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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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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
夏夜的蝉鸣伴随着还未散尽热量的晚风吹进房间.
不知为何,宁悬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心中隐隐有种莫名的兴奋与恐慌,仿佛有件事情,高悬半空,在看似平静的夜色中隐隐浮动。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刺破了夜晚的宁静.
身旁的妻子翻了个身,发出困倦的嘟囔声:“这么晚,谁啊?。”
宁悬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一把抓起话筒,压低了声音:“喂?”
电话那头的是曹禺尤带沙哑的声音:”是我。紧急案件,双河路1358号.我在楼下等你。”
宁悬指尖一颤,心里压抑着的紧张感找到了出处,如同一直在等待着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
“好,我马上到。”
“什么案子?”
上了车,宁悬问,“这么急?”
曹禺揉了揉眉心,道:“具体不清楚,好像是河边有几个拾荒者找到了大量碎尸.”
宁悬脸色一肃:“是人类尸体?”
“还没确定。”曹禺的表情隐藏在昏暗的车内,“一个拾荒的老人开始以为是生病的家禽,捡回去炖汤,吃到一半的时候,撞上了巡逻民警。”
宁悬咬紧了牙关,有种不好的预感。
曹禺语气阴郁:“原本是想要把老人送去福利院,但民警发现肉质有点不对,具体情况还要到现场才知道。”
流线造型的烂尾房矗立在河道旁,光秃秃的水泥墙已经在风吹日晒中呈现出侵蚀后的老化痕迹,残破的塑料薄膜在河风的吹拂下漫不经心地飘动着。烂尾房下停着几辆开着大灯的警车,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宁悬抬眼一看,便见到十数个民警在组织这里的流浪老人排队问询,搜查。
只有一个套着白大褂,身宽体胖,双手撑膝的警员正指挥着另一个小姑娘动作。
小姑娘将锅里的东西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挑拣出来,放在铺好的隔离垫上。
“这个……是个鸡爪?”
“你说呢。”
“里面也没有骨头,圆圆的,看起来也不像是人手吧.”
小姑娘说着,声音里都带着点哆嗦。
“你见过长这样的鸡爪么?”胖子说道,“放上面。”
这两人正全神贯注着做事呢,猛一回头,突然发现两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吓得小姑娘就是一个哆嗦,手里的东西好险没掉下去。
胖子的声音都哑了:“我靠!你俩走路没声音的?”
曹禺笑了笑,道:“老宋,多日不见,你怎么又胖了。”
他转过身对宁悬介绍道:“这是新来的痕检宋非,我之前在省队的老朋友,这位是他的徒弟,甘景怡。”
他又给宋非介绍道:“这是我们局的宁法医。”
宋非笑道:“宁科长!久仰大名。”
“哪里!”
宁悬同他握了握手。
“这里什么情况?”宁悬问。
“咳,刚刚新来的警员接到的报案。”宋非指了指人群中的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穿着宽大的警服,正趴在那里吐得舍生忘死。
“这边的一个大爷在河里捞了袋东西,看到里面的鸡爪鸡翅,以为是一包鸡肉,所以也没仔细看就一包都进了锅里炖了,结果吃到一半,发现了不对。”
曹禺扫了眼油腻腻的黑色炖锅,皱眉:“就是这玩意儿?”
蓝色的塑料垫上摆着一个酱色的短柱状物,宁悬伸手比了比,比他的手指粗了不少,大约8-10cm,依稀还能看到柱状物上的环形纹理,物体的边缘处已经在高压锅中炖出絮状碎裂,横切面上有明显的对称结构,以筋膜为界,呈三等分,两侧呈海绵状,被酱油着色后,中间部分的动脉在白炽灯下都难以分辨。而下面被筋膜分隔出来的区域已经煮烂,只留下苍白的筋膜部分。
宋非的表情不是很好看。
“炖得太软了,以防万一,我暂时不敢切割。”
他们还是计划着先将锅里的组织打捞出来,然后再做判断。
曹禺皱眉:“这么大的锅,里头只装了这么点东西?”
宋非叹息着摇摇头:“锅里的东西已经被几个大爷吃了大半,只剩了这么些,骨头全在那了。”
地面上的一个缸子里摆着一堆剩骨,宋非还没来得及铺开检查。
乍眼看,这缸子里摆着的一盘黄色的骨头,一部分是很明显的禽类骨架,骨质单薄、轻巧,翅膀和指爪部分特征鲜明。
宁悬走过去,捻开一个黄色的翅骨,露出下面被覆盖的一枚小巧的、白玉色的骨头。
骨头厚重,近椭圆状,前端形状光滑,圆润,关节面积宽大。
他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了。
“是人类的指骨。”
宋非长叹一声,果然。
“这下,咱可有的忙了。”
甘景怡捡尸块的动作哆嗦了一下。
宁悬假装没有看到小姑娘瑟缩的动作,他戴上手套,从箱子里拿出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摆在这个指骨上方的柱状物:
“摆这里,是觉得这是属于手指的部分么?”
宋非也皱眉:“人类的手指应该很少有这么宽的吧。”
甘景怡战战兢兢道:“会不会是因为泡水泡久了?”
宁悬冷笑:“你以为这是在泡海鲜吗?”
宁悬没有理会甘景怡的表情,道:“呈圆柱状,其中组织分布较为紧密,虽然经过高温烹煮,但没有完全冲散它原本的结构,经脉纵向分布,表面纹路则为横向包围,再加上这个大小……”
宁悬看向曹禺:“这部分的尸块中,应该有一部分来自于男性。”
“您的意思……”甘景怡一脸麻木地看着宁悬,“这是男人的……那个?”
