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奥托国比中洲上的其他国家都要小,但是女王英格蕊斯比其他任何国家的王都要野心勃勃,就连那些高大强壮的男性国王也不及这位赋予了自己沉重责任感和使命感的女王。奥托国在英格蕊斯的精心治理下犹如一只体积小巧却五脏俱全的麻雀,法制缜密严明、文化繁荣昌盛、兵力强盛悍勇。女王的肩上仿佛能扛起整片中洲,她的眼里仿佛能收下世间万物。
长远来说,英格蕊斯的野心生长得不无道理。唯一能把奥托这座孱弱小国和其他虎视眈眈的泱泱大国隔离开来的,就是奥托外围那荆棘丛生的黑夜森林。己不开战,未必彼不会试图趁虚而入,大举进犯。英格蕊斯认为,自己所谓的野心,从来就是小心翼翼的未雨绸缪。当然,这种事情,在发生之前恐怕连先知都无法预卜出终章。
果不其然,一天英格蕊斯的巡卫兵来报,在黑夜森林旁的沿海地域发现了沃兹国密探的行踪。密探潜伏了有些时日,看样子是来勘查地形的。与此同时,英格蕊斯派去莱恩国的密探传来消息,发现了该国的秘密军事基地正在研发一种毁灭能力强大的新型军事武器。一时间,一直隐蔽在黑夜暗影中的威胁在月光下初露端倪。奥托国腹背受敌,英格蕊斯茶饭不思地思量对策,整日和大臣们在朝堂上部署谋划,连隐居避世的国师都请了来。
国师镇定地关上雕花厚门,书房内只有她和女王二人,国师不高不低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回响:“英格蕊斯,你十五岁执政,十年来我从未见你如此苦身焦思。”
英格蕊斯没说话,国师又道:“即便麻雀再凶悍,毕竟抵不过张着利爪的鹰隼。一旦鹰群集结,对麻雀来说必然不是好消息。但我也知这事难不倒你,你心中早有定数。“
“你是觉得,这次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英格蕊斯微微颔首,问道:“ 国师是否也这么认为?”她站在窗前,双手负在身后,阳光透过她浓密的红发,从发丝间照进来,一路向下,抚过华丽的裙摆,落到带有花纹的大理石地面上,给冰凉刚硬的表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莱恩国那个自大的老东西约翰妄想做群鸟之王。不知道沃兹国是有意附和还是被无知地蒙在鼓里。不论是哪般,我如何能让他们得逞?”英格蕊斯轻笑道,“麻雀从来都是灰烬中的凤凰,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而已。”
“国师,我需要一个武器。一个比莱恩的还要强大百倍的武器。”
“陛下,我得说这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国师道。她见英格蕊斯晶亮的眼眸望过来,又道:“但也许,有人可以帮你。”
英格蕊斯道:“你且说来与我听。”
“这将是个危险的决定。”
“无妨。在所不惜。”
国师叹了口气,道:“虽然我早知以陛下的性子,必然不会轻易放弃,但我还是想问问。”
英格蕊斯不语。
国师又道:“天地初始,晨曦初现。先有日月,再则星辰,后出生灵。它们在史册上少有记载,早于人类统具这世界,只因择静而居,隐蔽四方。固,先有黑夜森林,再是奥托。一个王国的土地藏有太多东西,就连我也不能通晓其中关窍。陛下,把你内心的声音诉说给它听,或许它可以帮到你。”
英格蕊斯本想再问细些,谁知国师垂眼道:“我言尽于此。陛下务必小心。”说完就不见了踪影,如鬼魅一般。
国师一向如此,英格蕊斯也不好勉强。
国师一如既往地隐居去了,女王也似乎不再焦躁,除了和统帅们交代勤加练兵之外再没有过多的言语。
不久后的一天,女王坐在大殿王座上静静地等待着她的消息。她的红发高高束起,其间点缀着泛着微蓝光泽的细小珍珠,头顶端放着镶满绿钻石的王冠,高高的尖角象征着权利的顶峰。她闭着双目,华贵的暗银色礼服紧贴着每一寸皮肤包裹着上身,一丝不苟地诠释着王族的雍容华贵,描金钉珠的领口下,胸|脯似乎不曾随着呼吸起伏,让人不免怀疑掌权者冰冷美艳的躯壳下藏着一颗不会跳动的心脏。
