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少年篇七 ...
-
许风向来是个重诺的人,他对简些的告别果真是真正的告别。
他没有刻意忽视简些,或者与她冷战,反倒见到她时依旧照常相处。
简些一般一个礼拜会回去一两次,主要是看看许风有什么需要她的地方,帮他做点饭,做些吃的。
但事实证明,许风的生活能力极好,根本不需要简些。
他以前对简些的依赖,多少有些故意的成分。
简些每次回去,许风几乎都不在家。许风本可以早四十五分钟回家,但他选择和住宿生一起,有时候还会熬到十一点多。
有时候深夜十一多,许风回来了,简些做的宵夜也已经凉了,许风会给些面子,微笑着吃两口,然后洗碗,回屋洗漱睡觉。
整个过程,他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笑容,简些问话他会写字,却再也不会主动过问简些的事,和简些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流。
简些能感觉到,许风其实在回避与她的接触。慢慢地,简些回去的次数也就少了。一个月一次,或者两个月一次。
一年的时间转瞬即过,许风的高考结束了。
简些最近一直不安生。
她总觉得有人尾随她,这是一点。其次,学校里不知道谁散发她包养小白脸的传闻,这对简些的人际关系产生了重大影响,甚至她的导师都来找她问过话。
但简些也是经历过腥风血雨的人,她并不怕这些中伤,向校方澄清后,其余人的猜忌她便懒得一而再再而三解释。
这天,简些到校外采办了一些用品便回了学校。
简些走自己的路,觉得背后一直有淅淅索索的脚步声,她多次回头,只看到空旷的街道,和离她甚远的几个路人。
简些走着走着,一个人从身后向她走来,简些猛地回头。
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三十多岁,大概有一米八,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简些的直觉告诉她,这人没有他笑得那般友好。
简些警惕地问,“你是谁?”
男人推了推眼上的眼镜,露出一抹微笑,“简小姐你好,我是许风的父亲。”
许风的父亲?亲生的?还是养父?
简些皱紧了眉,“不好意思,你是指他哪位父亲?”
男人笑,“法律上的。你好,我是许郭庆。”
他伸出了手。
那就是养父。
简些并没有回握他的手,她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许郭庆淡定地收回了手,“现在有些传闻,说是简小姐包养了我家许风。”
许郭庆看了简些一眼,说,“不过我是相信许风的。所以特意找简小姐,来问问。”
“你这话说得奇怪。你既然相信他,还来问什么。”
“还有。”简些皱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和学校?”
“许风告诉我的。”
简些半信半疑,她看向他的目光并不友好,“我现在在这里了,你要谈什么?”
“是这样的。三年前,许风和我闹了些矛盾,他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我正巧那时候有个项目要出国做。我派了人找他,得到的消息是他租了个房子,仍在读书。我想着男孩子嘛,又这么大了,出去锻炼锻炼也是好的。于是就随他去了。”
“一年前我回国,找到了他,但他说自己高考需要清净,坚决不肯回家。他性子虽然温和,但血性大得很,他决定的事我无法反驳,就只能偶尔地去看看他。眼见着这孩子最激烈的高考时期都度过了,他是时候回家了。”
“我是想请简小姐帮我劝劝他。”
他说的话,简些也就信了几个数字和标点符号。
“你找了他?”简些尖锐地反问,“三年前,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被人打得浑身是伤。他都不会说话,你就能让只有十五岁,身无分文的他漂泊在外,几年来不闻不问?”
“他跟一个女的传了不清不楚的绯闻,这关乎他的名声,你就一笑置之?”
简些冷笑一声,“你现在跟我说你想让他回家,是你傻还是我傻?”
许郭庆没有生气,右手推了推眼镜,眼镜反射出一道耀眼的光,他笑了笑,“这些年我遇到很多事,事业家庭难以兼顾,确实对他多有疏忽。但我是他的父亲,从情感上,法律上,都不应该再忽视他了。”
简些握紧了手上的袋子,说,“许风长大了,快成年了,有些事他可以自己做决定,我虽然照顾了他几年,可无权左右他的决定。”
“是去是留,是许风的选择。”
简些说完转身就走。
“简小姐刚刚的意思,是不想他回家?”
