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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局 错局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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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局
一
第一次看见珍璃,是在冷宫之中。
从小就听人说冷宫是这皇宫里阴气最重的地方,因为死的人太多,因为她们太恨,因为太不甘心,连阴曹地府都不收,所以只有在这屈死之地徘徊不散。可当我一踏入冷宫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冷,好冷好冷,我没有听见人们常说的哭声诅咒声,我只是听见风声,从破了的窗门中卷进来,一直浸没到我的骨子里去。
那个晚上,我蜷缩在角落里,一心想着如果这世上真有鬼魂,那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心中的怨恨无法得到发泄,所以碧落黄泉,哪里都去不了,我死后是不是也要走这样的路?
恍惚中,我听见了推门声,破旧的门板一被推开就会发出刺耳的响声,我抬头,朦胧中看到一个身穿华服的人移着莲步,向我走来。房中只点着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灯影之下,我看见她身上所佩的明珠发着幽幽的光芒。
“妹妹,你的母亲明天就要被赐死了,你想救她吗?”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把嗓音,那么的柔和,那么的恬静,仿佛是汇聚了世上最甘甜的溪水,我知道,宫中的人都称之为天籁,可一直到现在,又有谁了解,那天籁的背后藏着的,是怎样的阴狠毒辣。那一声“妹妹”,没有丝毫亲情可言,有的,只是稍不留神就会送掉性命的阴谋诡计。
我朝她凄凄一笑,“你是来为我送行的吗?”
她不语,只是取下头上的银簪,挑亮了火烛。火光闪动的刹那,我看到她的嘴角含着一抹笑,笑容映衬着她的眼,她的眉,很美,可我却感一股彻心的寒意。
“你和你的母亲私取皇子皇女的生辰八卦,图谋不轨,这件事确实应处以死罪,只是,凡事都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关键是看你遇到了谁。”
“父皇已铁了心要置我母亲于死地,要把我这个女儿禁锢在冷宫里,难道你有本事让他回心转意?”
“不错,我有办法,可以让你母亲活命,也可以让你离开冷宫。”
火烛渐暗,已近熄灭之时,四周的黑暗如浓浓的墨汁般一点点扩散了去。我拉紧身上仅有的单衣,裹住瑟瑟发抖的躯体,道:“你一定知道君无戏言,那你更应该知道,并不是有了恩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难道就不怕落得和我同样的下场?”
“我不怕,因为我是当今皇后所出的珍璃公主,除了父皇的宠爱,我还有很多别的东西,而这些东西除了我,整个皇宫再无第二人可以拥有,所以,能救你和你母亲的人,也只有我。”
蜡烛此刻已经熄了,沉沉黑暗,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可以想象的到珍璃此时的表情,笑容中有着嘲弄,自傲,蔑视,以及别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没错,她说的一点都没错。放眼真个皇宫,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帮我,只因她是珍璃公主。
如果你问随便问这宫中的任何一人,珍璃是谁?他们都会对你说,珍璃是最得宠的皇族,是皇后所生的独女,是沈氏大将军的外孙女,是沈氏家族与皇上之间最重要的纽带,而沈氏一族更是掌握了全国三成之二的兵力,因此,她是权利与地位的象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此,我没有选择。
“你为什么要帮我?”许久,我才问道。
“自然是对我有好处。”
“你要的是一颗棋子对吗?”
珍璃的笑声再度传来,那么的轻快,“对,我要一颗听话的棋子,妹妹。”
第二天我便获释走出了这座残破的宫殿。事后我才知道珍璃让容妃做了替死鬼,而我与母亲先前说的口供都是被屈打成招的,因此不能作数。我不知道容妃是否与此事真有瓜葛,我曾问过珍璃,她却只淡淡道:“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她不因这件事死也会因另一件事而死,所以根本就没有区别,倒是你,妹妹,”她回头,微微一笑道:“你可要乖乖听话啊,你刚从冷宫出来,不想又进去吧、”
我永远都记得她说这话时嘴角的那一丝冷笑,我更忘不了,那一年我和她才都十五岁,可是她却仿佛根本不属于这个年龄。不断的勾心斗角,谋算人心,让这大好年华都成了场阴谋。
二
明德二十七年。
我坐在珍璃的对面,中间摆着一副棋盘,已是僵局。珍璃捻着一颗黑子,久久没有落下,笑道:“妹妹的棋艺真是大有长进啊,你我都分不出高低了,这盘僵局,可如何是好?”