英格蕊斯苍白细长的手上也同样装饰着精致的首饰,她的手指随意地放在王座的把手上,形成一个优雅的弧度。她心里清楚,该是时候了。
果不其然,不知从何时,王座前已经出现了两人。他们打扮殊异,腰佩长剑。令人惊奇的是,虽说不怎么显眼,但一人的服装和佩剑上有着莱恩国的国徽,而另一人则在相似的地方有着小小的沃兹国的国徽。英格蕊斯也不甚在意,继续紧闭双眼,只微微蹙了眉心,不慌不忙道:“你们来了。”
只见二人均单膝跪地道:“女王陛下,您交代的事情正在妥善进行。”
英格蕊斯一只手指的指尖轻轻地支在太阳穴上,语气淡淡道:“不是说在办妥之前不必来向我交代吗?以免打草惊蛇。若是你们中任何一人死了或者背叛了我,我自有法子知道,也自会有人给你们收尸,空出位置让旁人取而代之。”
二人听后均面不改色,仿佛女王方才信口说出的是旁人的命运,回道:“我等决不会辜负陛下的重托,绝无二心,请陛下务必放心。沃兹和莱恩两边已均商议妥帖,只需要静待最终抉择。为防变数,我们已分派人手留在两国境内观测,一有变动,随时阻止。”
“很好。原来的人都处理了?”英格蕊斯问道。
“死无全尸。”
“情况如何?”
只见身着沃兹国徽的使者答道:“小人按照陛下的意思去莱恩和谈,对约翰国王大放厥词,商议战后割地划分问题。他倒是不假思索地同意了,道一切条约都好商量。”
“他有比沃兹更强劲的兵力,自然什么条件都不怕。本来的计划,就是要沃兹和奥托最终都成为他的囊中之物。”英格蕊斯冷笑道,“可惜路易竟然本来想要低眉顺目地去联盟。继续说。”
“而后小人又回到沃兹,回禀国王路易二世,告知他约翰国王愿意联盟的消息,并且透露给他莱恩派出的密探潜伏在沃兹的行踪。路易二世似乎并没有什么动作。不过——”
英格蕊斯慢慢转动手上的戒指,道,“多年不见,路易还是如此不出我所料。”
“他还算是有点脑子,不至于打草惊蛇,估计透露些假消息就放那些密探走了。不过,他是不是假惺惺地让你过来告诉我莱恩备战的消息?哼,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
“陛下所料不差,路易二世想让我来告诉您,十年前的联姻邀约仍旧作数。一旦联姻成功,沃兹将与奥托同仇敌忾,助奥托摆脱困境。”
路易啊路易,英格蕊斯在心中嗤道,你当真道我稀罕你的帮助?在莱恩的兵力面前,你自己都危如累卵。何况我不知道你那点算计,以为趁这种时候联姻就能得到一个身后有整片疆土的便宜新娘?想得未免也太简单了。
“不必理睬。”她面不改色,转头问另一名使者:“莱恩那边呢?”
身着莱恩国徽的使者道:“约翰国王也差使者一同前往沃兹表达结盟的友好意向,实际意在探其虚实。小人奉陛下之命取代之,约翰国王现在已经被告知了沃兹悄悄部署兵力准备提前攻打奥托的消息。”
英格蕊斯稍稍抿紧嘴唇,过了一会慢条斯理道:“切记这其中环环相扣,每个关卡都要有我们的人,编故事要有理有据,有头有尾。”
“是!”两名使者答道。
英格蕊斯顿了顿,又说:“现下时局未定,只能静观其变。约翰骄傲自大,且多疑多思,以我对他脾性的了解,他目中无人,却不允许有人眼中无他。我且赌他听到沃兹的消息会恼于路易的言而无信,玩他于股掌之中,甚至觉得后者想要吞并中洲。一旦他认定路易的野心,绝对想要除之而后快。届时,以他对自己兵力的自信和对奥托的蔑视,必然会首先进攻沃兹,等他二人两败俱伤,于我奥托而言都是绝佳的时机。”
“现下只有一个问题,”英格蕊斯叹了口气,道,“若是这么些年过去,约翰不像我知道的那般沉不住气,反倒愿意先等沃兹吞并奥托,倒时不论战后赢家是谁,都将会气尽力竭,犹如釜底抽薪。他莱恩便可不负吹灰之力一并剿灭。”
“陛下的意思是,要给约翰国王下一剂猛药?”其中一个使者问道。
英格蕊斯道:“我听说,约翰这老东西有一个宝贝女儿?当年公主想方设法请求嫁给路易,却被那年少气盛的给不客气地驳了回去,反倒转而来向我求婚。但没成想,我倒拒绝了他,但他也没再愿意娶公主。当年这事可让那老东西气得够呛。”她轻笑起来。
“既然路易可以有吞并中洲的野心,自然也不难揣测他的其他心思。中洲至高无上的掌权者,想要几个皇后几个情|妇不是最容易的事吗?”
