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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葬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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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七年,施月恒和程蝶衣分别被下放到河北与东北,两处都是农村。
相应的,晏华和天锦也是如此。
施天锦是学艺术的,是个早早成名的画家,也已经结婚生子。好在她的丈夫是一名工程师,倒还安宁。为了儿子,他们离婚划清界限,让丈夫带走了儿子。
儿子本来随天锦的姓,姓施,她为了把界限划得更清楚,把孩子的姓名都改了。
她的丈夫姓常,夫妻两个办手续的时候来问施月恒改成什么名字,施月恒说:“就叫常默吧,沉默的默。如今是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什么时候能物不平则鸣,再改做常鸣。”
那时施月恒心中有火,腿脚也不便。程晏华跟着施月恒一起到河北。而施天锦也跟着程蝶衣一起去了东北,也算彼此有个照应。
说起来施月恒和程蝶衣简直就是当时的反动标杆。一个是资产阶级加臭老九,一个是戏台上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程蝶衣还活跃在舞台上,但施月恒早早就退了下来,成天只是看书写字而已,可是当浩劫到来的时候,有谁会理会你在干什么呢。
施月恒对政治一直不太在意,所以当他被绑在柱子上逼问的时候,单是一个劲的摇头。
雪亮的手电筒几乎要把他的眼睛照瞎了,只是一个劲的问:“程蝶衣到底有没有反动倾向?你揭发不揭发?”
“我若是胡言乱语,诽谤和诬陷我的爱人,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背叛的呢?”施月恒闭了眼睛,面容格外的憔悴,“我要是照你们的意思说,我才真的是叛徒。”
对面的红袖箍年纪不上十四五六,对施月恒这一通瞎扯淡简直没法理解,当场就给了施二爷一杵子:“别扯七扯八的,你给我老实交代!”
施月恒暗暗地翻了个白眼,“你再怎么问,我也是无话可说。当年我在日本人面前都没低头,今天也不会。”
由于他们都成了硬骨头,再加上别人的揭发,他们很快就被下放劳动了。简而言之就是分别的蹲了牛棚。
程蝶衣万万没想到他们还有分别的一天,临上火车的时候竟又眼泪汪汪了起来。
施月恒上前拥抱他,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又叮嘱天锦要好好照顾程蝶衣,若有机会,定要书信联系。
这段日子当然是很不好过的。程蝶衣自幼学戏,哪怕到了现在,也是除了唱戏别的都不会。下地劳动生产是全无经验,一把年纪了,唱戏的人身上也难免会有病痛——非要他学这个,也是学不来的。
他本就是被盯得紧的那一拨人,挣不来工分就分不来粮食,吃的无非是高粱馍馍喝野菜团子。槐花开的时候还能吃上槐花,有榆树钱的时候能吃上榆树钱——他活了一辈子,一直年近花甲才知道什么叫饥饿,确实是不好受得很。
最可怕的是不能开嗓子。程蝶衣不爱唱新编戏样板戏,可是他爱的才子佳人又不允许他唱。
放牛的时候,他在空无一人的草地上倒是会悄悄的唱几句,可是施月恒和段小楼都不在,无人搭戏,也没人捧场。如果天锦能在他身边,他倒是会高起兴来,带着身段来一段《醉酒》,唱“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前期虽然没有被抓到,可一到时候,就会有人来拉程蝶衣和天锦去挨批斗,有时顶着烈日站在街头,脖子上挂着小牌子;有的时候村子里老中青三代都来看热闹。
施月恒也有来信。
当然是有人检查过的,施月恒长篇累牍的默写□□,鼓励程蝶衣和天锦积极改造。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天锦念给程蝶衣听的时候,程蝶衣还很失望。他听完了一长篇废话,皱眉问:“他再没说别的了?”
天锦摇摇头。
程蝶衣上前抢过信封,来来回回的看,还念叨着:“不能啊——”突然他愣住了,“天锦,你看这里头是不是有字?”
天锦顾不得许多,裁开信封,只见里面用铅笔轻轻的描了四行字,像是被擦过无数遍,模糊得很,天锦挨个的辨认,读道:
“满天风云日影暖,
远波疏林月影寒。
南来北往流不尽相思泪,
别时容易见时难。”
是《玉簪记》里的山歌。
程蝶衣听到这儿,又把信封从里到外看了一遍,用手轻轻的来回摩挲着铅笔的痕迹,方才笑道:“这才是你叔叔呢,也知道给我说句贴心话儿。”
天锦撕了两页本子,照猫画虎的也写了几句语录,只在其中夹杂了几句对施月恒的关心。写完之后,天锦灵巧的将信封翻了一下,问:“程叔叔,你要给二叔写点什么?”
