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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造作就要一起造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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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号轮到我们宿舍在厕所值日,因为那天在“洮洲饭店”订了蔬菜,需要等人送菜过来,梅西在很早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妹妹的宿舍,大家一起商量一件事儿。
索性便换下睡衣,穿戴好了过去找她俩,所以今天的值日就不能和大家一起干了,过去妹妹的宿舍,如果老板打电话过来送菜,我就可以从她那里直接出门去取。
主席说使馆为我们三个联系了一户北喀土穆的人家,只需要负责每日伙食费,就可以入住。
我右手撑着额角,用左手扯了扯有些挡视线的口罩,听着梅西劝妹妹搬出去住的好处,又分析住在学校的弊端。
方方面面我们来来回回讨论了好多遍,作出选择的过程无疑是艰难的,就在我们三个终于达成共识——搬出去住时,妹妹打给父母的一通电话,让这个决定最终濒临破灭。
住校有利有弊,同样的,住在校外也面临着诸多喜忧参半的处境。
我们三个就其中比较显著的几点对比商讨了一下:搬家最令人头秃的就是整理东西了,看着满衣柜满床底的杂物,搬家的信心瞬间就能消散,扔的东西和留的东西,两者之间艰难选择,简直心痛到窒息。
搬家后,我们三个就要面临供电公司在夏季频繁的断电停水,而且持续的时间令人发指。
待在学校呢,我们完全没有担心过每天不知时间段的停水停电,发电机发电哪家强,大学资源任你浪。
那些校外的伙计们,每每都会看着手机电量不足30秒之后关机,痛苦地伸出颤抖的手摸着饿瘪了的肚子,恨不能“哇”的一声嚎出声。
当然了,这种程度的惨剧,住校生完全共情不来,我们幸福着呢!
学校食堂最起码给你把早中晚饭安排的明明白白,你不想做饭都有地方去吃。
搬家后可能会担心人生地不熟,北喀土穆那边我们确实不太熟悉,也没有认识交好的朋友住在那边,这样一来,出个不能应对的意外事件也没人会第一时间帮助我们,而住校呢,不用担心政治动荡所引发的一系列社会安全隐患问题,安心待在宿舍里,最起码没有入室抢劫犯危害生命财产安全。
我还是比较倾向于待在宿舍里,住了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毕竟难改,省事儿不说也不用我再发愁这些无处安放的零碎了。
简直完美!
坚持不动摇的心,难免会被这次搬家最大的魅力所引诱,那就是我们只负责自己的伙食费,其他的一概不用操心。
挺住,虽然敌方手段多,但我们的钢铁般的意志也不是吹的。
可是想想啊,只剩一年学业的我,特别想在苏丹所剩无几的最后时光里,享受一把。
住在外面的小楼上,在夜晚明亮的月光下,拉着朋友的手,穿梭在宵夜摊,烤肉的热气喷鼻而来,阵阵浓香的味道里混杂了过往路人身上的清香气,我们会和喧嚣热闹的人群一起开心一起笑。当想要去一个地方聚餐游玩时,不用担心夜不归宿。想要在最后的这段日子里,谈场黄昏恋,随时可以见到对方,和他一起去星星落满河底的浅滩上跑沙。
只要他在楼下喊我一声,我便踩着凉鞋轻快地跑近他跟前,踩着靠近相叠加的影子数头顶的花朵簌簌飘落,乘坐在车上吹着被夜色染凉的清风,幸福就在左手边,离这么近,那么得动人。
或许尼罗河里的水草缠绕着我所有的妄想,沉在深水的珊瑚礁下面,不见天日。
你瞧,搬家之后,空气里的令人着迷的气息,都是清新又舒畅的。
搬家固然很好,可阻挡我的,是这四年下来,日积月累、新旧交替的各式物什,看着眼前堆积地满满当当的用具,我那想要自由浪荡喀土穆大街小巷上的满腔热血啊,总能以最快的速度冷却下来。
妹妹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们要考虑眼下最紧要的,疫情期间,从九号开始我们学校就要取消封锁了,到时候大家都会进进出出,什么时候被感染都不知道,我觉得搬出去住是最好的选择。”
梅西的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你想想,我们住在学校,都在同一个圈子里,用同一个水房,楼道来来回回进进出出,感染风险很大,这不是我们自己做好防护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的问题,你身边的人最是防不胜防。如果一不小心感染了,动辄上几十万的治疗费也是我们承担不起的,所以思来想去,这户人家真心不错。”
梅西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在主席跟前将这户人家的基本情况了解的很是详细,对于出去住这一点,我们都觉得没问题。
我们又围绕中国人在苏丹感染病例这件事,给自己找好了搬出去住势在必行的几个理由和借口:“感染的那位同学就因为是第一例,各方面都特别关注,施加给使馆和相关学生领导人员的压力便日趋增大,所以给予了这位同学非常切实的援助,但以后就不一定了,感染人数一旦上升,得到的优待便越发稀少。”
我们相互对视一眼,其中意味显而易见。
不容乐观啊。
梅西和妹妹虽然做出了决定,但是这个事情还是要跟父母商量一下,如果家里人同意,那这搬出去住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儿,没跑了。
转折来的猝不及防。
当时我坐在屋子里的椅子上,正在看国产动漫《百妖谱》的庆忌篇,打完电话进宿舍的妹妹拿着手机坐在床上,我抬头扫了一眼。
“眼眶怎么红了?”我心里纳闷,难道刚才听到吸鼻子的声音不是我的错觉?