简些翻了个白眼。她自认为自己表达得够明确的了。
不等简些不耐烦地转身,许郭庆已经凑近简些,嘴角扬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简些看到了他藏在金边镜框内的眼睛,一双狡黠的,充满危险的,仿若黑夜里的狼一般的眼睛。
他在简些耳边低语,“简小姐,我没什么耐性。许风要是不回家,没有人陪我…”
他勾起嘴角,“那我就只能找你了。”
简些的瞳孔猛地睁大,一股寒意顿时从简些的脚底涌上她的心头。
她瞪圆了眼,她的眼神首先是惊异,然后是忿恨。
“我之前不找他,只是因为没兴趣了。现在找他,是觉得他又有点意思。”
“他这傻小子,没事就跑你学校去看你,看起来挺喜欢你的。”
许郭庆咧开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的眼中渐渐亮起诡谲的光芒,“有意思。”
“你要不要试试跟了我?我可以负责你所有的费用,承包你未来的一切工作。”
TMD,这个人十成十脑子有病。
简些冷冷地看着他,“我建议你去二医院看看,那里专门治疗你这种脑子有病的人。”
“简小姐,你包养我家许风的事,我没去你学校闹,是给你几分面子。”许郭庆低头笑了笑,“你与许风同居两年,进出小区,电梯,街道,都有监控,你觉得这事要是闹大了,你会有多好看?对了,那时候许风才15岁,未成年,□□未成年这个罪名可还好听?”
简些的瞳孔睁大,提着袋子的手心不由出了汗,她镇定下来,“别用‘我家许风’这种词,我怕许风觉得恶心。”
“我与许风清清白白,谁来说都是一样。我把许风当亲弟弟,他也心知肚明,又怎么可能会承认我包养他这种恶心的罪名?”
许郭庆又推了推眼镜,“我是他父亲,我的话不比你的靠谱?他年纪小,不懂事,又不会说话,误入歧途,本来也不是什么难以置信的事。”
简些冷冷地看着许郭庆,眼中满是厌弃,“你有本事就去。我在这世上本来就一个人,你敢玩,我奉陪。”
“但你若是敢伤害许风,”她慢慢地靠近许郭庆,趁他不备,一个后钳,踢倒他的膝盖,死死地压制住他,“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言清之教她的招术总算有了些用场。
许郭庆没什么动作,看着简些离开,冷冷地勾起唇角,“有意思。”
简些离开后,立刻联系许风,但他消息不回,电话打不通。她又去了学校找他,到了学校,这才想起许风已经毕业了。她马不停蹄地回了家。
家里也没人。
简些在家里坐立不安,联系上了所有能联系到的许风的同学,才从赵云这里知道他们俩去外省看篮球比赛了。
“许风为什么不回消息?”
“他刚来到这,手机就摔坏了,现在还在修。”
简些如释重负,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说,“你把电话给许风。”
“啊?”赵云惊讶,“简姐姐,许风他不是…”
“我知道。我有事跟他说。”
那边一阵淅索的动作,安静了下来。
简些知道是许风在听了,她深呼吸,说,“许风,回来后立即给我发消息。遇到那个许郭庆,能绕多远绕多远,然后也要给我发消息。不要跟着他走,不要吃或者是碰他给的任何东西。总之,许郭庆很危险,离他远些。”
“好了,在外注意安全。”
简些说完后,等那边挂电话,电话那边很安静,但是半晌都没有挂断。
这时候赵云说话了,“许风说,他知道了,你也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离开学校。”
“我知道。”
收到许风回来的消息,简些急匆匆赶了回去。
出了电梯,简些往家里走去,映入眼帘的便是大敞的门。
房里传来激烈争斗的声音。
简些闯进去,便看到许郭庆把许风压在墙上,双手钳制住他肩膀,膝盖顶着许风的腿,脸挨着许风很近,几乎就是埋在许风的脖子里,而许风死死地拽住许郭庆的头,拼了命地扯开他,两人僵持不下。
简些一时怒从心起,抓住桌上的热水壶砸向许郭庆的头。
茶壶“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令简些遗憾的是,壶里是温水,更遗憾不能像电视里一样,一砸就砸得他血肉模糊。
许郭庆感觉到头上的阵痛,疼得“嘶”了一声,不自觉地放开了许风。
简些大力推了许郭庆一把,一把扯过许风,将他护在身后。
许郭庆捂着疼痛的脑袋,踉跄得连连后退。
