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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宝小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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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九,新帝登基,年号康熙。前礼部侍郎王熙告老还乡,诏命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四大顾命大臣,顺治内阁被废,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乾清宫正殿。
“皇上,您这是?魏师傅人可还在偏殿等着呢。”
玄烨踏出一半的脚生生被叫了住,回头看看那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气势却更在他之上的小宫女,皱眉,不过他这次可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姑姑,朕天不亮就起来,现下腰板坐的生疼,你就不许我先舒活舒活筋骨?再说朕早朝看魏师傅也有些精神不济,怕是昨晚也没睡好,你先送些早茶进去让他歇息歇息,养足精神才好授课吗。”
一听他唤姑姑,便知他又要撒娇耍滑,小宫女无奈摇头,想起这个称呼,那日情景便又不觉浮现在目。
那日,太皇太后拉着玄烨的小手交予她手中,语重心长的道:“苏麻啊,你是我从科尔沁带来的,我一直把你当娘家的孙女那样疼爱,如今我这小孙子玄烨可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像疼亲弟弟一样疼他。”
小脸嘟嘟,凤眼清亮,看着这个玉瓷般的小人儿,苏麻没来由的就是一阵亲切。刚想唤声讨好,却不知那小人儿受了什么影响,张嘴冲着她就是一句“姑姑”。这一下,不止她连带一屋子人都怔在当地,幸得太皇太后打圆场,说了句“看来这丫头真的跟玄烨有缘”算是默许,这事才就这么糊弄过去。可是她怎么也忘不了那时玄烨看着她的神情,嘴角只轻轻一挑,却不知怎的就令她一身冷汗。然而后来的相处证实她确实多虑了,孩子到底是孩子,就算位为皇帝至尊,依旧免不了要撒娇取闹。
玄烨见她那般模样,知道事情已成了七八分,为免再生变故,落脚便要开溜。谁知这前脚刚着地,后脚却又被叫停半空。
“朕的姑奶奶,您老还有啥事吩咐?”
苏麻掩嘴,得,这样下去她都可以直接入土了。“皇上可记着时辰早些回来。”
“唉。”玄烨答得干脆,三下两下蹦出屋去,嘴里还不忘继续埋汰,“您老可真是老祖宗派到朕身边的小祖宗,别忘了帮朕好生伺候夫子大人。”
苏麻望着那背影,半响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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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库房外,玄烨一本正经的对着跟班的小太监道:“梁九功,你带着人给朕退远点,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过来,吓着朕的小桂子了要你们好看!”
梁九功是真不明白皇上为啥每天下朝即便把教书的魏师傅晾在一旁也要到这布库房转上一转,还总不让他们靠近,硬说是要守株待什么兔,他私下里也曾打发敬事房的主管太监查过,根本就没有什么叫小桂子的人,难不成皇上真的是要等兔子?不懂却也不敢多问,皇宫里潜规则第一条就是做奴才的要多用耳朵少用嘴,经验告诉我们,惹事的往往是嘴巴,而受苦的不是屁股就是脑袋。皇上吩咐了,他们自然是乖乖退下。
玄烨独自走进布库房,将大门关上却并不反锁,看着几案上新摆的诱人糕点,颇有深意的笑了笑就转身对着房里吊下的沙袋练习。练了一会儿身子有些乏了,也就钻到几案的桌布下靠着后面的石台休息,用他的话来讲顺便守株待兔,只是可惜一个多月过去了,也仍不见那传说中的小桂子上钩。许是真的累了,再加上昨晚奋战到深夜,玄烨竟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其实玄烨逃课不是不爱读书,汤玛法的西方算术他可是听得认真,倒是魏师傅的国文儒教他听到一半总会不自觉睡着。魏师傅是个直性子,尽管传闻有些惧内,但面对他这个偷懒的皇帝学生倒是一点也不见客气,没有体罚却也是变相的总罚他抄书默写。即使这样玄烨的国文也并不差,带了他八年的教养孙嬷嬷本就是江南诗书人家的闺秀,福佑寺里又还有酷爱词赋与颜王书法的老方丈总喜欢与他切磋。魏师傅初次见到玄烨的字体时也很是惊讶,大赞他小小年纪便已得颜王真传。
玄烨就这么睡着,呼吸平稳而均匀。也难为他了,虽说还未亲政,但经验的积累总是必须的,如此每日他都会挑灯学习顺治以至到皇太极时留下来的批章奏折直到深夜。
故事里说,农夫在树下休息,兔子却也在这时送到了身旁。
“你是谁?!嘘——”桌子下两个小小身影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小玄子。”拱手。
“魏东亭。”还礼。
“不是小桂子?”疑惑。
“什么小桂子?”
