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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消失 ...

  •   番外六

      方来永远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木森的那个下午。

      那是他和母亲最后一次遭受父亲的殴打,也是母亲第一次反抗了父亲。

      结果是父亲终于死了,而他总算又活了下来。

      童年是方来不愿追忆的过往,在他看来,也没什么特别,除了恐惧就剩疼痛和饥饿。从方来记事起又或者蹒跚学步时,父亲就用野蛮的暴力强行统治了他的童年,在他瘦弱苍白的身体上疯狂又变态的施展拳脚,将他对这个世界所有美好幻想的雏形打碎的拼都拼不起来。

      父亲嗜酒嗜烟,不开心了就狠打他,开心了也打。母亲总会护着他,结果换来的是两人都被毒打。父亲将方来当成最好用的烟灰缸,在他布满紫青淤伤的稚嫩皮肤上一次又一次摁下烟头,用被烟熏黄的粗粝手掌狠抽着他的脸蛋。屋子里每个物件都在方来小小的身体上留下过痕迹,它们都是父亲用得最顺手——折磨自己的工具。

      新伤压着旧伤,旧伤愈合又成了新伤,反反复复。方来是父亲唯一的玩偶,浑身上下打满补丁,随时都可能支离破碎的破瓷娃娃。

      方来曾天真的问母亲:“是不是所有的爸爸都要打人?”

      母亲流着泪哽咽着将还是孩子的他搂紧怀中,生怕失去。“他不是你爸,他连牲口都不如。”

      方来在阴冷肮脏的地板上睡觉,吃着母亲为他偷存下的饭菜却也一天天的长大了。长大这个过程对他而言,实在太难熬了。父亲打的他好痛,母亲的绝望令他窒息。这种窒息感随着时间的拨弄在他身体里野蛮生长,最终终于顶破他柔弱瘦小的身躯,可从没人教过他要反抗。

      方来曾在书上看到过这个词汇,他将目光死锁在这两个字上,似乎要将它看成活生生的、有血肉和灵魂的人类来拯救自己。

      房间地板墙面到处充斥着血渍,看着那人血肉模糊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方来本能的还是恐惧。母亲像是刚从血海里爬上来,失魂落魄的握着菜刀坐在地上,陌生的让方来不敢靠近她。

      十五岁的他当时心想:这里准是地狱吧,要是那人醒来,他会杀了母亲和自己。

      他要怎么办?

      谁来救救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家门被撞开,窸窣的脚步闯了进来,方来早被极度的恐怵所淹没,他瞳孔涣散,满目红猩,模糊移动的黑影搅拌眼球,身旁是他的呕吐物。

      身体突然被一股奇异的温暖包裹住,那气息离得极近,待眼神恢复清明,一张好看的脸孔闯入了方来的视线。

      那人很年轻,开口不知说了什么,方来怔怔地望着他嘴唇一张一翕。他先是脱了穿在外面的白大褂,将原先穿在里头的休闲外套脱下,用它把自己整个的包裹起来,也不管自己身上有多污秽。

      男人干脆把方来抱起来,用臂弯拖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这次方来终于听清了他的话。

      他说:“宝贝不怕,有警察叔叔在哦。”

      “嗯,宝贝好乖。”

      可能是自己太干瘪瘦小了,和同龄的孩子差了一大截儿,男人把他当成了还需要用糖果玩具哄慰的年纪。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湿纸巾,擦拭方来脸上的污渍,动作轻柔的像是在触碰最心爱的物件,生怕弄疼了这个小家伙。

      除了母亲之外,从来没人像他现在这样抱过自己。更没人叫过他“宝贝”。

      原先的恐惧被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占据,整个铺满了方来毫无血色的苍白小脸上。他瑟缩的身体被一双修长又温暖的手逐渐抚平,裹在身上的外套上有股清淡好闻的香味。方来尚且弄不清这种感觉,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感觉让他安心,他是安全的。美好的感觉对稚嫩的少年而言胜过甜心巧克力,方来本能的伸手想要抓住它,乞求着可不可以不要逃走。

      男人指着另一个面容冷峻的刑警,柔声对他说:“哥哥要去工作了,宝贝跟这个叔叔坐车车好不好?”