程蝶衣话到舌尖,却总是不知要给写施月恒写点什么,想了半天,合适的嫌太长;要少的,又觉得不够说。思索许久,便仍用昆曲答昆曲,脱口而出一句《长生殿》里唐明皇的词来:
“情双好,情双好,
纵百岁犹嫌少。
怎说到,怎说到,
平白地分开了。”
在这个时期,以他们的身份进行书信来往,到底是困难的。但二人仍然选择用这种艰难的方式传情达意。
本来一切都还好,直到程蝶衣在无人时走台步被人发现——他始终坚信自己能回到舞台上,所以从不肯放弃自己的基本功。可事情就是那么不凑巧,他被年轻的小将拽着头发拎到了广场上,天气很热,程蝶衣很渴。
天锦还被人盯着,在十几里外的农田里干活,对程蝶衣的事情毫无所知。
太阳晒得程蝶衣心里发慌,明明热得很,他身上却沁出了冷汗,随后他开始心痛、发抖,最后实在是支撑不住,浑身狠狠的颤了一下,倒在了路边。
小将们看他摔倒,不免上前去踢了他几脚,见他无知无觉,仍是不醒,孩子们又慌了神,飞跑着回去找村长。
等村长叫来天锦的时候,程蝶衣本人已经死透了。
天锦宛如木雕泥塑的一般,求人把程蝶衣抬回牛棚,先是给程蝶衣擦洗身体、换衣裳,夏季里也没法子停灵,只得草草火化了。
等这些事都忙得差不多了,天锦才恍然想到要给施月恒写信告知此事。
施月恒作为资本家,虽然他也算有红色的经历,但在那个特殊时期屁也算不上,帽子还是摘不下来的。
他和晏华每天的工作也是十分的简单,除了扫厕所和伺候果树之外,也和程蝶衣一样蹲牛棚,好在他前半生养尊处优,并不觉得吃苦就不可忍受,除了腿越来越不好之外,一切如常。
晏华继承了他爹爱戏的性子,夜晚总是翻来覆去的,要叹息没戏唱。
施月恒便安慰他:“你还年轻着,还有的是日子唱戏呢。怕什么?等政策放松了,你就收他几百个徒弟,到时候光唱戏、教戏都能把你给累死。”
晏华就笑笑:“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才好了呢。”
“你肯定是等得到的……”施月恒听着牛棚外面的虫子叫,仿佛也在轻声说服自己。
程蝶衣下葬的那天,施月恒突然病了,倒也不是身子病了,单是心疼,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似的。白天就有些魂不守舍,到了晚上又梦魇,睡不着在外面来回的转圈。
晏华在睡梦中好像听见有人低声说话,又像叹气,又像是有人进来摸了摸他的脸。但他出乎意料的睡得很死,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因此一夜没醒。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施月恒充作床的门板已经空了,牛棚外面的枯树上吊着一个人,晏华慢慢走过去,发现正是施月恒,人早已吊死了。
晏华忽然回忆起昨晚有人在他耳边说的“你爹走了,他叫我去陪他。你可别害怕。”
桌上留着一张纸,是写给他的。
“晏华,
知己从来不易得,当你父亲需要我的时候,我可以为他生,也可以为他死,现在他需要我,那么我一定要和他一起走。
我并不觉得你一定要继承他的遗志,凡事只要你自己喜欢,便可以去做,就像天锦一样。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嘱咐你们,只是建议你们如非必要,如若对这世界仍有一分希望和牵挂,就永远不要放弃,要好好生活。
不必伤心。
施月恒字”
这边晏华还拿着纸条愣神,那边已有人来送信,晏华扔下纸条去撕信封,打开之后,他盯着信纸看了半日,才真的相信这是一封讣告——他干爹死了。
程晏华照着原样写了一份,寄给天锦,送信的人接过信封问:“也是报丧?他娘的,还他妈挺巧!”
十年之后的清明节,程晏华和施天锦才把程蝶衣和施月恒的坟迁到一起。他们以儿女的身份立了碑。
程晏华在坟前烧了纸,天锦说:“你现在收了不少徒弟,师傅的款儿也端起来了,来都来了,也不给程叔叔唱一段?”
晏华长舒了一口气,轻轻唱了一段施月恒编的《葬花》:
“……
可怜你软红尘芳魂四散,
可怜你温柔性付与汪洋。
说什么护花枝金铃十万,
说什么渡花魂宝筏一航……”
才唱了两句,就再也没有声了,天锦在泪眼中,看见晏华垂下头,眼泪犹如断线珠子一样砸在地上。
清明的风吹来枝头飘落的杏花,有几朵花瓣落在了石碑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