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规声里雨如烟》碧旋

16、[十五]

　　桑子规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凤烟也趴在桌边睡着。外边天色透亮，东方露出鱼肚白来。

　　桑子规到扶摇房中，见他依旧睡着。摸了一下额头，没有发烧。
　　迟疑了一会，桑子规到厨房那边，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缸米，还放着几把绿色的蔬菜，不知是什么品种。应该是慕久不知什么时候放的。
　　锅子很久没用过，蒙了一层灰。桑子规取了锅子，又用篮子装了些米往河边去。
　　竹屋外是一个大的竹林，当中一条曲然小道，桑子规不识路，便沿着小道向前，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有一股清淡的草木气息。鸟鸣啾啾，似乎就响在耳边。
　　淡淡的晨雾若隐若现，走了一会，桑子规便觉身上的薄衫湿了，凉意侵染。但是眼前的小道却似是无穷无尽一般，走了很久还是没有到尽头。
　　桑子规忽然停下了，周围的一片翠竹依旧依风而摇，沙沙的响声细细碎碎。一时间，气氛骤然诡秘起来，天地浩大却悄无声息，只余下这林间细响，还有自己渐渐清晰起来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桑子规默然立着，环顾四周，每一棵竹子都生得想象，没多大区别。

　　“前辈，我并不通晓奇门遁甲之术，还请放我出去。”桑子规淡淡道，他的声音并不大，坦然自若，但在这安静的竹林里却显得突兀而诡异。
　　回应他的只有竹叶摩挲的声响。
　　桑子规靠着一棵竹子，面上并无什么焦虑之色，反而放下锅子和篮子，伸手取了片竹叶，凑在唇边吹。他不通晓音律，自然也不能用一片竹叶吹出曲子，吹出的只是断断续续的沉闷声音，偶尔一两声会清亮些，却也没什么特别的。
　　诡异的吹奏声响了许久，桑子规看到了远处过来的一抹白色。那抹白色近了，却是一只小小的白鹿，眼睛大而黑，怯怯看过来，在离桑子规几十步的地方原地刨着蹄子，哀哀怜怜叫唤了一声。
　　桑子规继续吹着竹叶，小白鹿踌躇了一会，小心翼翼靠近，走走停停，最终到了他面前。
　　小白鹿仰头看他。桑子规低眸吹着竹叶，身体纤瘦，手指苍白，睫毛长长地颤动，确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小白鹿迟疑会，伸长脖子咬住了桑子规的袖子往后扯。
　　桑子规伸手摸了摸白鹿的脑袋，小白鹿大眼睛湿漉漉。
　　“昂。”白鹿叫了一声，扯着桑子规往后退。
　　桑子规俯首拿了篮子锅子，跟着白鹿走。方才一副害羞样子的白鹿忽然间活泼起来，在前边跑的飞快，桑子规只能小跑跟上它。
　　身边的竹林还是那副样子，掠过的竹枝似乎都生得相同，然而忽然间，竹林已经在他身后，他面前时宽阔澄碧的湖面，芦苇摇摇曳曳，白鹭掠过水面。水边美人白衣皎然，乌发如云。

　　白鹿欢快地向着美人的方向奔去，讨好地蹭了蹭她的白衣。
　　美人回眸一笑，正是慕久。
　　慕久缓步走来，含笑道：“桑公子睡得可好？”
　　桑子规一怔。慕久道：“我久居忘川，自然能够知道忘川里所有的事。”
　　这句话实在有股寒意混杂，桑子规抬眸道：“还好。”
　　慕久凝视他，道：“见过我的人，总会觉得我可怕的。”
　　桑子规道：“无所不知的人自然可怕。”
　　慕久微笑道：“我并非当真无所不知。”
　　桑子规沉默。

　　慕久凝望湖面，道：“霍三少是个任性的孩子。”
　　她轻轻叹息一声：“他足够聪明，可是太任性也太倔强，骨子里太过骄傲，我就知道，他宁愿被误会也不愿意辩解的。”
　　桑子规低低道：“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慕久微笑，眸子深的无底，“他这样的孩子，其实我见过许多了，可是见到他，我却还是会担忧他离开忘川之后该如何。晏配天本也是聪明人，可是他偏生和子烟一样是个不喜欢说出来只在心里瞎想的。他们在忘川可以互相包容信任，可是离开之后却是未知数。”
　　桑子规注视她美好的面容。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这个传说中的帝师，其实有着一颗通透而悲悯的心。
　　慕久却似是瞧出了他在想什么，摇了摇头：“等你输给我，就不会这般想了。对待输了的人，我一向不会留情。”

　　桑子规想起三日后，他们将要和帝师定输赢。

　　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任何胜算。
　　要怎么样，才能战胜面前这个几乎神化的女人？
　　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什么是她不会的……

　　“哗啦”一声水响，桑子规面上溅了水珠，却是慕久竟站到水中，云袖挽起，手上拈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大青蟹。
　　慕久轻轻笑道：“吓到了？”
　　随手一抛，那大青蟹落到桑子规脚边，挥舞着大螯神气活现，忽然被桑子规一脚踩住了。
　　慕久抿唇道：“好办法。”
　　她伸手往水下一探，水上波纹尚未消，已又拈了一只大青蟹出来扔上去。这回桑子规伸手小心把它捉住，连之前那只一同扔到锅子里。
　　慕久道：“你倒是坐享其成么，一起下来。”她云袖一挥，桑子规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落到了水里，激起巨大的水花。
　　慕久似笑非笑：“看着。”手上五指轻翻，倏忽探入水中，又拈了一只大青蟹上来。她随手将青蟹甩入水中，道：“你试试？”
　　桑子规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我……”
　　他的手忽然像是受到什么牵引，探入水中，触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时下意识夹住，拿出水面来却是一只弯弯的虾子。
　　慕久摇头道：“反应还算快，不过还得练练。”
　　“前辈在传我武功？”桑子规迟疑道，慕久挑眉笑道：“什么武功，不过是这种时候用着好罢了。”

　　慕久不再看他，动作倏忽快了，双手翻飞如叠影，不多会岸上便堆了鲜活的大鲤鱼、张牙舞爪的青蟹、活蹦乱跳的虾子。
　　桑子规看得有些呆住，再去看慕久的动作，随着她快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手法，双眼渐渐酸涩起来，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动作好似一点点变慢了，慢慢的变成了几个不断重复的简单动作。
　　慕久的动作停住，桑子规才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被慕久扶了一把，才没有跌倒。视力慢慢恢复，慕久才道：“这次你自己试试。”
　　桑子规默然一会，试着摆出方才慕久的几个交错的动作，探入水中，出水时却什么也没有。
　　慕久嫣然笑道：“不错，你记得动作。”
　　她施施然上岸，一身衣衫尽湿，轻轻旋转一圈，衣袂如云朵，竟然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水渍。

　　“桑公子。”慕久凝视水中的少年，缓缓道：“若你们当真能赢了我离开，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桑子规抬头看她鲜妍明媚的面容，道：“什么忙？”
　　慕久抬头看天，阳光轻轻照耀她羽扇般长长地睫毛，她面上露出一丝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女、又像是暮年的老人般矛盾而美好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