“分不出便别分了,”我道:“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强求不来的。”
珍璃丢了黑子,回手端起杯茶,杯中的雾气缓缓弥漫,模糊了她的笑容。
“妹妹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不错,很多事情都重在“随缘”二字,可有些事情,就算缘分天注定我们也不得不逆天而行了。”
白子被我握在了手心里,温润如玉,可我的手却不禁生出了细细的汗珠。
“你是说我的婚姻?”
“妹妹聪慧,真是一点就透。你我都到了出嫁的年纪,不如就让姐姐我替你选门好亲事,也不算辜负了你娘临终时的一番嘱托。”
握着棋子的手猛的一抖,棋子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心像是被谁狠狠捅了一刀,那么的痛,痛到不愿去想,可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千缕万缕,都变成了一把把匕首,割开了我的记忆。
直到现在,我仍是记得母亲临死前的挣扎,她不想死,深宫如海,她怎么忍心让她的孩子独自活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太医院所有的御医都聚在了一起,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那浓黑的药汁一碗接一碗被灌入母亲的口中,可是没有用,太医拟遍了所有的方子,全都没有用。到最后太医们都告退了,门吱呀一声关上了,连同屋内仅剩的阳光都不见了。我握着母亲的手,那么的冷,仿佛已是走在了黄泉路上。母亲到最后已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她只是在最后的时刻,留了个极淡的笑容给我,淡的我都块看不见了,太淡了,一滴眼泪就可以模糊。
记忆翻滚,仿佛是海啸来临。我握紧双手,长长的指甲刺入了肉中,好痛。
“我的娘是不是被人害死的?”我的声音很轻,可珍璃仍是听到了。
“她是得肺痨死的,去年冬天她没能挺过来。”珍璃一脸平静。
“可这不是真相,对不对?”
珍璃放下茶杯,她的脸藏于盛午的阳光中,我看不清她嘴角的笑抑或眼中的冰冷,我只看见她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妹妹,你知道吗?人生如同下棋,却又不同于下棋。人生与下棋都要小心,错一步便是步步错,满盘皆输。可下棋即使僵了输了也可以再来第二回,可我们,一生只走这一次。”
“我知道。”我答道。“所以这些年来你不断在算计着别人。我替你杀了朱贤妃,弄死了杨贵人腹中的胎儿,诬陷了梅妃,那么多的人死了,疯了,只因为你不想走错一步路,不想被别人威胁,可是我的母亲她没有威胁到你分毫,为什么她也要死?如果她在你眼中本就是个必死之人,那当年你为何不顺水推舟将我们母女俩都置于死地?”
“我没有害你的母亲,我只是没有能力护她周全。”
“你有,你救了我们母女,但你又后悔了,你不敢杀我,因为你的事我知道了太多,所以我的母亲就得代我去死。你那么喜欢杀戮,多死一个人对你而言根本就没有区别。”
“你威胁我?”珍璃的眼眸一直很静,像被冻住的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埋在了深处,让人望不透看不清,即使是此刻,也依然平静。
是啊,我怎么可以威胁珍璃?她是我能活下去的唯一保障,跟随珍璃这些年来,我在宫中的树敌已愈来愈多,一旦有消息传出说珍璃与我决裂,那不出第二日,我便会死,珍璃的城府太深,宫中嫔妃们不敢去杀,所以如果要死,那便只有我。
“妹妹,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被别人威胁,任何敢凌驾在我之上的人都得死。”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暗,连同珍璃的神色,当她开口说话时,本就冰冷的语气更是带着一丝狠辣。
“可你不是父皇,天下不是你的,你总有听命于别人的时候。”
“所以啊,”珍璃浅浅一笑,“为了将来无人能压制住我,我要做皇帝。”
三
我推开门,有一瞬间我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冷宫,那么的冷,那么的黑,仿佛以后的一切都没发生,母亲还在,我还在。
我将看守灵堂的奴才都遣了出去,只留自己独自一人跪在母亲的灵位前。
上香,磕头,每日都要重复的动作,已是麻木。只是当我每一次注视着母亲的牌位,都会想,母亲知不知道,她的女儿都做了些什么。不断的杀戮,争斗。她会不会知道,她曾经善良到可以隐忍一切的女儿,已是被迫沾满了鲜血,她被别人逼着去杀人,可是已经死了那么多人,还要杀多少,才能算是结束?我不知道,也没人会知道,只要这座皇宫还存在,那这一天就永远都不会到。
可是今天,母亲,你知道你的女儿她今天获悉了个怎样的秘密吗?珍璃竟要改朝换代,从小到大,她享尽所有的荣华富贵,可她还不知足,原来权倾后宫甚至是朝野都无法满足珍璃的野心了,她想要的,是江山易主。
一将功成万骨枯,母亲,是不是孩儿以后要走的路,都要一步步踩在森森白骨之上?只是人生那么长,走到何时才是个尽头?
