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短篇 仅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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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的八月，林阳和郑明心，坐在阳光无法照耀的青石台阶上，他们的身后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狮子头像也褪色的七七八八，身为少爷的林阳和女仆儿子的郑明心，他们时常坐在一起，而今天，却是他们最后一次能坐在一起了。
两个小孩子也在大人的谈话中知晓了这件事，政变和战乱的不断发生，林阳的家里准备迁移去更远的地方躲避，而郑明心的母亲也选择归隐自己家里，不再这里继续工作了。
他们的身后是院子里太太的嘟囔声，仆人在屋里重复的走来走去。
两个孩子坐在一起悄悄谈论着他们的梦。
林阳时常在梦里梦见自己在各种地方却被尿折磨，而昨天的梦里也是如此，在闹市上玩耍着，却要找厕所，而跑到自己家的大院里怎么找也找不到，连现实中应该有的位置，在梦里也不翼而飞，无休止的慌乱寻找，林阳在梦里感觉到了无助，身边来往的人像看不到他一样，怎么问都没有人去搭理他，最终他又来到大街上，来往的叫卖声充斥着他的耳边，无法忍受的他最终把尿洒在了大街上。
林阳在和郑明心谈论起这个梦的时候，郑明心咯咯的笑了起来，小男孩的声音清脆又悦耳，连树上的麻雀都叽叽喳喳起来像是笑着林阳这种无稽的梦境。“你也梦到过是吗”，林阳一脸期待的希望身边人和自己有相同的共鸣，自己醒来的时候床上是湿的，没敢告诉任何人，只能在这里和郑明心寻求同样的经历，满足小孩子这种求同的心理慰藉。
郑明心还是觉得很害臊，低下了头不想作答。
他们的面前是林家大院后面幽深的胡同，八月的天气热烈而又暴躁，最近的小贩也开始不营业，映的这个胡同神秘而望不到头。
“你是不是也这样”
林阳的话语开始咄咄逼人，小孩子总是缺乏耐性。
看着小少爷一连真诚的期待着，“恩。”郑明心也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可是他的梦里确不太一样，他没有把尿撒在大街上，他找到了厕所。
“那你找到厕所了吗”
“恩”听到郑明心的回答让林阳有些嫉妒，自己为什么总归找不到，而他可以。
“那你醒来的时候被褥是不是湿漉漉的”
郑明心看着林阳却没有回答，他比林阳的岁数还要大上两岁，也是在青春期朦胧一些，而他知道自己的“尿”不同于林阳，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是他知道，梦里的对象是小少爷，他不想让林阳知道。
林阳絮絮叨叨的逼问下，郑明心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的被子也是湿漉漉的，却是白色液体。
一九九零年的夏天。
坐在窗边的郑明心总是回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到林阳的样子，那时候不知道离别意味着什么，而十几年的玩伴就再也没见到过，随着年龄见长的郑明心明白了自己梦里和林杨意味着什么，其实是不敢妄想的，他们是不平等的，年少无知，尽管十一年没再见面，但是住进郑明心心里的，只有那个男孩年少的笑容，支撑他在这无休止的治疗中，顽强的活了下来。
郑明心的母亲带着他回到老家后，才得知自己的父亲早起卷着家里仅有的财产跑了。父亲是个酒徒，只会伸手问家里年迈的奶奶要钱，而这几年奶奶的身体也渐衰，母亲不得不去林家做仆人维持生计，并定期让人给家里带钱，才能维持奶奶的生命，母亲许久没带着自己回来了，见到家中的一片狼藉，打听才得知奶奶几年前已经去世了，而父亲也早已离开。
郑明心的母亲后来选择了再嫁，这些郑明心其实都不在意，他生在这个时候就知道，过上安宁的日子很难，他没有任何想法的跟着母亲到了继父的家里，而自己的继父却是拥有好几个妻子的男人，自己被带来以后几乎不用期待的，过上了很糟糕的生活，而母亲却为了有口饭吃衣食无忧，就这么呆在了继父的家里。
回想前几年，郑明心每天都吃着剩饭，别的姨妈的孩子骑在自己身上，不准自己上学，只能陪他们玩各种自己来扮演畜生的游戏，有时连家里的仆人都能对自己邀三喝四，自己的母亲也没有想象中过得那般衣食无忧，却逃不走，在很多个夜晚里，郑明心在搭的草棚里抬头看着夜空，想到林阳，他过得怎么样，还记得我吗。
十六岁的郑明心长期遭到的辱骂，嘲讽，欺负和暴力，开始精神恍惚，有时候甚至那些孩子称他为“神经病。”被欺负的急了，郑明心就会趴在地上装出狗的模样对着他们吼叫，郑明心知道这样他们就会远离自己，也只想让那些人远离自己。
“父亲，你把那个贱种送去精神病院吧”
“是啊 父亲，你不知道他发起病来多吓人，那天都咬到我了”一边抓着父亲的衣袖一边撸起自己的胳膊“父亲你看，都肿起来了”
“是啊是啊”几个孩子迎合着，这个对郑明心毫无感情的继父同意把他送去精神病院。
“哈哈哈哈我就说吧，父亲会听我的，”
“大哥，那精神病院是长什么样啊”
“据说里面全是疯狗一样的人，还要每天吃药”
