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休南

6、Ⅴ

　　当二人从摩天轮上下来时，黄昏时分的光亮已经渐渐消弭在天边，近晚的风携一丝凉意潇洒而过，头也不回。
　　而路行就这样在风中看见少年藏匿在夹克下隐隐约约的……病号服。
　　这熟悉的款式、熟悉的颜色，以及……熟悉的标识……
　　“你……是从素问医院逃出来的？!”
　　对上少年面无表情又透着一丝无辜的脸，路行只觉虎躯一震，心肺与肝胆齐飞，鲜血共心情一色……拽着少年就是一个百米狂奔。
　　“完了完了……这回又要被副院长捶死了……”
　　人已去，徒留身后风，伴哀嚎长存。
　　仿佛脚踏风火轮般赶回医院，路行做贼似的拉着少年小心翼翼地向上走，义正言辞问道：
　　“你哪个病房的？你家人知不知道你私自逃……离开医院啊？你下次可千万别这样了啊，多让人担心啊……”
　　报上病房号以后，少年面无表情地任由路行拉着上楼——他好像忘了是他先把我拉去游乐园的……少年如是想。
　　“201是吧，到了，快进去吧，你家人要等急了，下次可——嘶……哎呦！疼疼疼……”
　　201病房门口，做贼心虚的路行成功被守株待兔的乔有杏乔副院长逮了个正着。
　　一身白色长褂的娇小女子身手敏捷且目标明确地跳起来揪住路行的耳朵，斥道：
　　“我就知道是你小子!又拖着病人出去是吧？!你是不长记性还是怎么的？!病人出了差错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你知不知道人家母亲急成什么样子了？!”
　　女子看上去很是年轻，身量娇小，明眸皓齿，有这一双和路行如出一辙的桃花眼，一头泼墨青丝绾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园髻，光洁雪白的额头上余下几缕柔软的碎发，外形看上去显得格外温婉端庄——只可惜，某副院长此时此刻的言行举止却与这整个形容词都完全不搭边儿。
　　“哎，副院长你轻点儿!疼!——不是，这回，他真不怪我……”
　　“不怪你？你骗谁呢？上回那小姑娘的事儿也是这样，路行，你能不能管好你自己？”
　　“低声，低声!医院禁止大声喧哗的……”
　　乔副院长十分抱歉地冲少年一笑，温柔又诚挚道：“真的太抱歉了，是我没管好这孩子……你没事就好，你妈妈很担心你，正在里面等你。”
　　面上柔情似水，手下毫不留情，乔副院长在少年略显茫然的目光洗礼下保持着温柔又得体的笑容——然后“温柔”又“得体”地揪着路行的耳朵向前走去——也是难为路行一米八几的个头为了减轻疼痛被迫弓着腰追随乔副院长优雅的步伐。
　　不过显然，某位身残志坚、刚送人到病房还没来得及销毁证据就被逮了个正着的幸运儿依旧十分乐于交友，比如——现在眼瞅着耳朵要被揪掉，路行仍然不忘冲少年摆了摆手道：
　　“我叫路行!道路的路，行走的行!在新明高中上高三，有时间来找我玩儿哈!——哎哎哎!疼!轻点儿轻点儿!”
　　“闭嘴，疼就对了，不疼不长记性，给我回家写检讨，三千字起步。”
　　“不是……乔副院长，三千字也太多了吧……我错了!我错了!我写!我写!”
　　路行的哀鸣随着两人的身影渐渐消散在走廊尽头，少年目送着两人离去，垂首静立良久，兀地喃喃自语道：
　　“……我叫……陆……歧安。”
　　声音低沉轻若游丝，恍若一声转瞬即逝的叹息。
　　歧安。歧路难安。
　　“你又跑到哪儿去了？!你就不能安静待着吗？!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妆容精致得体的女人抓住少年单薄的肩膀不住摇晃，力度之大似是要捏碎他的骨头，陆歧安难得地抬首盯着女人的脸看。
　　岁月的雕琢和现实的残忍轻易磨灭掉她原本温柔的脸庞，将尖锐刻薄尽数刻入她的唇角，眉梢，眼尾。
　　松松绾成高雅发髻的青鸦色长发让她看不出真实年纪来，可他却清晰知道她分明还未四十岁却已是青丝染霜，而眼前这位尊为“母亲”的女人此时脸上的疲倦与厌烦亦是如何精致得体的妆容都无法遮掩的。
　　今天蓦然忆起的，记忆深处眉眼温柔的人儿早已变了模样。
　　陆歧安垂下头不发一言。
　　无法回头的，都是生命中的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