第二天,我接到了父皇的圣旨,命我与龚亲王成婚。
珍璃来的时候,宣旨的太监已经走了。她携起我的手,一路走至后花园,她才道:“龚亲王是沈氏家的表亲,这件亲事,我可是出了不少力。”
“为什么是他?”
“你是我看中的人,跟了我那么多年自然不能亏待你,况且将来等到大事成功,你便是身份高贵的王妃,妹妹,姐姐这次可都是为了你好。”
“姐姐,你的用心我是知道的,你是想通过这次联姻将我更好的控制住,从此以后,我们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我是再也没有办法离开你了。”
珍璃眼中精光一闪,点头道:“妹妹知道就好,昨天你说了些什么我可以全当没有听过,只愿妹妹以后说话要三思。”
眼前的皇宫很大,无数的琉璃瓦层层迭迭,夕阳落下,就像是在空中铺开了匹锦缎。那么美得景象,于我却是挣不开的梦魇。
想说什么,却始终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最后只道:“姐姐,你的野心太大了。”
珍璃随手摘了朵牡丹,将花瓣撕了粉碎。花叶落到地上,顷刻间就都被泥土弄污了。
“改朝换代的野心是大了点,可如果没这个野心,五朝十二代的历史又怎么会有?那些开国的皇帝,哪个不是怀着这样的野心去打江山?论身份、血统、权势、地位,我们沈家哪点比当今天子差?这龙位为什么就不能换个人坐坐?”
珍璃一指地上的花瓣,接着道:“妹妹你看,牡丹号称花中之王,因为她开放时雍容华丽,可人们只记得它盛开时的样子,又有谁会记得它凋落时的模样?百姓们不会计较谁当皇帝,他们只在乎谁能让他们吃饱饭。他们与赏花人其实一样,只想看到一个能让他们安居乐业的帝王,至于上一位皇帝是怎么失去宝座的,这一个皇帝又是怎么登上帝位的,他们根本就不会关心。”
那么清亮的声音,那么阴狠的语气,我无话可说,我只能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些肮脏的花瓣,轻声问道:“可是,他是你的父亲,你要弑父吗?”
风起,花飞,吹得珍璃头上的八宝簪子叮叮作响。珍璃说话一向利落,可这次却过了很久,才听到她说:“成大事者,必须比常人放得下更多的东西。”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珍璃,我想知道在她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下到底隐藏了什么,没有亲情,没有爱情,连亲人之间都要互相残杀,我想知道,这样的日子,她是如何挺得过来。
四
明德二十八年。
那一年,全宫的牡丹花都开得极好,到处都是开到极盛处的牡丹,让人看花了眼。占卜师说那是天佑我朝的象征,父皇大悦。
那一年,我坐上花轿,被送往龚亲王府。长长的送亲队伍,吹锣打鼓,那么的喜气,可我只看见满目的红,像极了鲜血。
我曾告诉过珍璃,我不会爱上任何人,包括那个已俊美闻名的龚亲王。而珍璃却说,她也一样,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再无所爱之人。
到达龚亲王府的时候,已是黄昏。龚亲王府合家上下的人都站在了大门口。我挑起一条缝,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那里晃动。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龚亲王,一个面貌俊秀的男子,只是大红的喜服穿在他的身上,却映出他一脸的落寞。
第一次与他说话是在洞房之夜,我坐在镜前卸妆,他说:“公主,时候不早,该休息了。”
那么客气的话语,那么疏离的称呼。是君臣而非夫妻。我回头,看见他背过身去,满室的烛光亮如白昼,可那一刻他的身影却像是隐没在了黑夜里。
忽然想起珍璃曾说过的话,妹妹,这个世上有太多的事是我们厌恶但却一定要做给别人看的。
龚亲王府中有一湖,是老亲王在世时命人开挖以便泛舟之用。有时我与他实在无聊便去游湖,小小的一条船,刚好载得动两个人。我与他总是相对无言,任那船在湖上飘荡。
一日他突然开口道:“我刚刚接到消息,沈氏家族打算在过年时动兵,那时都城守卫松懈,有机可乘。”
我“嗯”了一声,看来龚亲王也是深得珍璃信任的人,随口问道:“你不带兵吗?”