“属下明白。”使者双双回道。
“好了,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可以回去了。”英格蕊斯摆摆手,又补充道:“哦对了,出去的时候,换张脸吧,别叫人瞧见。”
两名使者行礼后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迅速换上了两副陌生的皮相,身型一闪,即不见踪影了。
英格蕊斯坐了许久,也乏了,于是回到自己的寝房,唤侍女除下沉重繁琐的华服首饰,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了。梦里,她回到四五岁的时候,国师来大殿中为她算命。通常身为王族将相,听到的自然是好话。国师对父王和母后说的也不例外,无非是公主聪慧美貌,前途无量。但是他们都不曾知道,国师蹲下身来,握着四岁的英格蕊斯的手,道:“我的公主,你为王权而生,生来就注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可是公主啊,臣不知,这是幸运还是诅咒。你的心坚如磐石却也冰冷无比,孤寂无比。臣感受不到它的跳动,却能预想到它停止跳动的那天......”
然而年幼的英格蕊斯只记得那句“你为王权而生”,她是王女,这么多年,她也就最在意那句话,认准那句话。
醒来便是前夜。
英格蕊斯踱步到窗边,打开窗子,入夜的寒风从敞开的口子灌进来,夹杂着鼠尾草的独特气息,她知道这风必是经过了黑夜森林,在路过的每一片白桦树的叶子上跳过舞,掠过王宫前的玫瑰花园,才来到她的窗前。黑夜容易限制人的视野,但皎白的月光却引领着英格蕊斯的目光到了远处被笼在迷雾中的黑夜森林。仿佛远处的蝉鸣和树丛悉悉簌簌的响动也被风盛了过来,在她的耳畔如魔音一般。这是想告诉她什么吗?这是古老森林独特的召唤吗?英格蕊斯想起了国师的话。
也不知是被什么驱使着,英格蕊斯顾不得更衣,只身披一件单薄的白色绸缎睡衣,脚蹬软靴,披散长发,寻了一柄短匕首防身,又带了一盏夜灯,悄然走过寂静的城堡走廊,避过守卫,只身一人来到马厩。她跨上平日里最钟爱的骏马,朝黑夜森林的方向策马而去。她头也不回地驰骋,好像什么都可以抛在身后,夏夜的空气在她耳侧呼呼地擦过,并不是十分冷,反倒在她心底激起一股诡异的兴奋。
也不知骑了多久,行路渐窄,草木聚拢,掩映了头顶的月色。黑夜森林近在眼前,英格蕊斯并不打算骑马潜入。她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棵树上,然后提灯前行。越往里走,树丛越茂密,几乎罩得一丝月光都不曾透下来,就连灯里的火光也只能照亮身旁咫尺的距离。神使鬼差地,英格蕊斯干脆放下灯,在黑暗中前行。当人的视觉被阻碍,听觉就会变得格外敏锐,悉悉簌簌的魔音好像更强更清晰了些,变成了无数的窃窃私语,好奇、敌意、欣喜一股脑儿地鱼贯入耳。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凶猛,吵得英格蕊斯头疼起来。
她壮着胆子喊道:“你们要听我心里的声音,现在我来了,你们听啊!” 喊了一句之后,她似乎感受到了释放的快感,也不管周围是否有东西,扯开领口,对着四周的黑暗竭力道:“有人对我说,我有一颗为王权而生的心!那你们来听听啊!来听听是不是!如果这颗心的诉求确是如此,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我需要一样毁天灭地的武器。”她毫不顾忌地要求着,周围的私语声渐渐小了些,仿佛陷入了思索。天地静了片刻,好似那片刻过了许久。
