车门一边提醒:“插上吸管的那个是我的。”宋嘉歌把另一杯从托盘的纸槽里取出来,转着杯子去看口味,施远把吸管递到她手里。
      “下午只卖红豆和巧克力。”施远说。

      “谢谢。”红豆很好喝,宋嘉歌发自内心地说。“你手上提的是什么?”一个束口的布袋,婴儿蓝。

      “给奶油买的新碗,”施远掂了掂,宋嘉歌又看见浅蓝色的布袋上淡粉色的“Cream”,听见他补充:“Cream是我的狗。”他看见宋嘉歌的眼睛亮了亮,吸管戳在嘴上忘了喝,于是施远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Cream的照片。

      “叫奶油?”宋嘉歌凑过去,咬着吸管,声音含含混混,眼睛却晶晶亮。Cream是一只可卡,黄棕色的长毛柔软明亮,眼神湿漉漉的,鼻尖、吻部附近有一小团雪白。“是啊,”施远声音愉悦,“它刚来的时候才两个月大,浑身软黄色,捧在怀里像一滩黄油。”

      “叫Butter毕竟不好听,它鼻尖这里是白色的,跟别的可卡不一样,像不像偷吃了奶油蛋糕的小孩儿?”

      宋嘉歌听着听着就跑偏了重点,只觉得他的形容太生动了,听起来像一个温柔的家长。

      “那你平时怎么叫它?”

      “最开始叫它Cream,后来我和别人讲‘奶油怎么怎么样’讲顺口了,它偶尔也会有反应。”

      “奶油到家了吗?”宋嘉歌终于记起来喝奶茶,喝一口又问。

      施远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女孩口中的“家”是哪儿,话被宋展接了过去:“早上就到了,秦阿姨和我去给它买了小屋,放在院子里了。”

      “嘿嘿,”宋嘉歌把车窗摇下来一些,扑了满头满脸的风,她声音很小,仿佛在讲给自己听:“不养狗还要什么院子啊。”

      从车库出来,宋嘉歌就一溜小跑到后院去,宋展冲施远说:“赶紧去把那丫头看着,小心她招过头了。”

      施远到后院的时候宋嘉歌已经坐地上了,也不管刚下完雨草坪湿漉漉的,奶油在她怀里,前爪搭着她的双肩正舔着她的脸,宋嘉歌又躲又笑,倒没半分拒绝。施远把新碗放在小屋前面,奶油也没瞧一眼,让他多少有些心碎。

      “Cream坐下!坐好!”往回走的时候施远听见女孩的命令,忍不住要解释奶油并没有被训练得很好,也许听不懂她的指示,转过身却看见可卡修长端正的背影,正乖乖坐在地上。

      女孩盘腿坐在狗的对面,表情认真:“正式认识了,我叫宋嘉歌,以后就是你的姐姐了。”声音很小,轻轻软软,又带着些少女的蓬勃,过了不久,又自己纠正自己:“呀不对……你已经有一个姐姐了,那我们做朋友就好了。”

      像是被自己的善解人意打动了,宋嘉歌咧开嘴,笑盈盈地摸了摸奶油的后颈。

      施远给看笑了,宋嘉歌对人和对狗完全是两个样子。

      进到屋里周身立刻暖融融的,秦蓓穿一条灰色灯芯绒背心裙,里面衬着一件薄薄的黑色高领毛衫,此刻挽着头发,正从厨房出来:“嘉歌呢?准备洗手吃饭了。”

      “玩儿狗呢,你做饭怎么不系围裙?”施远钻进厨房盛饭,被秦蓓赶走:“去去去,喊妹妹来洗手吃饭!”施远对着“妹妹”这个称呼愣了一会,摸摸鼻子嘟囔着“知道了”,拖沓着步子走到客厅的玻璃门前。

      “咣咣咣”敲了三声,没有反应。

      施远把推拉门打开,被屋外的冷空气扑了个满怀。他缩了缩脖子,喊:“宋嘉歌,吃饭了。”
      “知道了。”怀里依然抱着狗,样子可不像会乖乖听话。

      “吃完饭一起去遛狗,快来。”施远边说边想:多么像哄小孩儿的鬼话。既然这种妥协和承诺能在育儿过程中经久不衰,就必定有它的作用,宋嘉歌果然放下奶油,拍拍它的脑袋就飞奔到屋前来。换拖鞋的时候奶油跟上来扑她的腿,她抬头望着施远:“它不冷吗在外面?”