“不带,珍璃说我只是饱读圣贤书的人,不适合在战场上搏杀。”
我笑了笑,便不再说话。小舟依旧在湖里一沉一浮。我伸出手指触碰着水面,冰凉的湖水似有无形的力量,像一条缎带裹住了我的手指。我突然记起了小时候母亲带我去喂鲤鱼,我也会把手伸进水里去玩耍,母亲则再一旁看着我,满脸的笑容。只是往事都过去了,都不在了。
“珍璃小时候也喜欢泛舟。”
我有些惊讶,“是吗?她从未与我说过。”
龚亲王此时的声音像是从湖底浮上来的,带着些模糊,可却字字清晰。
“小时候娘带我去宫中请安,珍璃总是偷偷溜出宫去玩,我有时不放心跟过去看,就见她一个人划着浆,她那是还很小,根本划不动,我只好跑过替她划,每一次她都要我划到湖中央才肯停,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只有到了那里,看着四周都是茫茫湖水,看不清了重重宫阙,她才觉得自己是远离了皇宫。”
湖水冰凉,寒气似乎从湖面上升起,将我层层包了起来。珍璃从未与我说过她的过去,我以为在冷宫看见的她便是最真实的珍璃,却不曾想,原来她从前也不过是个孩子,喜欢玩,喜欢逃避。
“后来她就变了,她说她想明白了,这个皇宫她一辈子都逃不掉了,与其为人鱼肉,还不如自己成为这皇宫的主人,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再也没有叫过我一声‘哥哥’,只是叫我‘龚亲王’,让我为她在朝廷筹集势力,我知道她已经不需要玩伴了,她要的是能帮助她登上皇位的人。去年她为了你的婚事来找我,说要将你嫁给我,我没有办法拒绝,这几年来只要她是开口的事,我全都答应。我知道她当时已有不少归顺于她的人,可唯独你,她似乎特别上心,她一再叮嘱我要照顾好你,纵使有一天她计划失败,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要保你周全。呵,那么多年,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对待别人,仿佛你真的是她最亲近的妹妹。”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眼前的男子说了那么多的话。也是唯一的一次看见他沉浸在回忆里,眼神柔和,唇边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更是我第一次看见了个最真实的珍璃,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谋算人心,没有相残没有血腥,只是一个在这深深宫墙里不断挣扎的寂寞女子。
可是即使知道了这些,也会不会太晚了?
珍璃,是你说的,人生如棋,开始了便回不到起点。
五
昨晚的鞭炮声似乎仍是响在耳边,空气中仍可闻到一股淡淡的硝烟味。我坐在坑上,徐徐喝着香茶,心却是一点点地往下沉。
若事情顺利,近日沈氏所带的军队便可攻入皇城,可直至响午,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依然是没半点动静,不但皇城,连同附近的几个城市都没有被攻陷,仍旧是一派国泰民安的气象。
古之篡位者,若成功变得天下,若失败,那便是就算株连九族都不够杀的大罪,到时莫说沈氏,就连表亲关系的龚亲王府都难逃满门抄斩的下场。
猛然间,一群御林侍卫涌了进来,长长的刀剑在灯烛下泛着雪亮的光,房内的丫头更是一片惊叫。
“不许叫,都站到一边去,谁敢乱动,杀无赦。”
我认得那说话之人,御林军侍卫长。
呵斥了丫鬟,那人转头看向我,向我打了个千道:“公主,失礼了。只是沈氏家族前几日起兵谋反,已被镇压,宫中皆知您与珍璃公主是走得最近的,所以皇上有旨,要奴才带公主回宫问话,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公主包涵。”
我笑了笑,拼命使自己的声音挺起来平静,“公公哪里的话,本宫去便是了。”
“如此便是最好,龚亲王已先去宫中面见圣上了,就差公主您了。来人,还不快服侍公主回宫?”说罢一挥手,两个御林军侍卫已是一前一后走到我的身旁。明明房内燃着地坑,可寒气却似块大冰块,把人都裹了进去,从里到外都打着冷颤。我回头看着这间屋子,一茶一几,一瓶一画,都和我初来时没有两样,仿佛还是在眼前,大红的盖头,响亮的炮仗,可一转眼,这座王府竟是要再也见不到了。
六
刑部的牢房分为好几个等级,其中以“地”字劳最为可怕,进这个牢房的人都是犯了大罪的皇亲国戚,比如说,珍璃,还有我。
昏暗的牢房里,我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子坐在角落,发上的玉石头饰,袖口由金丝绣成的蝙蝠团图案,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可我仍是在想,是她吗?那个总是高高在上,春风得意的九皇女?