我点了暂停,画面停留在中毒后一身绿的小庆忌与桃夭结契的时候,我没忍住问她:“怎么了,感觉你哭过的样子?”
妹妹吸了吸鼻子摇摇头:“没事儿。”
看着她明显藏着事情的模样,我也不好多问,梅西坐在一边单刀直入:“怎么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就哭了,谁惹你了。”
不问还好,一问简直就像点了炸药桶,妹妹就事论事情绪有点激烈:“还不是大姐,我跟爸商量事情呢,她在背后说我事儿多爱折腾,不耐烦的语气谁受得了。”
说罢,又擦了擦眼角被逼出来的泪水。
“爸不同意?”
“嗯。”妹妹缓了一口气:“爸让住学校,出个什么事情也有老师负责,外面他不放心。”
闻言,我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喜忧参半,不用再搬过来搬过去折腾人,也不用再摇摆不定犹豫来犹豫去地作出选择,我着实轻松了不少。
可,本来下定好的决心被这状况外的临门一脚给打乱,心绪起伏间,难免烦闷。
晚上跟莲子同学说起,她也纳闷,做家长的,为什么都对学校报之以最不可动摇的信任呢?
就苏丹这个国家,即使你是学生,即使你是住校生,感染之后依旧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说是出了事情找老师,老师知道了还不得把你赶出去。(这只是我的猜测,或许情况也没这么糟。)
梅西和妹妹歇了好不容易振奋起来准备大干一场的冲动,妹妹坐在床头:“我们俩你也看到了,是搬不成了,你考虑考虑,想搬出去住的话就搬。”
我朝梅西瞥过去一眼,她无奈地摊开手冲我耸耸肩,耷拉下来的嘴角苦大仇深。
“还搬什么搬,就我一个人过去住,我可没这么大心。”要造作就要一起造作,要搞事情就要有同伙,单枪匹马算怎么回事儿。
梅西把手机递过来,我看着主席和她的聊天窗口,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嗯?”
“你编辑编辑,把这件事儿回绝一下,我说不好,不知道怎么弄。”
我扭过头不想理她,垂头看动漫中……
妹妹开口道:“你先写,边读我们边给你补充修改。”
我坐在一边看动漫也集中不了精神,梅西絮絮叨叨的声音犹如蚊子在耳边“嗡嗡嗡”,手机一键锁屏后,我朝她摊开手掌:“拿来。”
梅西立马喜逐颜开,我看着她显得格外灿烂的笑脸忍不住叹气。
这件事告一段落,妹妹坐在拜毯上裁衣服舒缓心情,梅西在刷最新出来的玄幻电视连续剧,我枕在小枕头上拆开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坐等饭店老板的送菜电话。
湿漉漉的发丝在指间滑落,沾了满指尖的水痕,湿凉凉的。
我们都还没有吃早午饭,喊饿的梅西准备订饭吃,我也凑了个数,共订了三份餐,于是边等电话,边等饭来。
估计是早上的时候洗完没将头发弄干,这会儿额头晕沉得紧,我搂了搂怀里的玩偶熊,曲起指节敲着额头,睡意朦胧。
突然被熟悉的呼叫铃声所惊到,拿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想不理会的,但害怕是饭店老板的,虽然跟我存的号码不一样,可就怕万一,要是呢!
果不其然,就是饭店老板的电话。
带好口罩穿上凉鞋,背好装了钱的背包,我赶紧去门卫那儿取菜。
老板人很好,坐在车里一个劲儿看着后视镜:“苏丹人不让多待,菜在后座,全是你的。”
我拉开车门,将颇重的袋子取下来放在脚边准备掏钱,却发现忘记该给多少钱了:“我看一下聊天记录,具体记不大清了。”
老板勾着唇笑了笑:“价钱我没记。”
我清点完蔬菜所需要的价钱,共3280,伸手正要递给他。
“零头我就给你抹了,给3200就成。”
从车内吹出的空调风将身周的闷热压了压,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一时间找不到该说的话,感谢的言语就在喉间,却吐不出来,老板赶在门卫大叔再一次过来赶人前连忙调转车头准备离开,而我只能呐呐无言,目送他远去。
坐在妹妹的宿舍,我们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盒饭,我和梅西的一个口味儿,一大块鸡胸肉加西红柿辣椒酱,米饭做得太黏密,口感不太好。
“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到没?”
