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侧》落月心诚

2、福佑归途

　　福佑寺。

　　“孙嬷嬷，你怎么哭了？”

　　“没哭没哭，”苍老的手指匆匆抚上眼角，“嬷嬷我是厨房里熬汤的时候给烟熏的。”

　　“真的？”灵动的大眼闪过狡黠的光，玄烨拿起汤匙尝了一口面前的桂花莲子羹道，“可我怎么觉着这羹里有骨子泪咸味呢？”

　　“怎么会？”老嬷嬷促狭，转眼识破小孩子的阴谋，“三阿哥就知道欺负我老太婆。”

　　玄烨得逞似的端起汤碗一饮而下，再抬头却是满眼落寞：“以后就再没机会喝到嬷嬷煮的莲子羹了。”

　　老嬷嬷闻言亦是两眼黯然。
　　八年了，这份情谊岂是说断就断。
　　“嬷嬷我老了，手艺体力都大不如前，三阿哥回到宫里会有更好的人来伺候的，不再需要老嬷嬷我了。”

　　小手轻轻抚上老人的眼角：“孙嬷嬷放心，玄烨心里您永远是最亲的亲人。”言罢又亲手替老人盛了一碗羹汤，“这是玄烨孝敬您的，八年了，只有您把玄烨当成亲人一样的照顾，这份恩情玄烨将永世不忘，您等着，玄烨长大了就去江南看您。”

　　老嬷嬷颤抖的双手接过汤碗。

　　这羹，果然咸了。

　　“嬷嬷，昨个我的生日，你看这是额娘送来的礼物。”玄烨拿出一对晶莹的小如意，转眼就又恢复了孩子的天性。

　　“三阿哥小心别摔着佟娘娘的心意。”老嬷嬷担忧的照看。

　　八年了，八年中皇宫里的人对这福佑寺不闻不问，就只有佟娘娘还不时记挂着自己的这个儿子。都说凤子龙孙，这孩子的命却还不如一般人家来得幸福，都怪，都怪那害人的坊间传言。老嬷嬷心里暗暗替主子不平，却不料手里已是被悄悄塞入了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一惊之下差点松手，低头一看竟是那对玉如意中的一只。

　　“这……？”

　　“嬷嬷收着，这是我送你曹家的礼物，我一只，你一只。他日玄烨做了皇帝，这就是免死玉符。”小人儿目光灼灼，写满坚毅。

　　“这，这么贵重的东西如何使得？”老嬷嬷推却。

　　玄烨抬眉：“嬷嬷是不信玄烨的承诺？”

　　老嬷嬷惶恐:“不是不是……”

　　放心笑笑：“那嬷嬷就收着，嬷嬷不也说过玄烨是最特别的吗，玄烨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太后懿旨——”
　　院外传来内务官的呼喝，老嬷嬷赶紧搀扶小主子跪下接旨。

　　“皇太后口谕：‘擢三阿哥玄烨立刻到慈宁宫候旨。’三阿哥快起来吧，咱们赶紧。”

　　老嬷嬷扶起主子，不解的问：“梁公公，昨个圣旨不是说酉时进宫吗？怎么才……？”

　　小太监施礼完毕解释：“主子们的事，做奴才的照办就是，三阿哥这回怕是时来运转了。哟，瞧我这张嘴，主子本就万金之躯，自是……”

　　“小九子，我收拾好了，咱们启程吧。”打断马屁奉承，玄烨与孙嬷嬷告别后便踏上了归宫的旅途。

　　.

　　马车踏踏前行，越过护城河，穿过护城墙，尽管北方冬日素裹，却依旧掩盖不住这京师的繁华与热闹。

　　小玄烨坐在马车上，忍不住的向外张望。

　　重生八年了，他以祈福避痘之名被一直禁足在京郊福佑寺。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只有他和教养默默孙氏相依为伴的苦涩记忆。

　　八岁那年他出了天花，病中他曾一度以为自己的这一世怕是就要这样夭折，然而疾病却在他八岁生日的前夕奇迹般治愈，八岁生日上他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一份来自于皇宫里他的父亲和祖母的回宫圣谕。

　　这条归宫路，他走的既慢且长。

　　“小九子，咱们走慢点吧。”

　　“三阿哥，入宫要紧，这些还怕以后没机会看？”

　　.

