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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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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倒不是这几天才有的年味——街头小贩在角角落落里寻找顾客兜售小吃;工人站在梯子上往树枝上挂上彩色的小灯,小孩子拿着糖葫芦飞奔在大街小巷;屋顶上的积雪悄悄融化,在屋檐旁扣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顾越江走在街上,随手剥开一块水果糖丢进嘴里。咧开嘴角笑了一下,露出洁白又整洁的牙齿,又把糖纸随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他走到一个卖水果的摊贩前,漫不经心地讲到:“嘿,阿姨,买几斤水果吧。您看着挑一挑,我送病人的。”不知道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事,他没忍住哈哈笑了几声,看到水果摊阿姨狐疑的神色赶紧闭住嘴。笑意又从眼睛里跑出来。
“既然是送病人,那病人爱吃什么呢?”买水果阿姨无奈道,“小伙子你好歹随便挑几种,不然我全部挑好了卖给你,到时候你们又不满意,还说阿姨我做人不实在。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啊……话说今早刚到了草莓,你看看,个大味甜多汁,前几天卖的老好了,喜欢吃的人特别多,买几斤吧?”
话音未落便看见那个年轻人随手提起一个果篮,摆摆手道“害,挑起来太麻烦,就这样吧,多少钱啊阿姨?”“哎,这年轻人就不会过日子,阿姨偷偷告诉你啊,这果篮啊都是唬人的,一个字——贵!瞧瞧,这一栏水果365元,就图个吉利!分开买的话便宜多了!这孩子……”卖水果阿姨目瞪口呆地看着顾越江丢下四百元和一句“不用找了,谢谢阿姨”,就提起果篮快步离开。
“唉,有钱就不知道钱来的辛苦啊……”卖水果阿姨摇摇头,像是顾越江没有继续陪她唠叨一样,神色多了几分落寞。一抬眼又开始大声吆喝:“卖草莓,又大又甜的草莓!”
顾越江熟门熟路的绕到附近的一家医院,像是做贼似的登上楼梯,蹑手蹑脚,到二楼后又背靠着墙走过去,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后停了下来,踮起脚尖朝里张望。目所能及是一片白色,白色的床单被罩地板墙壁甚至是天花板上的吊灯也放出明晃晃又惨白的光线。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总是大白天还拉着窗帘亮着灯,一点也不接受阳光照耀闷在屋里只想做个安安静静的死肥宅……提起死肥宅这个词,顾越江又要笑了,可这次还没来得及笑,他突然发现一个严峻的问题——那个本该躺在病床上的人去哪儿了。
僵着脖子转过头,看见楚明曜冷着一张脸站在他身后,手插在病号服的口袋里,黑黢黢的眼睛盯得他心里发毛。
“那个……我是来看你的,哈哈哈。看,这是带给你的水果。”顾越江陪着笑脸扬了扬手上的果篮,像是要缓和一下气氛。
楚明曜面无表情的推开病房门,也不再看顾越江一眼,径直走向病床坐下,机械地脱掉拖鞋拉开被子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顾越江笑着跟进去把水果篮放在床头,坐在床边想说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阳光细细碎碎照了进来,下午的太阳很温暖细腻,照亮了飞扬的尘土。
顾越江絮絮叨叨,也不管有没有人听。
他一会儿说天气,一会儿聊心情,一会又提起刚刚在医院楼下见到的那个买水果的阿姨,聊起好多乱七八糟的琐碎小事。
可惜病床上的那个人似乎无动于衷。
顾越江顿了顿嗓子,不知疲倦。
他继续讲,眉眼间染上了几分阳光的暖意,抬起手,白色的床单上投影下好看的骨节分明的手的影子。
“嘿,你知道嘛,快过年了。要不要我改天带一两副对联来贴在你这病房里?好歹也热闹一点哈。”
叮铃铃响起了一阵朴实无华手机铃声,顾越江接起来。“喂?顾队,又有新情况了,一时半会儿电话里说不清,你来局里一趟吧,对了,你在哪儿啊?”听筒那端响起了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
怕说话声太大,顾越江快步走到病房外,顺手带上了门,才低低地回了一句“在医院看楚明曜呢,稍等一会我马上过去。”
电话那端迟疑了一下,有些嗫嚅着道“哦……那倒也不用太急,我不知道您在照看楚先生……”话音未落电话已被挂断。