      温柔的声音像是礼堂祷告的晚钟,柔软的冲撞在方来心上,他下意识的点点头。

      男人重新穿好白大褂,胸前的工作证上写着:
      宕城市局刑侦大队
      姓名:木森
      职务:法医

      那时方来的内心空白而纯澈,他只想再被那男人抱一下,这是他长这么大唯一一次向上帝祈求过的愿望。在暗无天日的深壑里生活了这么久,偶然让他窥得了一丝光他怎么可能继续认命?那一刻方来下定决心,他要找到这束光,偷偷藏进手心里。

      可他忘了,没人能够抓住光。

      再后来,他将这个愿望埋藏在心里,来到宕城市局刑侦大队成了一名刑警。方来如愿以偿的遇到他的光,没人知道这些年他一个人是怎样走过来的。

      方来从不是贪心的人,他从未想过得到或者占有,远远地看着就好。

      这么多年,方来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这个秘密。他向来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即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的坚守只不过是一场个人演绎的偏执戏码,甚至到了现在,再回过头去追忆那个怀抱仍会在他心底激荡起不小的波澜。

      可那又怎样?

      方来从未想过自己和木森之间会产生除同事以外的关系。

      他告诉自己,仅此而已。

      直到那晚木森吻了他。他由起初的震惊转为慌张再到之后的沉溺,这个过程短暂的心碎,方来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原来不是他不想占有,只是他不敢想。那无法捍动的可笑自卑已经深嵌骨髓,无时无刻不束缚着他的言行举止,使他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袒露真心,久而久之,他变得愈发阴郁冷淡。

      哪有人的心生来就冰冷?

      然而事后木森只是轻描淡写的说自己喝多了。

      那一瞬,方来很想一个大嘴巴呼过去。

      可他没有,他怎么可能这么做呢。

      那晚他逃似的离开木森的住所,羞耻感混着冷冽的寒风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回到公寓立刻关上门,屋里黑漆一片,他贴着门脱了力般缓缓的瘫坐下去。

      方来觉得可笑又委屈,眼角干涩发疼,他扯了扯嘴角喃喃道:

      “我没喝醉啊。”

      “木森,你他妈就是个傻|逼!”

      这个吻并未改变什么却又改变了一切,在面对木森时,方来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从容。他只能极力克制自己的慌张,维持表面的镇静。然而木森一如既往的有恃无恐,三言两语不着调却轻而易举地攻破他苦心经营的堡垒。

      方来将自己的心捂得严严实实,却还是被木森的话刺伤了,可方来从未怪过他。只不过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让他并不好受,他开始刻意回避木森的接触。

      除了他那个暴戾成性的父亲,方来从没怕过什么。他没有信仰,无欲无求,任何诱惑摆在他面前他都不屑一顾。那颗冷漠的心早结了一层冰枷,看似无坚不摧。结冰的湖面,无论你投进多少石子也激不起任何涟漪。可这个人偏偏就像是千斤的巨石,一声不响将他的冰面豁然砸开了一个口子,往后的日子里更是肆无忌惮的将这个洞眼愈凿愈大,甚至激起狂风骇浪,让他惊慌失措。

      方来承认,他真的害怕了。

      这种恐惧不亚于小时候为了躲避父亲的毒打躲进衣橱里,隔着一层木板听着父亲近在咫尺的漫骂威胁而吓得瑟瑟发抖。

      他甚至认为,木森比他那该死的父亲更危险。因为他能轻而易举地打败自己,仅需用一句话就能让自己无地自容,也可以令他难以自持。可能前一秒他还上手高举把自己轻轻的捧上天,下一秒就突然放了手任由自己狠狠摔下地。

      可当他听到木森突如其来地告白,他的心还是狠狠的颤了一下。当他听到这个男人一字一句说出那句:我想照顾你跟阿姨,他的眼泪竟然险些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他被这句话触动了。

      那一刻他只想吻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这天晚上方来独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许久。上床前他忘了关窗,夜风下沉掀开窗帘的一角,间隙,清冷朦胧的月光溜进屋里,方来抬手去接。想起分别前,木森从后握住他的一只手。他回头,就见木森目光温柔,含笑望着他说不想让他走。

      方来收拢五指,嘴角微微勾起。

      第二天方来依旧第一个到办公室,最近没什么案子发生,大家都不是很忙,只要队长刑罪不在,大家总会凑一块聊上几句男人永恒的一些话题,每当这个时候方来都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一个,并不是他不合群,只是他一贯喜欢用沉默。

      木森偶尔也会来刑侦科串门撩骚,方来端正笔直的坐在自己座位上处理刑罪临走前留给他的一些技术问题,这期间他的目光不经意的瞥了门口好几眼。

      然而木森一整天都没出现。

      第二天,第三天亦是如此。

      木森平日跟刑罪的关系最好,可方来并未向其打听,这样未免太刻意了。手机列表里没有未接来电,微信里他和木森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个多月前。这个男人在向自己表达完爱意后,竟然消失了一般。方来那颗好不容易被捂热的心再次冷却下来。一股不安感如同冷雨倾泻而下,从头到脚浸透了他,一向冷静的大脑也纷乱一片。

      这要是放在以前,别说两天,哪怕是两个星期没见到这个人,他也不会向现在这样迫切,焦躁。

      方来扪心自问:现在我究竟是怎么了?还是在期待什么?