他那双掩在金丝框眼镜后的像狼一样凶狠的眼睛,顿时暴露其狠厉的本性。
许郭庆猛地冲向前。
许郭庆练过很多年,身体壮硕得很,简些只会些花拳绣腿,自然不敌。趁简些不查,许郭庆扇了简些一巴掌,打得简些眼冒金星。
许风红着眼,捡起地上的水壶,狠狠地砸向许郭庆的脑袋。许风这一砸,比简些力度重很多,加上许郭庆已经受了伤,许郭庆顿时觉得头昏脑涨起来。
许风用力将许郭庆撞出了门,手疾眼快地锁上门。
简些见许郭庆出去了,心想终于争取到时间了。她跑到厨房,找出了两把菜刀,又连续翻找到辣椒水,消毒剂,“我们把东西准备好,他要是敢进来,我直接…”
许风急急按住她寻找的手,他的双眼泛着猩红的血丝,不停指着自己手上亮着的手机。
简些疑惑地看向他。
许风打字,“这种情况,要报警!不是想着怎么反击,否则你会受伤的。两败俱伤,不值得。”
简些一愣,她顿时清醒过来。
她太急了,刚刚许郭庆强迫许风的那个场景,让她又怒又慌,一时手足无措了。
也许是因为,在古代待太久了,她已经看惯以暴制暴,竟忘记这里是现代,这里有法律,她可以寻求法律的援助。
简些,始终是把自己困在那段记忆里,太久了。
“对,我不该那么急的,我应该一早就报警。”
简些抓过许风手上的手机,“我,我这就报警。”
许风按住简些的手,摇头。
他抽出上衣口袋里许久没拿出过的纸笔,写道,“他已经走了。现在报警也没用。”
简些急了,大声道“怎么会没用?他刚刚那是强…”
简些停了一下,继续说,“强闯民宅!这也是犯法的。”
许风垂下黯淡的眸子,低着头,写道,“监控没有拍到屋里的场景,没有证据。他是我法律上的父亲,进我的屋子,不算犯法。”
简些看着一身狼狈的许风,眼睛有些酸涩,“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许风摇头,再摇头。
他始终低着头,简些只看到他混乱的头发,和额头上爆出的一条条的青筋。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肩膀微微抖动着,滚烫的泪珠落在地上,一颗又一颗。
他不应该,更不想,让简些看到刚刚那副场景。
心里一疼,简些抽了抽鼻子,揽住了许风的肩膀,轻轻地抱住他,“没事的,会没事的,你马上就成年了,就能脱离他的控制,自立门户。他要是敢再对你做什么,我一定玩了命的,告也要告死他。”
不知哪句话戳到许风的点,许风猛地抬起头,一双猩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简些。
许风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一些模糊的画面飞快地闪过他的脑海,可他怎么努力都抓不住。
泪顺着许风苍白的脸颊流了下来。
简些温柔地擦掉他的眼泪,笑,“小风,我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是你坚实的后盾。”
许风抱住了简些,紧紧地抱住,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简些没挣扎,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简些和许风抱着膝盖坐在地上,靠着沙发,两人的肩膀紧紧相依。
犹豫半晌,简些问道,“以前…是因为这个,你才逃的?”
许风握紧了拳头,半晌,点头。
“当时,为什么没报警?”
许风将自己埋在膝盖里,摇头。
四周安静了很久。
许风在纸上写:“报了警,没有人信。”
“差一点,他才得手,才有证据。”
差的哪点,简些问不出了。
简些的眼睛疼得紧,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那身伤,不是那些孩子打的,是他?”
许风没否认。
简些实在忍不住,哭了出来。
当初他满身的伤痕,从脸,到脖子,到肩膀,还有他死死掩护住,不让她看到的地方。
那样皮开肉绽的伤痕,怎么可能会是一群孩子用拳头和脚打得出来的。
许风的眼睛黯淡无光,他想,可惜,哪怕他自愿挨那些少年的打,被打了那么久,也掩盖不住那个人留在他身上的伤。
许风将头轻轻地靠在简些的身上,闭上了眼。
简些摸上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