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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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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人追杀过吗?
罗盈就在被人追杀。
当然了,这只是一种描述。不过就算不打比方,她最近的日子也和被追杀差不多了。
起先,是手机被打爆。这倒也无所谓,大不了开飞行模式,反正家里有网。有时候闲得无聊,罗盈还会接一接,然后给对方放大悲咒。
反正花的又不是她的话费。
——还能普度一下对方的怨气。
接着,是半夜有人敲门,门口还有人扔死鸡。应该是直接在门口宰杀的,鸡血喷了一走廊。罗盈分析了一下那鸡的外观,又摸了摸那鸡的骨相,结论是它生前一定很健康。
吃啊,不要白不要。
——也没忘了跟物业投诉,怎么能让人随便进小区。
其后,是有人寄遗像和骨灰盒。罗盈这就呵呵了,心道有意思。照片一拆,把相框和骨灰盒通通挂上二手交易网站,没想到还卖出去几个。
——价格还不便宜呢。
简埃那边表示新闻一直在往下压,也早早就辟过谣,还发过律师函。但网友怨气太重,话题总是被顶上来。照片被P成表情包,影像被剪辑成自骂自答的恶搞视频。罗盈想了想,回了句“那你别管了”。孟战也问她需不需要帮忙,罗盈只道,就这样吧,随缘。
保持心态,该吃吃该喝喝,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嘛。
那真正的危险发生在什么时候呢,大概是在四月末的一天,她下楼买酱油,突然就冲出一个人泼了她一桶粪。罗盈也没含糊,直接报警抓人,那人被带走之时还骂她“活该”、“下贱”。
衣服没法要了,洗澡的时候,罗盈庆幸那人泼来的不是滚油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要是硫酸,可就不好了。
——也算走运呢。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罗盈想。可是他们攻击的不是真正的她啊,她不是网上描述的那样啊。
可解释有用吗?这个时候出来解释,恐怕只会被说是“洗白”吧。
再次下楼,她只好换上不常穿的衣服,又戴了墨镜和假发。可没几天,网上又出现了新的照片,赫然是她那些变装的造型。往下一翻,底下都是些咒她去死的话,还有人扬言要上门给她点“见识”。
看来,是真的有人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啊。
本想走人,却不想每次票刚买完,要不了几分钟,她的行程就会被截图挂在各大论坛上。她不信邪,同时买了机票高铁火车票,可依然有人叫嚣“让她哪儿也去不了”。
不出门就不出门喽,反正什么都能网购,快递和外卖都那么方便。罗盈想,自己还懒得动弹呢。
“您好,外卖。”有人敲门道。
罗盈趴在门镜上瞧了一下,确认外面的人穿的是工作服,手里提着的也是她刚下单的商品,这才放心开门。走廊的灯坏了,只有安全通道的标识冒着幽幽的绿光。配上前阵子喷的满墙鸡血,还真挺吓人的。
“谢谢。”她道。
外卖小哥还有点不好意思,他手忙脚乱地前进了两步,罗盈倒被他挤进了屋里。那小哥挠挠头:“那个……刚才上楼摔了一下,实在不好意思,您看看还能不能吃。”
罗盈买的是汉堡,心说摔了就摔了,也没什么。但考虑到人家的客气,她还是“喔”了一声,而后低头往袋子里看去。
余光忽见寒光一闪,罗盈下意识一躲,一道尖锐自颈侧划过。劲风再次袭至,她猛地回头——
地砖太滑,罗盈来不及爬起。
只看见那人手中长约十五公分的水果刀。
……
保安室里,两名中年男子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游戏。时不时抬头瞄一眼监控,人们进进出出的,也没见什么异常。
那被分成九块的小屏幕里,一个骑着摩托车的身影疾驰而过。头盔面罩冲锋衣,后座还放着一个带Logo的配送箱。如今外卖产业发达,街上随处可见这样的骑手。车子骑得飞快,为了赚钱,不要命是常事。都是养家糊口,保安对此也见怪不怪。
没人注意到,那外卖服的袖口蹭了血。
……
“我的意中人是个土豪,有一天,他会拉着一车开心果来娶我。”
这是罗盈的签名档。
几百辈子不登一回□□,这句话是何年何月写上去的也早就记不清了。但这并不妨碍她被嘲笑,被讽刺。
当时想到这句话,无非也只是觉得开心果有点贵而已。没错,就像扛东西,力气大的人并不会因为自己可以承担很多,就降低对重量的感知。同理,罗盈虽然赚得多、买得起,可她依然分得清什么是贵什么是便宜。
