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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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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睡醒后,行厢开着台灯收拾架子上面的书,被月光照亮的半边身子显得清冷而孤独。
如果不是余深送的书塞了半个书架,她是不会在这时候想起他的。她这样想。
跟余深的相识并非偶然,同是被父母忽略的小孩,余深名正言顺享受余钟鸣的惯爱,她却要小心翼翼努力做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从一笔一划练习书法开始,行厢便深谙如何成为一个讨人喜欢却不吸人眼球的孩子,一方面是为了能在余老的院子里有立足之地,一方面是为了不被另外一个人讨厌。
余深作为一个过于活泼的男孩子,只要一调皮犯事,余深他妈就将人往余钟鸣这里送,凭余深的尿性,他成了余老院子里的常客。
她第一次在小院里见到余深时,手心就被塞了张小纸条。
纸条已经被年少的行厢扔掉了,但上面的话却不经意被她记到了现在。
——爷爷不准我说话,我叫余深。
当天他把余老的茶壶打碎了,自告奋勇要重新捏一个还回去,余老被气得肝疼,强行要求他闭一天的嘴。
余老的院子处在一片绿化做得颇为茂盛的平房巷落,房屋普遍都显得陈旧古老而结实,但就现在这个世道,越古老的东西越值钱,这块地界也没有打破这个规律,简直寸土寸金。
行厢家里离着不远,但也从没来过这,路痴的毛病让她暗暗觉得有些心慌。
父亲将她送到余老的院子里学习书法,过去的第一天,行厢一眼看见院子里一个和泥巴玩的小孩。看着眼熟,是同校隔壁班的同学,比她大一岁,跳脱好动在年级里出了名。
听余老介绍,才知道余深是他的孙子。
那时的行厢才十一岁,余老喜欢听戏,便逮着行厢一块听,边听嘴里还念叨着些什么话,说起来一套一套,说给行厢听,只看这孩子能有多少悟性。
院子里客串背景正玩得热闹的余深猛然间忍不住颤抖加叹息,泥巴糊了一身,手一晃,刚刚塑成形的泥巴陡然倾塌。他也没管这些,望向行厢的目光带着同情,还有点同病相怜的意味在其中。
可见行厢没来之前他得受了多少苦。
行厢间歇被余深弄出的声响打动,偶尔会转头看一眼院子里还在和泥巴并且乐此不疲的他,不敢停留过多视线。
傍晚时分,行厢按照父亲叮嘱的时间告辞,余老让余深将人送了出去。行厢下意识推拒,同时还拿捏着几分心虚。
她来时使劲记了下路,一天过去再回忆却觉得有点悬。
最终行厢略微想了想,委婉拒绝。
余深站在爷爷跟前抬起头,和着夕阳温和暖黄的光,行厢年幼的背影挺直,渐渐消失在门口。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他们第一次分别。
半个多小时后,行厢的父亲踏进院门,扫一眼平静无奇的院子,张口问了一句:“行厢已经走了吗?”
书房里正在挨余老训斥的余深愣了一下,抬起头回道:“她很早就走了。”
此时日光西斜得厉害,这似乎是预料到的答案,行厢的父亲有些慌,听余老在书房里喊:“余深,你去找行厢。”
“好。”余深快速应道,把手上的泥巴往身上抹了抹,欢快地跑出去。
终于不用挨训了。
余深从小在这长大,对这片太熟悉,大概转了一圈就看到行厢一个人坐在一户人家门前的石阶上,手上拿一根木棍,在刚浇过水的泥地里划来划去。
余深跑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问:“你在干什么?”
行厢抬头看他,眨着眼睛想了想,回道:“我不记得路了。”
她确实迷了路,碰到两个岔口就彻底失了方向,但行厢也没乱,类似的情况发生得多就有经验了,只站在原地等人来找。
行厢扔掉棍子,站起身,对他说:“走吧。”
她身后的门恰在这时打开,一张比行厢更显稚嫩与小巧的脸从门缝里伸出来,一双眼睛萌大看着他们俩,嫩生生的嗓音响起,“你们两个在我家门前干什么呀?”
一句话说完,对方已经站在门前,一身粉色连衣裙,缀着素雅的小花,衬得面容姣好,裙角随风飘扬。与行厢因坐在石阶上蒙了灰沾了水的裙子形成鲜明对比。
余深没答,笑嘻嘻地看着对方,赞叹道:“你的裙子真漂亮。”
少女害羞的表现是生气,眼睛瞪得更大,看着余深,却词穷得半个字吐不出来。
行厢察言观色,下意识拽了拽余深的上衣下摆,对人说:“我们这就走了。”
少女得了回答,最后再瞪了眼还在笑的余深,进了院子,关上门。
这一茬,很快就被余深忘在脑后。
行厢跟在余深身后,看他时不时采几朵花,再揪几片叶子当口哨吹,悠闲自得,好不自在。及至踏进院门,余深的动作依旧没停,冲着余老的方向说一声“我回来了”,便又开始去和那几块半干未干的泥巴。
父亲在向余老请教种花的经验,行厢也站在一旁听了会,没有打扰。讲完,余老就着手里的茶壶喝了口,转头笑问一早站在旁边没出声的行厢:“行厢迷路了吗?”
行厢懵了一瞬,后低下头,羞愧又懊恼,红晕渐渐爬上脸颊。
余老又笑了几声,最后说:“不晚了,先回家吧。余深跟你是一个学校的吧,以后来的时候跟余深一块儿。”
余深乍一下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眼睛睁得奇大,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名字出现的意义。
行厢点头,心里无声地笑,应道:“好。”
出了院门,父亲走在她前面,两人一前一后步伐从容有致。
“以后就在余爷爷这里等我接你回家,可以吗?”父亲问。
“可以。”行厢答。
天是深蓝色,月亮在她头顶缓慢跟随,少女无声长呼一口气,心里有不知如何抑制的翻滚的炽热。
这轮月,她看了许多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看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