忽地,黑暗之中生出一团微弱的淡紫色星光,那团光慢慢浮起,来到英格蕊斯身前,她没有退缩,就站在那里,与那团光对峙着,她觉得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整个黑夜森林之中,在那个时刻,仿佛就只有那个声音。星光又往英格蕊斯的胸|口挪动了一些,好像也想听听那颗心的声音。过了半晌,那团星光又慢慢地浮走了,在黑暗中闪了两下,随即消失了。
就这样完了吗?英格蕊斯呼出一口提着的气息,稍稍有些失落。然而那团光又突然回来了,这回比上回更加闪耀一些,四周笼罩着银色的光晕。星光在她面前上下浮动,好像在炫耀的小动物一般。这次它也带回了更多的星光。它们一个个地在前方浮动,形成蜿蜒的阵型,一直延伸到丛林深处。英格蕊斯深吸一口气,寻着星光指引的道路向树木深处走去。越往里走,空气似乎更加稀薄,也更加寒冷,她路过的星光聚集在她的身后,一齐簇拥着她,如梦如幻的光影给人又危险又迷醉的感觉。远处好像有声音,越走近声音变得越清晰,那声音魅惑无比,用英格蕊斯不懂的语言哼唱着神秘的歌曲,像塞壬的魔音,迎接着她走近。她忽然足下生凉,像是触到了一条浅浅的小溪。她毫不顾忌地淌过去,溪水没过脚踝,清凉的触感也稍稍唤醒了她的思绪。越走越深,水及到了小腿,她细细分辨前路,只见溪水的中央赫然是一道“高墙”,不见尽头。虽说是“高墙”,但那是无数藤蔓纠缠而成,英格蕊斯用手抚上墨绿色的植物,触感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黏腻湿滑,而是鹅卵石般的温润质感。她的手从藤蔓缠绕的缝隙中伸进去,它们竟然自己缓缓分开了一道裂口容一人进入。想都没想,她从那裂缝中钻了进去。藤蔓高墙后面别有洞天,一进入裂口,藤蔓立刻又纠缠在一起。簇拥在英格蕊斯身后的一团团星光聚集在一处,合成一团巨大绚烂的光晕向前飘去,融入前方那片她从未见过的瑰丽景象。那像是一颗巨大的树,却比她见过的树都要高大,都要生机勃勃,她一时间想不出任何语言来描绘这诡异至极却又美到极致的生灵。虽说像“树”,但无数根垂下的细长枝条像帘瀑一般遮住了主干,又像是美丽的触手一样,无风而动,她意识到刚刚的星光也都是来自眼前的生灵,它在黑夜里闪耀无比,仿佛所有的□□都来自于此。
英格蕊斯走上前去,淡紫色的枝条自动卷起,露出中空的主干,其中一根枝条划过她的长发,拂过她的背脊,轻柔地推了一把,把她送入洞口。主干内许多半透明的银白色细丝像神经枢纽一般相互联结,又像悬挂在夜空中的星宿,一直延伸上去。半路听到的吟唱又在英格蕊斯的耳畔回响起来,只不过这次似有回响。
渐渐地,歌声停了下来,一个空灵又寂远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有着宽抚人心的力量,又有着让人不容置疑的震慑力,道:“英格蕊斯,奥托的统治者,亚伯纶·图利玛之女,命定的王女,你终于来了。”
英格蕊斯道:“你们既知我的身份,也应当知道我为何而来。国师告诉我,你们要听我内心的诉求。那么,我的心未设屏障,毫无戒备,也毫无保留。”
那声音不语。
紧接着,无数银白细丝从四面八方浮过来,将她包裹其中,轻轻托起,它们像海浪一样卷席着她,却并不凶猛,而是像要与她融为一体。那声音接道:“你的野心比我想象的还要强烈,你的心脏比我预知的还要坚硬,但你倒也有能承担起你野心的力量。”
英格蕊斯道:“我需要整个中洲最强大的武器。尽管告诉我该怎么做。”
那声音答道:“你的力量来自于你的心脏,枯竭的根茎是潜能的伊始,唯有诉求的灌溉能让它萌芽,野心的鲜血供它滋长,心灵的牵连让它延续。”