“听说墙很高，一辈子也别想出来”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说着，来到郑明心的跟前，“父亲要把你送去精神病院了贱种，以后有你好受的”，说着几个孩子蹦蹦跳跳的离开的这个草棚。
郑明心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他不想在这个地方呆着了。无论哪里，都可以。
“孩子，母亲无能，母亲阻止不了那个男人。”郑明心的母亲抽抽搭搭的哭泣着，他知道这不是母亲的错，而自己也只是个多余的存在，或许就算去了哪里，也是最好的归宿了。
来到这里的第七年了，这里每年都换着大批的医生，因无法忍受病人的吵闹不讲理和这种无趣远离世事的日子，最终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离开了。
“003.号病人，吃药了”，听见有人喊着自己，郑明心回了头，是一直给自己送药的小医生，这个小医生跟自己表达过很喜欢自己这样不哭不闹的病人，他不懂的，是没什么可留恋的，就算出去了，也什么都没有。来到这里的人从踏进灰霭高墙的一刻起，就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名字，只有代号，没有人会关心谁是谁。
“003，我明天要离开了，有一批新的医生来”。小医生坐在了郑明心的床旁边，这些医生很少在病房里停留，大多数来的还是年轻，不甘心于在这个破地方，也不屑于与这些精神病人为伍，罕见的今天小医生想和郑明心多搭几句话。
“其实外面也不太平，可是年轻的模样还是不甘心留在这里”，小医生叹了口气，“你好好活着。”
我会的。我还没再见到梦里的男孩子，我会在这里好好活下去，郑明心看着窗外默默的对自己说。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爱画画的女孩子因为精神障碍无法正常和人交流被送到了这里，还有一个是退役的老兵，郑明心交谈过，知道这个老兵这辈子没有老伴，以前喜欢过一个男生，后来领养了孩子，而那个男的死于战乱，他就又成了一个人。这个世道，是没办法接受男人和男人的爱情的，他领养的子女成人后知道这些，而老兵又总是写诗怀念自己逝去的爱人，孩子为了躲避世人的眼光，便把他送到了这里，他说过，也好，就可以与世不相逢。
今天是新的一批医生到来的日子，按照医院的规定，病人都需要在一个房间里认识自己的主治医生，而这些新来的医生也要认识这件破旧的精神病院里为数不多的病人。
郑明心按照规矩吃过饭坐在了这里，身边叽叽喳喳的很多讨论声，并吸引不了郑明心的注意力，谁来都一个样吧。可是在抬头望向窗外的时候，余光仿佛和梦里的身影重叠了。郑明心看了这批医生，看到了自己太久太久没见到的男孩，看着他，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终于，是活着的了。
被迫分配到这里的林阳并没有看到坐在下面的郑明心，他后来跟着父亲母亲搬到了一个小城市里，学了医术，而战乱的年代是没自由选择去处的，林阳一开始不想来这里的，但是自己的母亲坚持不让自己随军从医，只得来到这个偏僻的精神病院，林阳这些年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小男孩，从分别至今，他渐渐长大之后明白了不只是男人和女人才有爱情，那记忆力的小男孩从小就波动了自己的心，打听以后就知道郑明心在的那个村子年轻的都去随军了，他以为自己的小男孩也在其中，便反抗着母亲，最终还是没有扭得过，而被强制送到了这个精神病院，林阳连头都懒得抬起来，在来的路上就听说了那些人没有超过一年就离开了，在这个年代，还是缺乏平等的心对待每一个独特不随波逐流的人。
随着这个在大家眼里都毫无意义的见面会结束的时候，郑明心站了起来，医护人员以为他想要惹事逃跑，便上去制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林阳听到这些动静以后回了头，之间一双眼睛要把自己吸了进去，带着口罩的郑明心想要喊林阳的名字，可是张嘴对上他眼睛的一霎那却说不出话来，眼角溢出了泪水，从来不反抗医护人员的郑明心挣脱了束缚，走到了林阳面前，看着眼见瘦骨嶙峋的人，林阳没意识到这是郑明心，“003号病人，你如果不听话的话就给你关禁闭”，一个面色不耐烦的医生走到他面前，这群病人从来就不让人省心，没有人愿意和你们呆在一起，还这么让人心烦，郑明心亲眼见过太多因反抗而被禁闭室逼到绝望的人，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林阳看着他的身影，一阵落寞映上心头。医院到了该给病人发药的时间，便遣散了大家，而林阳却始终心绪沉重。
“003，你今天怎么了”
“我想离开了”
“这么多年了你都没说离开，为什么现在就想了”
“….”郑明心没有回答老兵，他今天看到林阳毫无反应的面庞，他怕是忘记了自己吧。我是要在这个地方真的呆到死了吗，过着重复而又无趣的生活，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可是就算是选择消亡，我也不想在喜欢的人这里结束这一切，既然忘记了，那就永远忘记。
“张医生，你知道003号叫什么名字吗”