“妹妹。”她轻轻唤道,“连累你了。”
我走近,看见她的眸子一如既往的平静,她抿着嘴唇,端坐在一角,发不散,衣不乱,那么的淡定,甚至是无谓,仿佛这里是她的宫殿,仿佛沈氏家族兵变未败。
“我们输了,”她慢慢说道,眼睛只是默然地注视着前方,“外祖父和舅舅们都已被处决,母后被打入冷宫,明日即将被赐死,而我,”她淡淡一笑,“也会死,这里容不得我的存在。”
我该说些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我无言地坐下,她的手握住我的手,手指冰冷,像是溺死之人最后的挣扎。我的手被她抓得生疼,可我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我知道,对她而言,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她接着说,“保皇派似乎早就知道我们要起兵叛变,不等我们占领都城已是将一半的兵力拿下了,外祖父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大势已去,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仍是一声不吭,她也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道:“妹妹,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我要弑父吗?你肯定一直在想这个女人的心肠到底是怎么的狠毒,连自己的父亲都要杀。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因为那个坐在王位上的男人,他根本就不是我的父亲。”
我知道,这座皇宫住过三位帝王,我知道,每一代王朝每一个皇帝,都有说不尽的故事和道不尽的秘密。有些秘密一旦发生便永远都见不得天,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触碰,因为那是皇室的不堪。
珍璃的身世就是个要永远埋葬的秘密,天下皆知,皇后独女,九皇女珍璃自出身便被星相师喻为有天人之福,因此倍受宠爱。可如果天下又知,此皇女竟是皇后不胜宫廷寂寞,与外族人诞下的孽种,那堂堂帝王之家在百姓眼中该成了怎样的笑话。
“我十岁那年,母后便告诉了我真相,她说如果想保住我们母女的性命,就必须杀了那个我称为父皇的男人。这样不仅我们二人可以高枕无忧,还可以圆了外祖父统一天下的梦想,到时江山易主,谁都动不了我们沈家人半毫。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母后那么阴戾的表情,我被吓坏了,从前的她一直都是慈爱的,可那么多年的后宫生活,竟让她变得不择手段。”
她的声音变得颤抖,我知道她在极力忍耐着,她一直都是那么的要强,恐怕早已忘了眼泪的滋味,可是当铠甲尽失,一败涂地的时候,她也只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女孩。
“妹妹,其实你的母亲是被我母后害死的。”
我的手猛的一震,可那也是只一瞬,“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摇着头,神色清冷,“自从我救了你母亲之后,你母亲就不断的被宠幸,一路平步青云,最后甚至被封了妃,成了一宫主位。母后再也受不了了,她责怪我救了你们,到后来更是动了杀心,我劝过她,求过她,可她还是让御医在你母亲每日进补的药膳里下了毒。妹妹,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你要信我,我已经尽力了。”
房内很静,只有烛火劈啪爆裂的声音。摇晃的烛火映在她的脸上,映出了她一脸惨淡的笑容。
“妹妹,你知道吗?其实我有过个妹妹,在母后的肚子里,那时我就在想我终于有个伴了,终于不孤单了,我会做个世上最好最好的姐姐,许她我能给的一切。不过在六个月的时候胎儿流产没了。虽然御医说那只是个女婴,可那时候我还是哭了,就好像失去了一件珍爱的玩具。后来我看到了你,当时我就想到如果她能活下来,那就和你一样大了,她会有你一样高吗?会和你一样漂亮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能死,于是我进了冷宫救你出来,对母后我说是为日后的行动找个好操纵的傀儡,可其实我只是想把从前的妹妹找回来。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终究不是她啊。”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珍璃,但却透过她,看向不知名的地方。那么多年,那么多事,当死亡来临,却怎么也说不尽了。
一个太监走入,端着一张盘子,上有匕首,白绫,毒酒。那人弯腰站在一旁,只道:“珍璃公主,请吧。”
珍璃起身,整了整衣衫,玉饰在烛光下发出幽幽的光,让我想起了五年前,她身着华服,佩戴着夜明珠,缓缓向我走来。
我见她拿起毒药,开了瓶口,有股幽香散了开来,此毒闻之奇香,尝之却奇毒无比。珍璃回头看向我,喃喃问道:“妹妹可还记得这毒酒?”