“你不是太监?”不死心。
“你是太监?”
“……”无语。
“放心,我不会瞧不起太监的,你也是饿了到这边偷东西吃的吧?”
“……”继续无语。
“给你这个,干嘛老盯着我看?”
“鉴定完毕,认错人了。”玄烨接过绿豆糕,毫不客气的一口吞掉,不想,“嗯嗯……”原来噎住了。
“等会,我给你找水。”
咕咚咕咚,一碗水下肚,玄烨总算是气息恢复顺畅,便也不顾惜双方此刻的所处所境,指着刚刚的救命恩人破口就骂:“你你,竟敢噎死朕!?”
“我,我没有,是你自己吃那么急的。”小孩子生生被玄烨的气势吓住,也就没察觉出这对话里有什么不妥。
“你还敢抵赖,若不是见你后面还算听话,懂得替朕倒水,朕现在就吃了你。”玄烨凤目圆睁,呲牙咧嘴,那架势生生赶上一部限制级的“饿狼传说”。
“不要,不要吃我。”声音微不可闻,可怜的小羊直到这会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反倒一步步踏入饿狼设下的陷阱,真是欲哭无泪,欲诉无门。
“不吃你也行。不过……”玄烨嘴角扯过一抹得意,一个小酒坑在半边脸上若隐若现。
这一笑,却不想令小羊看得两眼发直。一句话,小小年纪好生魅惑。
可怜的娃,你忘了父亲大人的反复教导?这世上最最可怕的就是披着羊皮的狼,尤其还是这么一只能蛊惑人心的美人狼。
魊人的小酒坑终于隐去,小羊不自觉轻吐了一口气。却听玄烨又道:“你吓走了朕的小桂子,只有罚你来当朕的小桂子,既然你不是太监,那朕就叫你小宝了。”
玄烨言罢,伸出右手握拳,曲起小指——拉钩。
一切仿佛都进行的那么顺利,门外的侍卫听话的即便是在主子大叫的时候也没有进来打扰,自此,玄烨身边就多了个跟班——小宝,也就是未来的御前带刀侍卫、江南织造魏东亭,魏大人了。
同一时刻,乾清宫偏殿,正喝着茶的魏老师傅不觉打了个响嚏。可怜的魏师父啊,您大概还不知道吧,一碗早茶可就把您自个的亲儿子给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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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明媚日当好,今日君王不早朝。”乾清宫前玄烨抬手伸了伸懒腰,凤眼微闭,接过苏麻端上的暖茶抿了抿,头也不回继续道,“今儿个不用早朝,小宝随我出宫看看小鱼去。”
“鳌大人今儿不是身体不适吗?”苏麻提醒。
索尼卧床,鳌拜称病,苏克萨哈外派,遏必隆城西修护城河去了,四个辅政大臣一个不在,确实不用早朝,清宫里大大小小的官也难得睡个懒觉。可偏偏就这正主不得安生,一大早又是吟诗,又是舞剑,就差没找小宝同学布库房里摔上几跤了。
捻过衣袖,玄烨示意梁九功前面开路:“朕去了,小鱼的病自然就会好了。”
身后,苏麻和魏东亭对视,会意。
皇上走后,苏麻一个人院子里来回踱步,这可怎么是好,虽说那鳌大人是帝师又是辅政,可这些日子为了旗人圈地的事没少和皇上闹别扭,这下更是干脆称病不出了。皇上年轻气盛,几番火大都是太皇太后硬给压了回去,这老祖宗虽说面上帮着鳌拜,心里到底还是疼自个儿孙子的。对,得赶紧告诉老祖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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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外大道,御辇上的玄烨把魏东亭叫到身旁:“刚才你和苏麻嘀咕些什么呢?”
魏东亭:“回皇上,我们没有……”
玄烨摇摇头打断他:“别骗朕,朕都看见了,苏麻这会儿怕是已经到老祖宗那里打小报告去了。”
魏东亭正低头思索着难道主子后脑勺上也生了眼睛的疑惑时,却听玄烨长舒了一口气又道;“你们以为朕怕小鱼,没错,若肉强食。可再大的鱼总有落网的一天,朕会是那个最后得胜的渔者。”
魏东亭继续思索着主子的一番捕鱼论,脑袋不自觉埋得更低。玄烨见状微微一笑,也是,他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帝王的心思他又如何完全能懂,看来还是需要好生调教调教。
风清云爽,阳光灿烂。
小宝、小鱼,
是啊,在帝王的高大光辉面前,一切都只能也只能是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