“没顾得上看,怎么了?”我吃了一口米饭,蘸了蘸辣椒酱,顿时辣得我喝了好几口温凉的水。
“我意思你在外面,顺便取一下外卖,你没回我,所以我只好自己出去取了。”
“你早说嘛,当时哪有时间看手机消息。”
那天我们三个人,挤在妹妹的床上,在黄昏傍晚的日暮浅淡中囫囵一觉,我怀里塞着那只妹妹最喜欢的玩偶熊,她要我不给:“我就今天抱抱,可你是每天都在抱,不嘛,我不给。”
我揉着熊玩偶肥圆的屁股:“这手感真好。”忍不住又摸了摸。
“你够了昂。”妹妹靠在床尾,手里穿针引线在给梅西做小衣。
抵不住困意来袭,我放低了当靠垫的枕头睡在床边,梅西大腿一迈就要上床:“我也要睡。”
这张床承受了它不可承受之重:“你过去点儿,你太占位置了。”
“你不也一样。”
“来,瞅瞅,这张床能放下四个我。”我扫了她一眼,哼笑:“可你就不一样了。”
顶多就两个你。
妹妹在床尾靠着墙睡:“你俩要闹就赶紧出门左转,别打扰我休息。”
我将小熊压在肚子上,平躺着闭上了眼,梅西也不说话了,整个宿舍只有旁边印度尼西亚女孩捣辣椒的声音。
“咚咚咚……”还夹杂着分贝恼人的说话声。
我时而会被热醒来,时而胳膊被风扇吹的太凉冷醒来,我朝下压了压小熊:幸好抱了个热源,不然更难消受。
这一觉睡得我提心吊胆,稍一翻身差点从床边滑下去,梅西的腿一挨过来我便受不了,迷迷糊糊感到相挨着的地方火烧火燎的热,我侧了侧身子,想要离她远点。
可是,就这么大点儿的床,又能远到哪里去。
晚霞漫天,宿舍的灯被人打开,我起身看着她俩怨念颇深的吐槽:“还是自己的床来得自在。”
“那你别睡得那么香啊!”梅西怼我一句:“就你在这张床上躺的时间最长。”
妹妹摆摆手:“别说了,下次都给我麻溜地走人。”
妹妹狼心似铁,瘫在床上的我和梅西只能对视一眼,闭嘴停战。
我磨磨蹭蹭不想起床,全身的骨头好像酥掉了,爬不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来呀,包饺子,反正有大把韭菜。”
我回宿舍拿今天刚买好的韭菜、葱、黄瓜、西红柿,梅西去买鸡蛋。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又吃了一顿西红柿酱料做底,韭菜鸡蛋做馅儿的饺子,拍的黄瓜很清脆,清爽可口唇齿留香。
屋子里一旁的印度尼西亚女生在做面食,我们闻着这熟悉而又令人垂涎的康师傅泡面味儿直流口水。
“怎么做的,这味儿绝了。”梅西的眼神亮晶晶的:“想吃。”
这会儿,估摸着即将要回国的学生们都在聚会,楼下空旷的树旁以及宽阔的楼道间,你会看到一群群席地而坐,围锅做面点汤饭的女孩子,那是她们在宿舍吃的最后一顿饭,第二天早晨的飞机,大多数人都在和相熟的朋友告别吃散伙饭呢。
我咬着口中滋味显得格外合口味的馅料,沉浸在只有三个人的打打闹闹里,不愿这场聚餐转眼结束,这过程太美好,结局的残羹冷炙太过清落,我不喜欢,所以吃完饭,我也就不爱洗锅。
洗锅意味着就要离开,可离开总会逼你去洗锅。于是造作了一堆盆盆碗碗,梅西洗一部分,我洗一部分。
夜深了,我拿着自己带过来的碗筷穿过树荫,在月光清凉如水的温柔里,回到独属于我的小床上,拥着暗色的寂静沉睡。
一个人的孤独是恒久的,我贪恋着人多的热闹和温情,但这些我所挂念的,也无非只是些短暂而不甚心满意足的片刻。
所幸,这样没来由的心乱如麻睡一觉便会消失不见。
2020.0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