与此同时,她被载着漂浮到低处,垂头看见土地上生出的一小片枯槁的“荆棘”,残败干裂的细枝四散延伸,却因为失去了生命的养分而低垂着。英格蕊斯被轻轻放下,她跪在湿软的土地上,试图理解刚刚听到的话。她看到手上攥着的匕首,忽然豁然开朗起来。她慢慢解开领口的缎带,露出胸前白皙细腻的皮肤,拔刀出鞘,一刀划开左边心房位置的皮肉。一滴,两滴,三滴,鲜红的血液滴在枯竭的根茎上,一下子就浸了进去。“荆棘”像是沙漠中将要渴死的旅人,疯狂地汲取着她的心头血。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英格蕊斯看到那些枝干和长刺渐渐饱满了起来。
血液流失带来的疼痛和疲惫让她缓缓躺下,夜的寒冷也逐渐包裹了她,不过她并不担忧,静静看着血液从胸前的伤口流入土地,顺着一缕缕沟纹向荆棘的中心流去,直到消失在根茎那里。她闭上眼睛,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些银白细丝在头顶上空盘旋。醒了大半夜,该好好睡一觉了。英格蕊斯是个胆子很大的女人,她不怕痛,不怕死,为了赢一场仗可以连性命都不顾,那对她来说就是赌注,况且她也不觉得自己就会这样丢了性命。
不出她所料,第二天她安然无恙地醒来,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疤痕。她侧头看向旁边的“荆棘”,只见棕灰色的枝桠变成了鲜嫩的青绿色,根茎处竟生出了一颗鲜红的小小桃心,像一颗真正的小心脏一般怦怦跳动着,那样脆弱幼小,却又有着生机勃勃的力量。英格蕊斯面露微笑,她知道,她成功了。
往后几天,英格蕊斯白天依旧做着和之前同样的事情,和大臣们紧锣密鼓地部署作战计划,每日听探子们汇报两国敌情。一到夜晚,她就策马进入黑夜森林,用自己的鲜血喂养神秘的生灵。不论需要多少次将刚长好的皮肉割开,她都乐此不疲。每每躺在湿冷的土地上,流淌出的仿佛都不是她的血液,而是被释放的灵魂,而与身旁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相处的时光,是她在喧嚣中找到的安宁。
她时常抚摸着细嫩的藤蔓,拨弄上面的软刺,对其吐露心事,又像是喃喃自语。她给“荆棘”讲述父母的惨死,王位的虚空,表哥如何领兵冲进大殿,将长剑的顶尖指向她年幼的脸庞,将坐在王座上双脚尚不能及地的她逼下王位。“荆棘”静静地倾听她面不改色地描述表哥独揽大权的时光,幽禁她的高塔是她的寝宫,地窖般的寒冷教会了她生火,发霉的食物磨炼了她的体魄,直到终有一天她用弯钩敲开了高塔的铁锁,将尖锐的铁尖奋力扎进了守卫的右眼,她不顾僵硬的关节和行动不便的手脚,连滚带爬地逃出王宫。她在黑夜森林的边界遇到了国师,国师早已集结了忠于先王的公爵军队以及愤怒的臣民,推翻表哥的暴政已然是众望所归。这回,是她骑着白马一路杀进大殿,居高临下地用她父亲的剑指着面前荒淫无度的国君。表哥那坠着酒珠的卷发下睁着猩红的双眼,惊恐中尽是求饶,但她没有迟疑,不假思索地挥剑而下,割下了他面目可憎的头颅,那脑袋滚进了他生前最喜爱的葡萄酒池里,紫红的颜色中混进了鲜红的色调。那年,她刚满十五岁,加冕成为女王。
她的故事“荆棘”字字句句都能明白,青绿色的枝蔓温柔地延伸开来,触过她的脖|颈,扫过图利玛家族标志性的红发,游上她单薄的后背,然后就停在那里。这生灵竟没有一般植物那样冰凉干硬的质地,而是有人一般温热的触感,像光滑的手臂揽在英格蕊斯的身上,对她呢喃:我的陛下,以后这一切都不需要你一个人承担。你的坚强,你的野心,以后有我了,我们一起实现。怦怦,怦怦,英格蕊斯的心好像也在回应着“荆棘”之心炽热的言语,她从未和另一颗心贴得如此近,不知是哪一个灵魂砸碎了另一个灵魂的琉璃屏障,肆无忌惮地闯进了对方的世界,那感觉近在毫厘。
