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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谁能与子偕老 ...

  •   这日落了丝丝扣扣的撩春之雨,已是上学的时辰,薛朴执了把伞,等着杨琥,却见拾瑰阁有人来报,杨小郎君着了风寒,今日告假。
      薛朴丢了伞予随仆阿射就急急赶往拾瑰阁,正撞上如晦,如晦对薛朴嘘了下,道:“我家小郎君进了药,才睡下,今日薛小郎君就自己去太学吧!”
      薛朴蹙眉问道:“怎回事?他昨日还好好的,怎就着了风寒了?”
      如晦道:“赤着脚读了半夜的书,外衫也不披一件,这春寒还乍的,能不冻出病么!”
      薛朴听了眉头更紧,道:“好好的大半夜的读什么书?他是怎了?”
      如晦此时却一掩笑,道:“没怎了,小郎君放心,我家哥儿没大碍!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
      主人落了病,婢女居然还笑得出,让薛朴觉得里面定藏着什么神秘,上学的心思也没了,干脆也托口告了假,自己房里坐着,差了阿射去打听。

      阿射素来是机灵,内宅里各处七弯八拐的不多久还真拼凑了个大概,小跑了回来伏着薛朴耳边一阵嘀咕,薛朴听得眼里一喜,啪的搁了茶,道:“你听真了?”
      阿射道:“真真的,早上入梅姊姊取了琥哥儿的裤子藏藏掖掖的去亲洗了,哦,外房的小婢子还听见如晦姊姊跟五姑女郎贺喜,说,哥儿长成了,杨娘子到了能喝媳妇茶的时候!”
      听到这一句,薛朴原本嘴角洋溢起的浓密笑意又逐渐散了,他眯了下眼,定看着一处,神色迷离。

      接着几日,兄弟俩再见,莫名的皆客气起来,杨琥是因尴尬而无措,薛朴虽还是一如既往的笑脸相迎,却不如从前那么与兄弟亲密,总似隔着若有若无的一段距离,手也不轻易搀了。

      又过数日,薛简得了宫假归家两日,薛朴也不知怎想的,大张旗鼓予这一向不怎么亲近的大妹妹办了一场雅集诗会作为相迎,并以薛简的名义邀来了不少佳媛淑贵。
      薛简本来觉得薛朴此举莫名其妙,可又想着若是从前,这些名门闺秀是如何也不可能与自己一个庶女同立一处的,如今倒各个都应了帖,心里不免沾沾得意,觉得入宫为侍之举,真是没错。
      而在魏白龙那头,想的却是莫不是儿子大了,想借机结识些贵女,认认日后的缘分?这倒也是好主意,认过脸,总比往后只凭官媒一张嘴说草是花的好,也就由了,还体贴的多拨了银钱,给一群孩儿做玩资。
      于是地利人和,到诗会那日,天公也作美,穹空明媚,略带微风,府里下仆早早就在采妍斋的老梨树下搭好了架子挂上遮阳罗幔,榻上皆搁了锦缎软靠,供诸位娇贵的女郎歇息,备的酒也是偏甜,果子蜜饯糕点更是应有尽有,都是依着女子口味。
      要说这老梨树,是建宅子前就有的,也不知有多久了,盘根错节,枝冠繁茂,如今正值花重欲坠的时节,满树蕊白,飒如叠云,随着来风旋姿姗落,意境本就极美。待树下真坐下数位或千娇百媚或仪态端方的淑贵,这位俏语连珠,那位素手研磨,莺声燕语不断,梨白衬着青春,那一幕,入画都是画师贪看,落不了笔了。

      雅集是借着薛简做东的名义,此刻她被一群贵女拥在中央,姊姊妹妹的道着,是春风也掩不住的得色,她又拉了嫡妹薛素与郡公府的杨琥作陪,让薛素作陪是为了表明自身的地位已越过嫡女,而带着杨琥又是为显示自己与世族的亲交。
      杨琥相貌俏俊,置身于一群花样女子之中,略有羞态,倒更显的君子如兰雅敛,令一众佳媛另眼。