她的声音是那么的轻,似乎风一吹就会散。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看见了她的悲哀。
我怎会不记得呢?我记得贤妃就是死于此毒之下。五年前,我从冷宫刚回到住处,就见珍璃坐在窗旁等着我。她说,你去杀了贤妃娘娘,毒酒已经准备好了,你把它混在上好的玫瑰酒中,常人只会觉得奇香无比,根本不会发觉。
我摇头,杀人的事,我不敢做。
珍璃手上的护甲不停地刮着梨花木桌面,一下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那一道道的白色痕迹如此醒目,像是谁的伤口,只差没有流出血来。
“妹妹,你去了,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连同你的母亲。不去,我就把你送回冷宫,让你母亲再也见不得天日,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忍心连累你的母亲吗?她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可经不起你的折腾。”
那么美得声音,那么惊心的话语,仿佛是黑夜和白昼,两个极端,但却是真的存在。
我知道,珍璃的话,字字扎心,却又让人不得不从。
我知道,从我踏出冷宫的那一刹那起,我已没有退路了。
那是我第一次为她杀人,从此以后,双脚已是陷入了沼泽地,此生都出不来了。
五年前,那精美的瓷瓶中盛放的毒酒害死了贤妃,因为她争宠太过。
五年后,同样芳香扑鼻的酒却毒死了珍璃,因为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输了就要拿自己的命身家性命去陪。
毒性来的很块,只觉眼前一花,珍璃便已倒在了地上。我抱住她,她的身体那么的冷,毒性从经脉处开始蔓延,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慢慢失去了焦点。
她抓住我的衣袖,紧紧地扯住,那么无神的眼眸,却仍是再寻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妹妹,别恨姐姐,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是,我不能让母后起疑心,所以逼你去代我杀人,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情,其实我心里是对不住你的。你知道吗?那么多年,我只是想让你陪着我,我只是想有那么一个人,可以让我叫她声‘妹妹’,我只是,想着有那么一个人,在这深宫里,可以让我觉得还有亲情可言。”
有些情,有些话,是你在梦中也难遇到的。
有些人,有些事,是你算尽天机也算不到的。
珍璃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但是至死都紧紧拉着我的衣袖,仿佛我是她在人间的最后一丝牵挂。
狱卒走进了进来,分开我俩,用一张草席草草裹住了珍璃,转身便走。我忙取下手上的玉镯子塞入那人手中。
我不该想象那么骄傲的珍璃被埋在乱岗坟里会是怎样的情景。尸骨遍地,再没人会记得她——这个曾权倾后宫的女人。
地牢中的狱卒这种世面见多了,立马明白过来。他一把把镯子塞入怀中,眯缝着眼睛笑道:“公主,奴才省得。”
省得就好,我疲惫地闭上眼睛,听着狱卒离开的脚步声。牢门哐当一声关上了,那一声响声,像是要惊醒梦中的人。可是我知道,这一生,这一世,这个梦,我都醒不过来了。
七
长长的汉白玉通道,光滑如镜。锦缎织成的宫鞋踩在上面,只觉得脚下是将化未化的冰块,三分凉意,七分坚硬。
掀开珠帘,只见得香炉中散出的丝丝雾气,合着那躺在榻上的身影,都被烟雾包绕。
我走至榻前,缓缓下拜。“儿臣十皇女靛蓉参见父皇。”
榻上之人被身旁的宫女扶起,弯腰虚扶了我一把。
“蓉儿,快起来,地牢那地方阴气重,你现在又这么一跪,坏了身体可怎么好。”
我依言起身。头上的步摇垂下长长的串子,上有珍珠,宝石,玛瑙,每一个都是上好的货色。火烛一亮,只觉得五光十色,光芒太盛,竟刺痛了眼睛。