谢谢你。英格蕊斯不禁想。
不,谢谢你。
荆棘的枝蔓若即若离地划过她的脸颊,在她的唇瓣处小心翼翼地流连了片刻,挑衅般地点了一下,又像是想要感受她温热的气息,然后一路向下游走,停在她胸前流血的伤口处,顿了片刻,枝蔓的尖端轻柔地抚摸还未愈合的口子,轻柔到像是不忍心触痛她,又充满怜惜。英格蕊斯的手握住那根枝蔓,笑道:“没关系的,一点也不疼。”只见那枝蔓也顺势卷住了自己的手,越过她的身体,垂在她的左侧,覆盖住了昔年征战时她掌心留下的疤痕。就这样静静的,她心安地沉沉睡去,后半夜俱无言语。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开战的时期也越来越近。不同于以往的满腔热血与期待,英格蕊斯的心里充斥着忐忑、犹疑、和担忧。约莫是因为这场战役太重要也太艰险了。这将是给予中洲统一和安宁前的最后一战。也是自己承诺给奥托的胜利之战。她这样想。况且,现在自己有了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武器,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不过,这个“武器”将会做什么呢?“荆棘”,将会如何帮自己呢?眼前浮现起那颗美好玲珑的桃心,她看上去那样精致,那样脆弱,自己似乎从未记起来将她当作一样武器来看待。这最后一战之后,她又会怎样呢?
英格蕊斯寻来国师,想问个清楚,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答案。谁知,她还未开口,国师就先说道:“你很担心?我知道你寻到了你想要的东西。那么,你在担心什么呢?”
英格蕊斯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是啊,这一战,我必胜无疑。我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只是,只是好奇她会怎么帮我?......为了保险起见。”
“她?”国师道。
“什么?”英格蕊斯思绪游移,没有听清楚。
“没什么。”国师道,“它为此而生,毕生的使命也在此。必然是拼尽全力帮你赢了这场仗。它的威力毁天灭地,需要谨慎使用。你心中所想,即是它威力所在。”
“那应当,是没什么问题了。”英格蕊斯恍惚地说道,“我知道莱恩新研发的机甲功力巨大,这段时间逼得沃兹连连败退。既然她这样厉害,机甲应当是伤不了她的吧?这一战过后,她还会留下来么?”
国师怔了怔,道:“臣不知。”
却见英格蕊斯负着手,一边自顾自地越踱越远,一边喃喃道:“应该没有关系的。而且她,只是武器而已。这一仗,我们能赢就行,能赢就行。”
当晚,英格蕊斯照例躺在荆棘的旁边,但是她思绪万千,复杂交错,以至于一夜无言,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她不见了身旁的鲜红桃心,而是看到自己身上俯趴着一个生灵,墨绿色的长发像她的一般,浓密卷曲,铺在背上,其间还点缀着无数小小的短刺。这时候,她又听见了熟悉的怦怦声,只是这一次更近,与她自己的交叠重合,就像是从自己的心底荡出的回响。她躺着低头,看到枝蔓交织形成的人形生灵,像一个熟睡的少女。她们胸膛贴着胸膛,手心贴着手心,呼吸一致,心跳一致。英格蕊斯不忍心发出一丁点动静吵醒她。一丝阳光从树的紫色藤蔓间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熟睡的生灵抬起头来,一双眼眸中万千色彩交汇,星光流转,道:“英格蕊斯?”