      另一边,薛朴采妍斋里坐着,呆望着梨树处的一派娇娥笑魇,人更胜花。
      而他身侧,表兄曾烁也正望着他。
      这一日,车骑将军府的曾氏兄妹也在受邀之列。
      前一阵,因祖母姚旭公主心忿同是亲戚、薛家择了杨家却不与曾家结盟,不让他们兄妹再频繁的两家串门,此次薛家办雅集,是几月来家里第一次松口应了他们前来。
      而这几月来,薛家明面上已立定了与世族之盟,也成效卓著,前几日宫中弘农来的全婕妤传出身怀龙裔的喜报,即日便晋升为嫔。当然,作为武家的车骑将军府也未闲着,亦有喜事一桩,曾烁与位列三公的光禄大夫幼女的亲事定下了。
      不过数月,薛曾两家各凭本事,却似过了一世般,一群共同长大的孩儿,如今已是立场不同,各为各家。
      此时,曾烁望着从小玩得最好的表弟薛朴,心里面实是百味杂陈的。他对薛朴笑道:“姨母指着今日你能有奇缘呢!怎的?瞧上了哪位女郎?”
      薛朴抿口茶,嘴里玩笑道:“各个都好到不行,真是挑花了我的眼了!”眉头却是微蹙。
      曾烁与薛朴一同长大,两个人的心思从不相瞒,就像曾烁从小就不瞒薛朴自己喜欢他,薛朴也早就直话告予曾烁、言心里只有杨琥一人。曾烁虽求人而不得,却拥有薛朴对他的最为信任,他与薛朴共担着这不能见光的秘密,就如同自己握着剑对心头之人的守护。
      此刻他顺着薛朴的目光看去,只见他盯着的正是被一群姊姊妹妹围在中间作诗判的杨琥,一撇笑道:“你啊!我还不晓得你的心么?你说你弄这一出,到底是何苦来哉?”
      薛朴垂眼一哼笑,幽道:“你晓得有什么用。连我自己晓得都是没用的。得他先晓得他的心才行。若他的心是属于那梨花树下,只能容得女子,那我这头,就罢了。强人所难的事,做了也没意思。”
      薛朴的最后一句话颓得很,哀低的都快没了音,曾烁拍他一下肩道:“瞧你的样,还没怎么呢,先灭了自己威风!我也是服你,你等了这多年,如今终到了他成人之日,倒先替她人作嫁衣裳!此等胸襟,我不如你!”
      又定看着薛朴道:“其实,我,也是对你不住,从小我俩就好,我总对你言,我心里有你,如今却……”
      薛朴抬头,望着曾烁手一摆,笑道:“等等,阿兄可千万别说出你负我之言!咱们是玩得好,可如今你定亲,也是你甘愿的,可没为了我一哭二闹三上吊,可见,从前,也是阿兄你误会了自己的心!”
      曾烁急道:“我可没误会……”却又再说不下去,叹口气,只道,“有些事,是身在其位,身不由已。我只望,你这般从来潇洒的人,别走了跟我一样的路……”
      薛朴见他露郁,推了茶过去道:“哎!你也好久不来了!难得过来一回,还搞得这般凄凄切切!咱聊点别的!听说,”他凑笑道,“你偷偷爬上光禄大夫家的府墙,去瞻仰人家女郎的面貌了?”
      “这个……谁和你嚼的舌根?是不是行芷?你听她胡说……”