顾越江再次望向病房里,一篮水果摆在床头,阳光照进屋子里,和蔼又不刺眼,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息。手机往兜里一塞,走下楼梯。
下楼后,又遇见那个卖水果阿姨,阿姨认出了他,给他打招呼:“嗨,小伙子!”他微笑了一下,扬扬手做了回应,便转身离开。
打了一辆出租车,报出警局的地址,顾越江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想起楚明曜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想起他漆黑的却墨色无光的瞳孔,想起自己给楚明曜带去的那篮水果——他每次去看楚明曜都要买水果,但楚明曜从来不吃,只是放在病床前任由水果腐烂散发出满室甜香,最后由护士小姐扔掉。从来如此。
他想起楚明曜那双好看却无神的大眼睛就那样一点一点,盯着水果腐烂,嗅着空气中预示着腐坏的香气,那是水果最后无声的呼号和战栗,却总是不吃掉,看着水果表面一点点长出霉斑,酒味一点点氤氲到空气里。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就要掉下泪来。
拿出手机,正好一条短信跳入屏幕。发信人是小吴——正是打电话叫他离开的那个人。
短信里是一首唐诗——著名的春江花月夜——的前两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他正想回个短信吐槽小吴怎么开始搞文艺了,给他发诗句,还想谴责一下小吴一天天的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小吴的第二条短信来了,“顾队,先给你剧透一下,剩下的回来再告诉你。”
粗略估量了一下到警局的距离,目测路段前方有一大片堵车,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左右才能回去,顾越江靠在车座上开始回想整个案件。
元旦那天,广野小学表演节目的十二名女孩集体失踪,此后便杳无音信,石沉大海。家长们报警后警察们一直努力破案却毫无起色,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简直像一场人间蒸发。家长们在学校和警局里也都哭过闹过,却毫无所获,甚至没有任何一个绑匪寄来威胁信来勒索,让案件变得更棘手。
J城一月十五日清晨,中央人民广场最中心出现用小女孩的尸体头脚相连摆出的一个圈,整整十二具,全身淤青,双眼全睁。像是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也像是某个胆大又狂妄的犯罪分子对这个世界道德法律赤裸裸的挑衅。
起初是早晨跳广场舞的几个大妈结伴来广场锻炼,六点的J城天色蒙蒙亮,她们看见广场中央有一圈什么东西,走进一看尖叫声从嗓子眼里迸出来,甚至有两位大妈当场心脏病发作晕了过去。最后一个胆大一些的大妈打通了110,用极其颤抖恐惧的声音报了警。
警察赶过来后迅速封锁了现场,做好对目击者的情绪安抚工作后立刻调查了监控,却发现毫无收获,仿佛是某种魔法,尸体在五点的时候突然出现,早晨一直很冷清,没有人来,直到六点锻炼的大妈们结伴走来打破了这份死寂。死者身份很快被查清,正是六一儿童节那天失踪的十二个女孩子。
家长们彼此搀扶着赶到,隔着警戒线远远地认领了自己孩子的尸体,一个个哭到几乎晕厥。
顾越江记得最清晰的是一个叫“姜睿宇”的女孩的家长,捶胸顿足的自责,不断说自己平时打工在外照顾不上孩子,好不容易回来看看孩子表演,结果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后悔平时没有多陪陪孩子,后悔为了工作抛弃太多太多……一圈人唏嘘不已,感慨人生当下,真的是印了那句“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结婚的,减少了应酬,回家都认真陪老婆孩子;家有老人的回家格外孝敬,格外耐心;放学后,家长们都聚集在校门口翘首等着接自己的孩子;情人们上街也紧紧攥住彼此的手,不舍得分开。新的一年社会看起来变得更和睦了一些,却掩不住人们心中那瑟瑟的恐惧。“十二”好像变成了一句禁语,大伙儿避讳提起,也不敢提起。
此案疑点重重,也成了J市警员们心里没法卸下的压力。连着一周,警员们几乎不眠不休地调查着一切的一切,却像是一团线头卷在里面的毛线球,从各个角度拉扯都找不到切入口。正是周六,有一个警员面对着电脑直接晕了过去,检查后说是休息不足造成的暂时性休克,顾越江面对着毫无头绪的一切,决定给警员们放个周末假,休息整顿一下没准会有新思路。他也趁着这个机会去医院看了看楚明曜。
也就刚卸下担子一小会儿,接到了小吴给他的电话,整个人的神经还没完全放松下来,就又重新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