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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实话实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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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在台湾是门好生意。
对于房仲业来说应该也是如此──至少,在入行前,阿广的脑子是这么想的。
在这岛上,房子的价格都高得吓人。
尤其在人口密度越高的大城市里,其价格飙涨,就像没有尽头的云霄飞车般,直冲天顶。更可怕的是──连荒郊野外的价格也水涨船高,似乎在这个岛上的空地都十分值钱。即使,你在上面拉坨屎、扔了一地的垃圾也丝毫撼动不了。
说不定,只剩下墓地可让它一夜崩坏。
前景似乎一片光明,让阿广沾沾自喜的以为,从此就可以过上三少──「事少」、「通勤少」及「烦恼少」的优渥生活。
但是几个月后,他才发现事与愿违。不仅没达成理想中的三少生活;还变异成另一种三少,那就是──「钱少」、「休息少」及「成就感少」的苦闷日子。
更糟的是,所在单位的主管还对他下通牒令。有鉴于他的业绩惨淡,加上客户及同事风评不佳,已考虑要他滚蛋。
关于风评不佳,他有话要说。
一,于交易期间跟私下与客户提及额外费用,并于成交后持续骚扰客户。「才、才不是这样!我为客户做牛做马──接送小孩、帮年迈的父母送医院等等,我要求一点福利不过分吧?何况他们也答应了啊!」
二,对工读生与实习生多次扣押薪资或以许多缘由,违反雇佣契约中应给予的薪资金额,并要求他们超时工作。
「有些上班迟到、不认真、划手机甚至搞砸案子,难道都不能说话吗?况且,超时工作他们也答应了啊!」
三,多位客户于成交后反应与当时说明不符,甚至还闹上法庭,有损公司形象。
「营销就是这么一回事不是吗?我也只是说,『能像皇帝般的住所』而他们就真的以皇帝的标准来看,而只愿意付马夫的钱!难道这是我的问题?」
嗯,好吧!
关于阿广的所作所为,就点到为止。现在,该进入我们的故事了。
今天,阿广接到了一个案子。
案子是这样的......一户家庭要买房子,有四个人,希望找间便宜又高雅、屋龄不高、没有租过人、屋主鲜少使用、交通便利、格局良好、占地广、有停车位、附近还要有公园等绿地的屋子──最后,客人特别注明不能闹鬼,还特地打电话来确认好几次,都快把阿广给烦死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阿广找到符合客户需求的房子。他立即联络客户,跟他们敲定看屋时间并赶紧找上一间风水馆,请师傅于看屋那天,一同前往。
在星期六的下午,太阳高挂却不热,偶有徐徐微风拂过肌肤,给人的精神上起到了一种镇静的作用。
这对阿广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买东西是一种冲动行为──他如此深信着。看看那些常常买衣服的女人;有些一年只穿一次,甚至过了好几年才忽然想到要穿穿看,至此才发现身材走样而把衣物送人或扔掉。最后,循着完好衣物上的标签找到卖家,打电话去狠狠地骂、使尽地骂!把买错东西这件事怪到卖家头上,这样就能使自己的罪孽一笔勾销,比去教堂告解还有效。
被骂没什么大不了,阿广这么认为。反正,他们也不能退货,哀顿骂就能赚到钱,这世上,有比这还更划算的事情吗?
因此,他双手合十,朝着上天虔诚地祷告。「希望天气变热!天气变热啊!」
「为什么要天气变热?」一个股严肃的嗓音从阿广背后窜出,吓得他跳了起来。
「没、没什么......你、你是谁啊?」阿广定下心神后反问道。
眼前这位穿着颇不合身的道服,脸上有浓厚熊猫眼的男子飘飘然地答道。「我是家家风水馆的师傅。原本答应你的师傅生病,所以由我来代替他。」
阿广眼球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看起来就是一付懒洋洋、好像没什么经验的菜鸟。
「代替他?你是新来的吗?」
「来半年了。」
「那就是菜鸟?」
「并不是。在这行,能待超过两个月就已经是老鸟。」
「那不重要!对我来说,你就是菜鸟!我要求换人!」阿广高声道,努力地挺起鼻子让自己看起来神气些,好表达出自己的不满。
「馆里只有我和师父两人,你别无选择。」他说,表情不喜也不怒,根本就是个机器人。
「你、你威胁我?你敢威胁顾客?」阿广用力指着他的鼻梁,怒声道。
「陈述事实,仅此而已。」
阿广看了看表上的时间,又回过来盯着如殭尸表情般的风水师,只能摸摸鼻子,哀叹自己倒霉。
「算了!算了!就你吧!但是,我告诉你──」阿广把脸贴近他,怒目而视着他的双瞳。「你可要听我的话,别把不好的东西说给客户听,尽量都说成好的、安全的,知道吗?」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
阿广冷哼了一声,表现得十分强势,但心中却担忧着这个临时来的到底行不行?会不会说错话,导致这间案子破局等种种猜测。
不久,客户抵达。
一位中年大妈、一位高瘦的秃头男子、一位不停在旁跳上跳下的小男孩及吹着泡泡糖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棕发女孩,这四位就是阿广的客户们。
「您好,我是与您联络的房仲,叫我阿广就好。」阿广弯着腰,笑容灿烂地伸出手,但却立刻被泼了一头冷水。