宁悬与曹禺对视一眼,不置可否。
甘景怡看了看圆柱体上还残留着的牙印,喉咙用力地滚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干呕,冲向了一旁的绿化带。
宋非摇了摇头,没有管这个不争气的小徒弟。
“碎尸案,这可是岳市近十年头一回啊。老曹,你怎么看?”
曹禺看了眼这一地狼藉,道:“通知刑警部门,全员出动,打捞沉尸!我们必须尽快确认尸源!”
宁悬想了想,道:“在排查尸源地的时候优先排查上游的受灾地段。“
“怎么说?”
“昨天天南方大雨,水位上涨超过历史峰值,湖南省上游的多处地级市、乡、镇遭遇洪害,结合水流速度测算,是岳市西北方向55km-180km之间,装尸袋磨损程度不大,虽然目前没有调取到江面监控,但我估计在水中漂浮时间不会超过1个小时,而今晚无风无雨,装尸袋突然出现在江里,很有可能是受到泄洪排水或疏通河道的影响,而在水灾地区的这类市政工作是最及时的。”
曹禺点头:“成,我知道了。”
十分钟后,烂尾楼对面的江面上出动了大量巡逻艇,岸上架起的灯光将方圆5公里内的江面都照得一片亮堂。
曹禺留下负责现场的指挥调度,宁悬则和宋非一道将锅里的尸块清理了出来,回到局里进一步分析检测。
*
凌晨4点。
岳市警察局。
宁悬晃了晃僵硬的脖颈,长长地吁了口气:“总算告一段落。”
目前为止,他们找到的组织数目极少。加上从流浪老人吃剩的骨头残渣和锅里打捞的组织,他们最终能确认的人体组织一共是37块,总计19.25kg。
其中的22块骨质结构中,有8块骨质结构的底、体、小头三部分结构分明,骨底为卵圆形凹陷,属于近节指骨,6块属于第二指骨,还有5块指骨关节面呈滑车形式,属于末节指骨。
还有一些的骨头结构破碎得相当彻底,像是被砸碎了的不规则的白瓷碎片,散落在工作台上,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这些东西如同是一个巨大拼图中的零星一点,相似的色块之间几乎没有差别。即便老练如宁悬,最终也只能将这些零碎摆出一个抽象画般的形状,而这个形状看起来像是一个孩童无意义的涂鸦,与人类器官、肢体没有半点关联之处。
穿着解剖服的宋非凑过来看了眼,见这些散得不像话的骨头渣子居然还真被宁悬摆出了形状,顿时万分钦佩:“厉害啊!省内第一鬼手果然名不虚传。”
宁悬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再次看向解剖台上摆着的抽象画。
说是画,都算抬举它。
摆在桌上的几乎是一个刚上幼稚园的孩童随意画下的简笔涂鸦,只有断断续续的六根线条,没有丝毫形状。
宁悬凝视着自己拼接出来的1个半手掌,却越看越觉得奇怪。
“总感觉,不是很协调……”
宁悬看着解剖台上的掌骨拼图,长期的失眠已经让他的思维陷入迟滞之中。
宋非摸着下巴:“说具体点?”
宁悬道:“指骨之间的磨损需要切片放大比对,但指骨的大小比例非常一致,应该没有拼错,不过……”
宁悬的目光在左手的指骨上游移,试图找出问题所在。
就在这时,电话响起了。
宁悬接过电话,只听到那头的曹禺低沉的声线。
“是我,下游有重大发现。”
曹禺的声音很冷静,但宁悬却隐约听出了这冷静话语下的森森冷意。
他挂了电话,看向身边的宋非和甘景怡:“二位,接下来,咱有的忙了。”
*
正值汛期,江水流速极快,幸运的是岳市地处长江入南湖的灌江口,地势相对平整,冲入南湖的江水流速会减缓很多,这为曹禺赢取了一点时间。
经过一晚上的打捞,水上捞出了整整16个装有不明物体的塑料袋,加上他们现场发现的,被流浪老人打捞出来的尸包,一共是17袋。
尽管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宁悬还是为眼前所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这袋中,满满当当地堆积着肉糜、肉块还有鲜红的内脏、骨骼!
随着袋子被打开,浓烈的腥臭铺面而来!
在那一刻,宁悬几乎可以看到几乎要具象化的腐臭血腥味从这个包裹得异常严实的袋子里喷涌而出!这些器官泡在浑浊的江水中,有些组织的边缘已呈现败絮状,但摆在中心位置的组织仍然透着刺眼的鲜红。
宁悬的指尖飞快地颤抖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拨开了自己眼前一个拳头大小的心脏。
放在心脏后的,是一只被人用牙签戳穿了两只眼睛的鸡头。
鲜红的鸡冠已经在江水的浸泡中变得苍白,无力地耷向一边,鸡头被固定在叠放得整整齐齐、严严实实的人肉中,即便经过江水的冲刷,人力的打捞,袋子里的摆放依旧相当整齐。鸡头正朝着宁悬,鸡喙微张,像是它对着打开塑料袋的宁悬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笑容。
宁悬小心翼翼地拨开完整的鸡头,鸡喙中藏着的一小块组织完全呈现在明亮的灯光下。
那是一片相对完整的皮肤,那处的肌肤上方细腻光洁,下端上翻却带了点松弛浅纹,浅纹中夹杂着极少的红色。
那是——
一小片,属于人类的红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