      那边厢的梨树之下,一瓣梨花落在了杨琥的肩头。
      “呼!”薛素趴在他的肩头替他吹了,杨琥侧头笑道:“无碍的。”
      又抬头瞄望着不远处采妍斋的花窗之内,薛朴与曾烁正相谈甚欢,他心下吁了口气,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有点塞。往常,他是最喜欢从拐子手里救过自己的云沛阿兄(曾烁字)的,几月才得重逢,此时本该高兴才对。他也不知道这种心塞源自于哪里,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自己好像都变得不了解自己了。
      此时,薛简也瞟望了一眼曾烁,自从不久前她得知曾烁定亲,与这位云沛阿兄便不再热络,她转向杨琥处,似无意笑问道:“今日兄弟姊妹都齐了,怎没见着知昭阿兄?”
      杨琥道:“哦,知昭在丧中,不便前来。”
      一旁正抱着狮子狗抱球喂果子吃的曾行芷听了直言道:“怎么?薛敬洁(字),你找杨知昭有事?”
      车骑将军府的女郎曾行芷,这一阵因从来亲好的姨母家忽然就与自家疏远而心头不快,她知此事由薛简入宫引出,自然就迁怒薛简,这句话放的嗓门颇大。
      薛简余光瞄到往自己这边看过来的其他女郎的目光,知道曾行芷是故意的,勉挤出一个笑道:“哦,知昭阿兄的诗才是极好的,我想着今日若他在,也能为咱们指点一二,是不是啊?”
      她笑望向其他女郎,独撇了曾行芷。曾行芷是从小习武不通文采的武官家女,薛简这明着踩她面子的行径让她即刻上了火,手中的果子直接就往薛简身上一砸,狮子犬抱球见了玩心惹起,蹦起小肥爪子就跟着果子往薛简怀里猛地一窜!
      犬小体肥,冲劲十足,只听一声尖叫,一下子就把薛简冲撞在地,花容失色。
      一时间哭嚷声起,原本屋子里偷闲的薛朴不得不出面相劝。曾烁也责了曾行芷,将她拉进采妍斋内。
      被邀来的文官之女都觉得曾行芷凶悍,围着薛女官劝慰,薛朴瞧着大妹妹哀戚却无泪的模样,知道有九成是装腔,冷声道:“真吓着了咱们就散了,请了大医来瞧你是正经!”
      薛简忙拭了眼,戚道:“怎能让我扫了大伙的兴致呢?我歇歇就好,只是,还是将这畜生抱远一点吧!”
      薛素本就不耐做薛简的陪客,气吁吁抱起犬大声道:“抱球才不是畜生!”一手又拉起杨琥,道,“含晖(杨琥字)阿兄,此处无聊,咱们屋里玩去!”

      采妍斋内,曾烁训着妹妹:“你当这是自家哪?这么放肆!这回你是求了祖母许久她才应你过来的吧?整了这出,日后你还想来吗?”
      曾行芷嘟嘴道:“就因为薛敬洁(薛简字)是薛家的,祖母才会阻我前来!就是因为她!往日里,咱们两家多好啊!还不是她薛敬洁,一点不老实,以为攀上个全婕妤就了不起,咱们姑母还是嫔呢……”
      曾烁变色道:“住口,前日婕妤已晋为嫔位,与咱们姑母一样。你休得胡言!”
      他这声威严,曾行芷被一唬,鼓着脸满是憋屈,曾烁见了心里则一叹,觉得与已为家门出力的薛简相比,自己的亲妹却还如一稚嫩孩童般,凡事只能看个表面,他吁道:“祖母啊,就是太惯你,到现在一点人¥情¥事故都不知!”
      此时薛素左抱狗右拽人的进来,道:“我也惯着姊姊,我最喜欢行芷姊姊了!”
      曾行芷搂过薛素道:“还是阿素好!不像某人,自以为定了亲就是大人了,谁都是该他管的!”
      杨琥至此时才知晓曾烁定亲的事,怔了下,道:“啊,云沛阿兄定亲了吗?”
      即又躬道:“恭喜阿兄了!”
      跟在他后面的薛朴望着他,咬了下唇,心头踌躇着嘴上却似玩笑般开口探问道:“得知云沛有了妻室,含晖,你一向和他好,此刻心境如何?难不难过?”
      “我难过?此话从何而起?”
      薛朴定看他道:“你要知道,有家室的人,就是有属之人,日后,咱们这群从小一块长大的,于他而言,可就是外人了!”
      杨琥听了眨下眼,笑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诗经)。能做到这些的,终是云沛阿兄未来的夫人,而不是咱们。”
      薛朴听此言眼色一黯,即又长吁出一口气,不看杨琥,只对曾烁梗笑了下,道:“你看,倒是我糊涂了,还没含晖心里透彻。一块长大又如何,咱们这样的,终是不能相伴到老的,这一生,也就是个过客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谁能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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