“英格蕊斯。”她又道,凑得更近了一些,毫不避讳地直直望进英格蕊斯的眼睛里,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一般。英格蕊斯被她看得躲闪了一下,却见她慢慢低下头,把下颚放在自己的颈窝处,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枝蔓形成的长发也生长开来,从周身上下温柔地裹住了自己,又念了一句:“英格蕊斯。”
英格蕊斯不记得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那天是什么时候走出黑夜森林的。她只记得之后日日如此。“荆棘”的温度让她从未感觉到这是同自己不一样的生灵,她只知道这是个同自己心意相通的灵魂,会紧紧地抱住她,叫她的名字,会从枝蔓上生出淡蓝色的小花,妆点她的红发,也会将前额抵在她的前额上,然后离得很近很近,感受她吹气如兰,用眼神告诉她,她懂她的全部。
直到约翰国王取走路易二世的首级,从沃兹一路攻来的那一天,英格蕊斯还在想,幸亏自己当时的离间之术,叫两国的联盟从未达成。约翰老儿的目中无人也让莱恩兵团由北至南,一路攻下,剿灭大大小小五座王国。沃兹之后,任凭莱恩的重型机甲再强大,怕也抵不过兵马疲竭,无力应战。英格蕊斯站在城楼之上,身穿白甲,腰佩宝剑,远远地看着浩浩荡荡而来的莱恩军队。军队的巨型机甲已经沾满了一路上各个敌国的鲜血,像一只危险霸道的黑底红纹毒蜘蛛,一路挥刀阔斧,直奔奥托而来。
英格蕊斯颤抖的手握住那柄与她一起经历了斗转星移的父亲的宝剑,在心里暗暗祈祷自己平日里训练的精悍兵力可以应付得来,再不济也不过是打个两败俱伤而已。这样,这样那个“她”就可以继续熟睡,不必出现了。还能像从前一样,什么都不会变。
英格蕊斯紧盯着约翰国王率领的军队,只要他们过了黑夜森林就可以,那就是两军对战的时刻了。果然,他们踏过了黑夜森林,一路劈树斩棘,却毫无动静。她在心里暗喜,即便她不知道奥托这次迎来的将是末日还是曙光。
战斗的第一支箭向她射来,她刚想拔剑斩断,却见忽地,一道长长的长满锋利尖刺的枝蔓挥来,电光石火间绞断了飞来的毒箭。
她见森林的边缘站着一个身影,怔愣了片刻,只见那个身影做着口型说道:“英格蕊斯,我的英格蕊斯,我将胜利送与你。从今天开始,整个中洲都将匍匐在你的脚下。”
还未等英格蕊斯反应过来,只听见一声穿云裂石的喊叫,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蜷缩在地上,只有她还呆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荆棘”的尖刺从那个身影的心脏处生长出来,一点一点刺穿那颗曾经为她而跳的玲珑心,将它剥开,撕裂。千千万万条枝蔓生长出来,从鲜血滴落在地上的位置伸进去,像张牙舞爪的树根一般向四面八方伸展,将莱恩军队团团包围。谁也没有见过这种阵仗,霎时间尘土飞扬,士兵四散奔逃,哭声震天。黄土地上的枝蔓像是一条条在翻江倒海的巨龙,搅得天地间云翻浪涌。莱恩的机甲早已被碾脆,士兵也被纷纷折剑断戟,约翰国王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奥托军队安然无恙。在那颗心脏的最后一滴血流尽的时候,也是这场战役结束的时候。只是,在那一刻,英格蕊斯也再感受不到两颗心一齐怦然而动的感觉了。好像她心里的血液也随着那颗心一起流干净了。她的心坚硬得再也跳不动了。
那之后,人们常常议论,女王整个人好像变得更加冰冷了,果真到达权利的顶峰意味着高处不胜寒。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是真的冷却了,怎么也热不起来了,像石头一样。她自己都不清楚一个连心脏都不跳动的人是如何活下来的。
她记得那天头晕耳鸣地在灰烬中找到枯萎的植株,失魂落魄地捧在手心里去问国师该怎么办。国师告诉她说:“它的使命完成了。记得吗?它为你的诉求而生,受你野心的血液浇灌。它听从了你的心愿。使命完成了,它的一生也就结束了。再没有意义了。”是吗?是真的吗?
“可是我没有想要她出现......”英格蕊斯哑着嗓子说道。
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从始至终自己都是想要她出现的。自己是踌躇过,但也只是踌躇过而已。心底最深处还是想要中洲的,而她也相信了,帮自己完成了。她的一生真的只有这一个意义吗?英格蕊斯不经埋怨。但是真可笑,最初她就是因为那一个意义而生的。自己还想要什么别的呢?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求得太多,太贪心了。
有些缘分,本就是注定昙花一现的。强极必折,情深不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