可她打开微博,那些人只是说:“当小三的也就这点追求了。”
又有电话打进来,罗盈索性设置了呼叫转移,把所有来电都转到家里那个连着有线电视的座机上去。这电摩倒是很能跑,大概是为了送餐专门挑的强续航,罗盈一路狂飙了三十多公里。路边有公用充电口,她扫码付费,耐心看着那小屏幕上的电量标志一闪一闪。摘下头盔和面罩,她大口呼吸着空气。
颈侧的伤口贴了层纱布,此刻已被汗水浸湿,又痒又痛。还好她躲得及时,不然这一刀划破了大动脉,可就真是一命呜呼了。
充满电,就近找一家修车行,又照着接口配了充电器。备用电瓶也添了一个。店家说这车是好车,说她“下血本啦”,罗盈只得笑呵呵答:“是啊,为了多跑几单嘛。”
她不是没有朋友送外卖,她知道,来杀她的人一定也想过努力生活。
所以现在,到底是谁毁了谁呢。
一言难尽,还是不去想了吧。
她承认,她是恐惧的。谁是谁非都不重要,那些人骂的是不是真正的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骚扰和危险确实都是她在承受。
面对死亡,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逃。
打开手机上的地图,翻来翻去,她看到了小孤山。彼处是临城的另一端,与新城交界。罗盈去过两次,只记得山里有个破庙,小时候父母带她去拜过神。也好,她想。反正现在身份证也用不了,打-黑车住黑店她自己又不放心。那不如去山里躲躲。
只希望,神佛能多加庇佑吧。
找个无人处丢掉了冲锋衣和头盔,外卖服始终太显眼。她不敢从临城穿过去,一种莫名的不安困扰着她。自新城绕过,她惊讶地发现小孤山已经成了一个景区。
竟然还要买票。
万幸不是实名制,她现在甚至不敢看“罗盈”两个字。小孤山并非“小而孤”,相反,它高而连绵。至于为什么会起这样一个名字,度娘的解释是,以前这座山的确是“小而孤”的,但有一年发洪水,一座山抵挡不得,周围的山神一合计,嗨,山多力量大啊,于是就把周围的山通通搬到了一起。就这样,小孤山从孤零零的一座山,变成了一条延绵起伏的山脉。
车子不让进景区,罗盈把它锁在山脚下。找了家杂货铺,花四十块钱买了俩盗版的阿迪双肩包,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食物。她受不了身上脏,更受不了不化妆。但出来得急,她只带了一件自己的外套。
左转服装店,几件新衫入手。右转化妆品店,护肤彩妆一样不少。
提前看过了,因为山中游客常年不绝,景区里便也提供住宿。都是从前山里的住户,景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太讲究合不合规定之类的。
这里是大不相同了,罗盈想。小时候来,连个厕所都没有。
进了景区大门便有巴士可乘,下半段修了盘山公路,上半段就需自己来登了。头上飘起了小雨,此时临近立夏,天气也怡人得很。山中树木抽了淡绿,但隐隐还浸着冬日的枯黄。沿着石阶缓步而上,罗盈的心情也变得轻松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就只是觉得,想找个地方等事情过去。
不能连累家人,不能连累朋友。就算真出了什么事,那也是老天爷的安排。
还未到旺季,山中游人不算很多。走累了,她便靠着大树坐下,她想,人人都是天和地的孩子,当你感到痛苦的时候,就来山中走一走,让大自然来治愈你。
什么悲伤、不安,什么焦虑、疲惫,便通通荡然无存了。
这是灵魂的小憩。
找了间人少的小旅店住下,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爷爷,还给她打了对折。“要去看金顶吗?”他问。“阴天啊,可能看不了呢。”
罗盈没懂,一问才知道,原来小孤山打的宣传语是“佛教圣地”,前些年在山顶上修了座占地面积不小的寺院,说是“孤山看金顶”,又说什么“有缘方得遇”。
“看看也行,”罗盈道,“好看吗?”
老板笑笑没说话。
要了盘羊肉炒饭,价格还算良心。吃完后,罗盈就彻底把自己关在二楼的小房间里了。她震惊于房间内的整洁,本以为住宿环境不会好到哪儿去的。
窗帘是灰蓝相间的棉布,床单是淡粉色的小碎花。躺到枕头上,罗盈嗅到一股很好闻的香气。应该是洗衣液的味道,毫不刺鼻,很是温沉。夜里气温降低,盖着被子也有些冷。但罗盈心里舒服多了,这里没人认得她,没人找得到她,就算住上一年半载,也没人知道她是那个人人喊打的罗盈。
就是信号不太好,想发个消息也挺难的,那小圈圈一转就是半天,看得她直窝火。
该知足了,她想。
起码还能上网呢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