「握手就不必了。」中年大妈冷冷道,把目光注视到一身道袍的风水师上。
「你这怪家伙是谁啊?」
阿广立刻抢在风水师前答话。「这位是我从事风水看相的朋友,为了让您安心,特地请来──」
「该不会串通好了?」大妈冷不防地说,让阿广呆滞了一、两秒。
「没有!绝对没有。」阿广急忙地挥挥手否认,感觉到自己的背部瞬间喷出了些许的汗珠。
风水师没有说话,倒让阿广安心不少。要是他把真相抖出来,这位大妈可能甩头就走,让这件案子泡汤。
只是......「真的吗?我听过很多人说过,也看过很多相关信息──这种私自串通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大妈还没放心,继续追问道。
「原来......您做了许多功课啊?像您这样的客人,还挺少见的。」
「哼!这是当然的。」大妈骄傲地说。
「既然您做了许多功课──」阿广说,走到铁门前一把拉开,展露出昏暗的空间与模糊向上延伸的阶梯。「剩下的,就是用自己的双眼与感官来做最终确认,不是吗?」
六个人,步调不一的走过三层楼,来到四楼梯间。正好,有扇窗子没关,而外头的风刚好选在此时,调皮地摇弄着窗子并发出怪怪的声响。
「这是什么声音啊!」大妈拉开嗓子高声叫道。
「风,是风!刚好有人没关窗户罢了。」阿广赶紧出言安抚道。
大妈看了看阿广,忽然回头向风水师问话。「喂!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只是风而已......」风水师回答道。
正当阿广感到安心时,风水师却又开口补充道。「但是根据这种格局和感觉,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怪东西闯进来。」
「你.......」阿广想发难,奈何顾客就在旁边,根本就拿他没办法。
「什么怪东西闯进来?你是在诅咒我们?」大妈凶巴巴地质问着风水师。
「不是。」风水师说,表情依然是那张漠然脸。「这是出于职业敏锐所做的忠告。」
「什么职业敏锐?这是职业神经病吧!就风吹而已,哪来那么多事。」大妈骂道。「你们该不会串通好......让我放弃这间,换另一间价格更高的?是不是?是不是这样啊?」
「不不不!客人,您误会了。」阿广赶紧解释,并向风水师瞪了一眼。
「妈,怎么样都好,赶快看完做决定吧!」女儿拿起手机,心不在焉地说。
「少说风凉话,帮你们找住的地方还多嘴什么!」
「妈──我想进去看!」小男孩拉着大妈粗粗的手臂,恳求道。
「喂!你带他进去。」大妈面着老公,命令道。
「喔!好......」老公忽然看着阿广和风水师,高声道。「我、我是一家之主,当然要对老婆好、听老婆的。」
两人面面相觑,一同点头。「我们知道。」
「当然,带孩子也是身为一家之主的责任;决不是怕老婆!绝对不是!」老公又再次申明道。
「看来只要能够搞定这位大妈,就万事OK了。」阿广心想。
但是,阿广太天真了。
进入屋子看房后,大妈提出各种稀奇古怪、刁钻难解的疑问。不只如此,还要时时刻刻提防着菜鸟风水师,他不知是笨还是出于正义感,总是提出「这里阴森森」、「这地方很奇怪」之类的建言。
说也奇怪。
不管风水师提出怎样的建言,大妈似乎都不相信,甚至认为是在找碴。让阿广觉得十分违和,当初她不是说怕鬼,所以不要有任何闹鬼迹象的房子吗?怎么现在......
当阿广还浸在自己的思绪时,被小男吵吵闹闹的声音打断。「别跑来跑去的,很危──」话还说没完,小男孩就在阿广面前表演了什么是狗吃屎。
「呜哇哇!」小男孩哭得唏哩哗啦,可只有大妈赶紧过来像发疯似的帮他秀秀,而女孩和爸爸都只站在一旁看。
阿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小孩跌倒,极有可能让这大妈以为地板上有瑕疵,进而认为这屋子有问题。
「这地板明明很平的啊......怎么会跌倒呢?」阿广若有若无的说,并偷瞄了大妈一眼。
「地板很平?喂!那位道士,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是道士。」风水师纠正道。「就只是滑倒,没什么。」
「哇!这家伙终于说了句人话!」阿广内心惊叹道。
「什么叫没什么?很平的地还会跌倒,这说明什么?」大妈突然抓狂似的尖声尖叫,这可让阿广两人都颇为傻眼。
「这......」
大妈抱起儿子,怒目直视着阿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有问题!我要带我孩子去看医生,告辞!」
「女士等等!那、那房子呢?要、要怎么决定啊?」阿广急忙喊道。
「问我老公,他说可以就可以。」扔下这句话,大妈就消失了。
阿广看了看留在现场的女儿和老公,开口道。「那么就......」
「没问题。我好歹也是一家之主,我做决定,没问题、绝对没问题的。」他一脸自信地向阿广保证道。
几天后,阿广忽然接到大妈讯息。
讯息中表示,她还要考虑,不打算立刻就买这栋房子。这使得阿广气急败坏地打电话过去质问,并嚷嚷着,「你老公说好了啊!不是说让老公决定吗?」就这样和客户吵了起来。
于是,攸关阿广去留的案子,就这么破灭了。
后来......阿广到底有没有离开呢?
傻瓜!当然没有啦!业务这工作,只有自己滚蛋,没有被炒鱿鱼这件事。
因此,阿广依然持续着他的房仲人生,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地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