“蓉儿,这次可真是委屈你了,让你呆在珍璃身边怎么多年,到最后还要陪她一起被囚。真真是辛苦你了。你不要怪父皇。身为帝王也是有不得已的地方,沈氏家族是百年大族,仗着自己手握兵权就不懂得收敛,从先帝起就是个祸乱,朕登基时就立誓要除了这个心腹大患,去年占卜师说会天佑我朝,果然成真了。如今大事已成,蓉儿,你可是一大功臣啊。”
我静静的听着,双手垂落,只看着脚下一块块的金砖,金砖被砌得一丝缝都没有,每一块都雕有祥云图案,意喻吉祥,我盯着脚下的地,嘴角扯出了一丝笑容。好熟悉的话啊,仿佛也有谁曾说过,妹妹,若到时候大事已成,我决不会亏待了你。
只是,还活着的人中,已没了她。
塌上的男人仍旧是在说个不停。一字一句,似近似远。
他说了很多,我却记得很少,那么多的话语,那么多的感叹,像烟雾般飘过,雾散,却只记得一句。
他问:“蓉儿,珍璃她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她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她什么都不知道。曾经及三千宠爱于一身的珍璃她不会知道,其实她及皇后所拥有的荣宠都是一场骗局,皇帝早就知道了珍璃的身世,于是她与她母亲都成了皇帝眼中的一根刺。珍璃也不会知道,皇帝早就料到沈氏家族会叛变,于是将我安排在她身边以作内应,长达五年。
珍璃不知道,我之所以入冷宫就是因为等着她的出现,父皇说珍璃在宫中必会寻找帮手,珍璃,你说人生如棋,于是我就成了一颗棋子,被摆上了棋盘。开始了我和你的对弈。
八
再一次见到龚亲王时,已是夏天,他穿着一身僧服,静静站立于庙门口。见到我,他眉心微微一动,双手合什念道:“贫僧‘忘愁’见过公主。”
那么淡然的语气,听不出他是否恨过,怒过,或许有过吧,只是最终都归于静穆,一如他的法号,可是我知道,这辈子他都不会忘记珍璃与我以及他的过去。
我扶着身旁侍女的手,冷眼看着他,许久才道:“我向父皇求了情,留了你一条性命,虽没了荣华富贵,但只要还活着就总是好的。”
皇族说话不可不应,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微抿,过了很久,我几乎要转身离开了,才听他说道:“不要让她知道。”
“什么?”
他抬头,眼眸空洞,仿佛可以容纳下万物,又仿佛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
“不要让她知道真相,即使她有了来生,也永远不要让她知道。”
夏天燥热的风吹在脸上,模糊了人的神智,我却在那一瞬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中翻滚,只要一眨眼就会顷刻落下来。
我不敢眨眼,因为我不要哭,珍璃说过,哭一次就会脆弱一次,妹妹,我们都不能哭,所以我只是努力睁大了眼睛,点了点头,“我不会让她知道的,永生永世都不会。”
姐姐,我不会让你知道,你一生中最挂念的人最后却将你置于死地。
姐姐,你曾说过这个世上再无所爱之人,但我不会让你知道,有一个人,他一直一直都在等你,从小到大,等你驻足,等你回头,等你再叫他一声“哥哥”。
姐姐,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我的人生,从头至尾,彻彻底底,全错了。
只是姐姐,就算知道错了,可却太迟了,你回不来了,而我回不去了。
我们的人生都是盘错局,所有的一切从最初起就错了。母亲贪慕虚荣步入后宫是错,让我生于皇家更是错,皇后不守《女训》是错,诞下了你更是错;沈氏家族专横跋扈是错,妄图篡位夺权更是错。珍璃,你说人生如棋,但我们一步错,两步错,步步错,我们怎么会错了那么多。相遇是错,相知是错,错上加错,满盘皆输。
这一盘棋,这一场人生,到底要怎么解,才能有对的时候?
银钗头,牡丹落,
宫阙重重城墙柳。
欢颜笑,东风误,
一杯愁绪,几多纠葛。
错,错,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