      “……”施远的育儿经验显然不足以应对小孩善意的乞怜。

      还好宋嘉歌及时明白这个不由他们俩说了算,于是她迅速换好鞋,安抚着奶油,闪进屋子关好门。奶油无措地趴在突然横亘在它和新朋友之间的阻碍上,发出急迫的呜咽,眼神失落又茫然。
      晚饭是秦阿姨做的,烧了五六个菜,还烤了一个柠檬蛋糕。宋嘉歌对狗的热切还没过去,庆祝、干杯、夸赞饭菜一系列流程结束后,她放下杯子第一句话就是:“要一直把奶油关在院子里吗?”

      “下雨怎么办?”

      “冬天太冷,夏天又太热了。”

      “要不要重新装一下那个推拉门,换成有狗狗门的那种,就是它可以从下面自己钻出去,‘啪嗒’一下又合上的那种。”

      “可以在楼梯拐角那儿安一个小门,不让它上卧室里去,我在电影里见到过。”

      “对了,施远,它是男孩还是女孩啊?”宋嘉歌终于停止设想,往嘴里填了几口饭,嘴巴鼓鼓的,盯着施远。

      两个大人对宋嘉歌情绪的突然高涨还没有准备,秦蓓头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就连宋展也有些意外,两个人还反应不过来小女孩突然的亲切友好,都是怔怔的。

      施远笑了:“女孩,两岁零一个月。”

      宋嘉歌专心吃饭之后表现很好,不声不响,把米饭吃得干干净净,炫耀似的放下碗筷:“我吃完了!”“完”字咬得很重。想到了什么,她语气愉悦地说:“爸爸记得洗碗,最近许阿姨不在。”

      她说的是许勇霞,家里帮忙的阿姨,平时每天来做下午饭,帮忙打扫卫生,有一个星期不来了,好像是女儿生小孩了。

      宋展笑着回她:“是,我洗碗。”

      把碗筷放到厨房,她问施远:“吃完了吗?我们一起去遛狗还是?”

      原来还是挂念着狗。

      施远起身去找狗绳,宋嘉歌去准备了一条小毛巾为奶油回家的时候擦爪爪,再出来的时候施远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了。

      这是在所有施远和奶油同框的时刻之中,宋嘉歌第一次不先去看狗。天早就黑了,庭院的壁灯发出幽幽的光,映亮了施远侧过去的半个脸,沉静得出奇。

      爸爸取下围巾让秦阿姨送过来,叮嘱她围好,秦阿姨又让她捎了一条灰色围巾给施远,小声说:“臭小子爱耍帅,你让他戴上,别光顾着风度。”

      接过围巾,感觉到羊毛的柔软,宋嘉歌也产生了一种温暖的错觉。仿佛这么大一个房子,本来就应该有温柔的母亲,开明的父亲,吵闹的小孩,和一条狗。她忽然有一种偷来般的快乐,柔柔密密地涨满了胸口,如果从来就没有过残缺,这应该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画面。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回到现实。她微微后仰,躲开秦阿姨想为她围围巾的手,秦阿姨于是讪讪地笑了:“自己系,给。”

      下午七点多,小区里也没几个人。实际上,她很小就住在这里了,却还没有认识几个邻居,大家都很忙。

      小区的绿化做得很好,考虑到别墅院落的隐私需要,一幢一幢的小楼之间栽种了许多树、竹,掩映着不同院落的围栏。主干道的两旁种着银杏和冬青,冬青叶肥厚油腻。

      地面探出来的灯光照着两个人的腿和脚,在地上拉出斜斜长长的影子。

      灰色的围巾好好地在施远脖子上围着,宋嘉歌笑着说:“你妈妈还说你不会戴的。”

      施远也笑了:“得让她偶尔也有唠叨的成就感嘛。”

      奶油对陌生的环境表现出极大的好奇,一路走一路嗅,还做了不少“记号”。

      “其他狗狗应该会知道有新成员来了。”宋嘉歌说。

      “说到新成员,”施远偏过头去看她,声音温和:“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关照了。”

      宋嘉歌怔了一会,翘起半边嘴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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