“003？那个今天站起来的男人？不知道”张医生拿着病历本翻看着，“来到这里的人啊，早就没了名字，也没了灵魂，他们精神都有问题的，不必在意。”
林阳想要去自己证实这件事，他负责的不是这个病房，但是这几天，自己梦里的人越来越清晰了，只是和见到的那人怎么也重叠不上身影 ，他既希望那个人是郑明心，也不希望。
郑明心吃过药又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看着外面寥寥无几的树木和远处的几户人家，小姑娘开始画他的背影，林阳推开病房看到了坐在床边的男人，“003，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动静老兵和小姑娘都转过了身，从来没有人来问过名字，甚至时间长了，大家都觉得代号才是自己真正的名字，看到这个奇怪的医生，郑明心没有扭头，他听出了林阳的声音，“名字，早就忘了，从我踏进这个地方开始，就不配有名字了”
林阳听到这个回答，兴许自己是猜错了吧，离开了这个病房。
但是林阳开始对003充满了兴趣，虽然自己的猜测被否定，大多数见到003他都戴着口罩，逢人便低头，自己查了他的病例，其实知道他好的已经差不多了，是可以离开的，可是却没有去处就一直留在了这里，他开始往003的房间频繁的来往。
“003，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坐上了一艘轮船，在海上颠簸不止，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欣然的坐在甲板上晃着腿”林阳像是自言自语般叙述着自己的梦境，那躁动不安的心在这里已经留不住了，“你呢003，你梦到过吗”
“恩，”两个人坐在床边，一起看着那几颗越长越挺拔的树木，郑明心不知道林阳有没有认出自己，但是他觉得自己这么狼狈，如果这样聊天也许是最好的，不必太贪心，自己只是一个没有明天的人，已经足够了。
“我想离开这里”林阳叙述着，“我没有歧视这些特殊的人，我只是还有没完成的心愿。”
郑明心知道林阳是这批里，大概最充满平等思想的人了，他愿意和那些世界观不一样的人谈论人生，愿意让小女孩为自己画画，愿意在病房里和他们这群人并肩座谈，愿意和他们分享自己以前的趣事…..
“你呢，你是不是也想离开了”
“想。”郑明心扭过头看着林阳，林阳觉得这双眼睛，看透了自己的一切，太似曾相识了，忍不住要去摘下郑明心的口罩，在手快到耳边的时候，郑明心抓住了他的手，像记忆中的一样温暖，不敢贪恋这片刻的温度，便往后移了一步。他想离开，离开变成正常人，再来见林阳。
“003，你认识我吗”
郑明心摇了摇头。
“我想离开，是想去找我记忆中，忘不掉的人”
“你的梦和我的不一样”
他继续说“而你想离开，是想要自由，是吗”
林阳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他只是想说出梦中的情景，很多事情没有理由，就是想告诉003。
一九九一年，到了林阳可以选择离开的日子，而林阳此时却选择再留下了一年，他已经习惯了每天去找003，把自己做的梦去分享给003。
郑明心不知道林阳留下来的决定，他以为，又要分离了，自己有变成了孤身一人，就算告诉了别的医生说已经正常了，想离开这里，所有人给他的回答都是，没有一个精神病会承认自己精神有问题。
他离不开，林阳今天又照旧来到了003的床边，郑明心以为他要离开了，便接过他手里送来的药片，背过身去仰着头吃下了，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吧。
“我昨天做了梦，”郑明心把杯子放在了桌子边，“我梦见了我喜欢的男孩子，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是啊，你不也有吗，你上次告诉我的，你未完成的心愿，是找自己喜欢的人吧”这是这一年来，郑明心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听林阳叙述梦境，而自己，只能倾听着。
“他啊，很多年没见了，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找到了”林阳叹了口气“摘下口罩好吗，郑明心”
郑明心愣住了，身体一动不动，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他怎么发现的。
“郑明心，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终于找到你了。”
郑明心默不作声，摘下了口罩，消瘦的脸庞和记忆中的小胖脸截然不同，林阳在这一年中一直在观察003 ，他不敢突兀，知道要尊重每一位病人，前几天翻到了来到这里的人的最初记录，他才知道，原来，003就是郑明心。
“林阳，”郑明心觉得自己把在这里八年的委屈，没见面十二年的痛苦，都在这一句林阳中，在落下的眼泪里，释放了出来。
“我在。”
“带我走吧”
林阳不知道和郑明心分开的这些年里，他经历多少酸甜苦辣。
“好”
我最终还是遇到你了。
郑明心，我带你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短篇 仅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