      现在的他,像极了一个等待主人归家爱怜的小狗。

      这天晚上下班后,刑罪带着一队的小崽们去聚餐。酒喝了一半后,谢洵拿刑罪和清明这俩人打趣,吵着让俩人喝交杯酒,崔景峯和方来在一旁看热闹。

      谢洵还是低估了这俩货的底线,都老夫老妻了,大庭广众之下喝个交杯酒根本不是个事儿。刑罪将清明的酒换成白开水,清明一看就不乐意了。

      “唉唉师兄,交杯酒又不是交杯水,喝水多没劲啊。你看我一晚上都在喝水,我肚里都是水可难受了,需要酒来中和一下。”

      间刑罪不为所动,清明立刻化身小绵羊,在桌下拉起他的一只手,很色|情的捏了捏。

      “师兄,就让我喝一杯吧。”

      刑罪淡漠的抽回手,将水杯递到清明手边,不容置喙地说:“等你什么时候喝完一瓶啤的还能站稳,你再跟我说这话。”

      刑罪平时什么都依着他,可喝酒这事无论清明如何撒泼打滚软硬兼施,他都毫不退让。说了不让喝就不让喝,没有丁点商量的余地。

      清明切了一声,讪讪收回手。

      等两人喝完交杯酒后,谢浔揶揄道:“呦,没看出来啊,没想到我们明子是个‘妻管严’。”

      清明手边有个小蝶,里面都是刑罪替他剥好的盐水花生粒。他边嚼着花生,边说:“哎,纠正一下,是‘夫管严’不是‘妻管严’。”

      崔景峯打断他们的谈话,他说:“先别管是‘夫管严’还是‘妻管严’了,换个刺激的节目,接下来你跟头儿表演个接吻。”

      清明朝崔景峯丢了粒花生米,“你什么时候变得跟瞎子一样变|态了。”

      崔景峯说:“你得多亏森哥今天不在,他要是在,你信不信他能让你俩现场十八禁。”

      一直沉默不语的方来,在听到“森哥”这个词时,夹菜的手明显的顿了一下。

      “其实你心里乐开花了吧。” 谢浔打趣清明道,“我们头儿可是宕城市局公认的警草,你可别装了,赶紧亲。”

      “既然你们那么想看,” 清明笑得一脸得意,揽过刑罪的肩,“来老公,给他们免费表演个‘罪明夫夫’法湿热吻。”

      刑罪不陪他们闹腾,用湿纸巾擦了擦手,直截了当的开口说:“我们今晚回去做。”

      一群臭男人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

      只有方来没笑,一晚上心里淤塞堵得慌。由于父亲嗜酒,方来一辈子厌恶酒,他从不喝酒。刚入队那会刑罪请吃饭,大伙都敬了酒,轮到方来时他却坚持以茶代酒。毕竟是刚认识还不熟,谢浔开玩笑说他摆架子,当时是木森主动站出来替他解的围。

      没错,是木森替他编下他酒精过敏这一谎言,时间久了,连方来自己都以为自己是酒精过敏。不过他活了二十几年,也的的确确滴酒未沾。

      可是今晚,他突然好想喝酒。

      他想,酒精或许能麻痹他,让他能够不再发痴的疯想某个人,不再迫切的想要见到他,不再因为见不到他而感到无比失落。

      方来给自己倒了杯啤酒,酒水入喉,烧的喉咙滚烫,他终于找回了被他一不小心丢掉的理智。当理智战胜感情后,他立刻告诫自己不要继续再做愚蠢又可笑的梦。他有什么资格要求木森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他根本没资本让一个男人喜欢同为男人的自己。

      他为自己之前的幻想感到恶心。

      聚餐结束后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不算晚也不早的时间。清明也察觉出方来今晚不太对劲,想让刑罪开车送他回去,方来摆摆手。

      “我没事。 ”

      清明还想说什么,被刑罪从后一把拦住。

      “那你自己小心点。”

      刑罪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驶入夜幕的车流中渐行渐远,清明用手肘戳了下刑罪的胸口,“师兄,你有没有觉得...方来今晚不太对劲?这小子怎么了?”

      “开窍了。” 说着,刑罪握住清明的一只手往停车的方向走。

      “开窍了?”清明继续发问,“什么意思?”

      刑罪面无表情的开口道:“方来喜欢少根筋。”

      “哈?” 清明一脸黑人问号。

      看刑罪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即便清明此时心里难以置信,可他知道刑罪没开玩笑,这事十之八九是真的。

      “那森哥他…”

      清明还未说完,刑罪便打断他道:“别瞎操心,这俩是双向奔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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