　　金砖翠瓦，殿宇高耸，宫廷有宫廷的气派；
　　楼台掩映，檐廊漫回，院落有院落的婀娜。

　　纵是三百年后故宫仍在，却早已是不复当年之色。

　　穿过御花园就是慈宁宫，此刻玄烨心里半是激动半是忐忑。

　　然而不远处的一片争执声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小九子，我们先过去看看。”

　　“主子，这……皇上太后可还等着呢？”

　　“不费时，很快就会来。”言罢玄烨早已是转道而行，梁公公无奈也只好跟随。

　　御花园的偏角，发生争执的是一个小太监并一个小宫女，原因很简单，一个荷包，双方都说是自己的。

　　玄烨打量着面前的两人，太监十二三岁模样，身高气凌，荷包此刻就正在他手中；而宫女很小，不过五六岁年纪，圆嘟嘟的小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红红的眼睛满是委屈的盯着太监手里的荷包。

　　玄烨看了一眼那荷包，伸手拿过，询问道：“你们都说这荷包是自己的，可都是自己做的？”

　　梁九功顺势呵斥二人：“主子问话，还不快回？！”

　　小太监荷包被拿，正在发愣，却猛然听见是主子，赶忙跪下哭道：“奴才是二阿哥身边的小太监，这荷包是前日里奴才自己绣的，这丫头说好看借了去，现在却哭闹着不肯归还。奴才所讲句句属实，还请主子替奴才做主啊——”

　　“你你你，你骗人！”小宫女也同样跪下，哭诉，“小太监撒谎，荷包明明是奴婢绣的，奴婢是绣房的女工，这是奴婢的课业，还要赶着交给掌秀嬷嬷呢，却不想被他看见抢走，呜呜——”

　　梁九功皱眉：“这，不过是个破荷包，主子您看？”

　　玄烨静静的听着二人的回话，不动声色，末了却甩出一句：“你们两个把手掌摊开，手心朝上给我看看，就像这样。”

　　小孩子哪里懂这些，心里疑惑却也不敢不从，就都乖乖的照着做了。

　　玄烨仔细打量二人的小手，小太监指腹微有肉茧，小宫女则指尖红肿，针孔隐约可见。再看这荷包秀工，针脚弯曲，并不精致，仔细看还有点点血斑，这样一来谁真谁假已略可猜测。

　　只见玄烨打开荷包，装作认真的查看了一番便对二人说道：“你们都说这荷包是自己绣的，那可还记得荷包内角秀了个什么字吗？你先说。”玄烨指向那个小太监。

　　还有字？小太监慌神，又见主子神色严肃，只好硬了头皮猜到：“回主子的话，这，日子久了，奴才也不甚记清，大概是一个福字吧？不不，是个青子。”猛然想起那丫头好像叫什么青儿。

　　玄烨正色：“到底是什么？！”

　　这一下小太监吓了一跳，赶紧叩头：“日子，日子久了，奴才真有些记不清了。主子恕罪，主子恕罪——”

　　玄烨不再理他，转向小宫女：“你说。”

　　小宫女敛了哭意，微微抬头，低语：“回主子，这是奴婢的秀功课业，上面绣的是一抹金兰，如果奴婢没记错，那里面应该是什么也没有的。”

　　玄烨挑眉：“什么也没有？那你是说我骗人了？”

　　那小太监见状赶忙煽风点火：“竟敢怀疑主子，哼，不是你秀的，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梁九功呵斥：“主子没问你话，只管乖乖跪着。”那小太监闻言立刻咽了声。

　　玄烨不语，仍是盯着那小宫女。

　　小宫女慌忙伏地:“奴婢不敢，不过真的什么字也没有。”

　　玄烨展颜：“你说的没错，这里面确实没有字，不过却有你一针一线的努力，这些是任何人都磨灭不了的印记。”
　　言罢又看向小太监：“小小年纪就会恃强凌弱，主子面前还敢撒谎，这回饶了你，自去敬事房领几个板子长长记性，如若再犯，定找你的主子严惩你。下去吧。”

　　“不敢了，不敢了，奴才再不敢了。”小太监慌忙择路而逃。

　　玄烨将荷包交还小宫女：“快回去交课业吧，记住长得这么可爱随便哭鼻子可不好看。”

　　不料，那小宫女却是大胆抬头瞧了玄烨一眼便匆匆而逃，只留下玄烨拿着荷包的手愣在半空，满是莫名。

　　“小九子，你看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梁九功抿嘴：“哪有？三阿哥您除了那几颗富贵点，真是仪表非凡，那丫头怕是害羞了。”

　　玄烨皱眉：“害羞了？为什么要害羞？”

　　梁九功意味深长：“三阿哥还小，自是不懂。不过那丫头确是红着脸跑开了。”

　　玄烨无奈：“你说害羞就害羞吧，不过这荷包她不是还要交课业？”

　　梁九功暗自忖量，一个小丫头也想飞天了？！
　　“主子，她这是想送你来着，不过这么个破东西自是不能入了您的法眼，我帮您扔了便是。”

　　怎料玄烨却很开心：“真是送我的，那我就收下了，改明儿你帮我问问她叫什么，我也好回礼。”

　　“这……”梁九功无语，“嗻——不过现下还有要紧事呢，主子赶快些吧。”

　　玄烨恍然:“一分神差点忘了，咱们赶快。”

　　御花园里，小小身影，一前一后，疾步而行。

　　.

　　有人说：“当上帝为你关上一道门的时候，其实也同时为你打开了一扇窗户。”

　　我们的小主人公也将从此开始一番全新的人生，而至于那个小小荷包的故事吗，留待很久很久的以后咱们再续吧。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