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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预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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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老化的水龙头随着拧紧的动作,发出摩擦的声音。花洒还滴滴答答漏着水,韩冬深吸一口潮气,拉开浴室的帘子。迷雾般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也温暖地抚摸着她迅速凉下来的皮肤。她没有打开排气扇的习惯,因为喜欢这种闷到令人头昏的潮湿感。
覆盖着细小水珠的镜面,韩冬伸手摸了一把,便看到镜中反射过来的,两只褐色的眼睛。
如果仔细看看就能发现,左眼的颜色更深一些,右眼则略偏红色。韩冬有时在半夜惊醒,能从床旁边的小镜子里,看见黑暗中自己的一只独眼如恶兽,悬在半空虎视眈眈。
虽然如今只剩了一只赤瞳,但发动频率大大提高,有时甚至不受韩冬控制,就好像长久以来压抑的能量被唤醒,时常在深夜里饥饿地咆哮。韩冬不止一次梦见自己被怪物吃掉,无论如何逃窜最后都会迷失在那红日的深渊里,聆听被吞掉时的一“咕隆”。
今夜也不例外,她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醒来,更令她惊恐的是,幻象照进了现实。当真有个影子在她的身边,就匍匐在她面朝的天花板的角落里。韩冬稳住气息,缓缓闭上右眼,默念“mok”。再次睁开时,怪物就不在了。
她很困惑,也很疲倦,陆青教她的办法快顶不住了。
左眼是陆青帮她从黑市买到的,5年前的款式,但好在视力精准,动态聚焦快,和视神经兼容性好,放进去完全不会有异物感。一开始韩冬还抱怨这只眼睛颜色不对,但陆青说这是他能搞到的最好的了。这人难得的优点之一,就是不撒谎。既然他说没别的了,那就是没别的了。
在这间比较狭小的公寓房里,他们度过了短暂的两周,用于疗伤和修养,而后青鸟就又飞走了。
走之前,韩冬什么也不知道,还傻乎乎地置备生活用品,心想着要另外找份工打,毕竟他们搬到了另一个城区,生计问题必须得提上议程,柴米油盐都要钱,韩冬存折里没多少,陆青更不用说,仗着别人注意不到他,就到处白拿白吃还外带,乃社会之毒瘤。
“你这样的被抓着得判多少年吧?”韩冬大口嚼着烧饼里脊,小桌上还有一碗豆浆。
“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要是稍微体谅我一点就应该留在家里。”陆青端着一小碟咸菜递过来,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早上的早点铺非常热闹,现炸的果子,热气腾腾的浆子,白塑料勺子在奶白的汁液里搅动,又滑又细。周围都是闷头吃早点的食客,没人注意到他们这一对奇怪的组合。
“我吃了快俩礼拜的面包了,你好歹换成馒头我也认了啊。”
“赶紧吃,吃完回去。”他神经质地看看四周,“这里人多眼杂,可能有秃鹫的眼线。”
“有必要这么紧张吗?”韩冬咧开干裂的嘴唇,顺着勺子的边沿,吸进一大口豆浆。
“你以为你闯的祸还小吗?”他抽出一张面巾纸,嫌恶地皱起眉,擦擦韩冬不小心蹭在下巴上的黄酱,“你杀的可是高阶魔法师猎人,前十二宫夹钟位的渡鸦。就算我跟那边报是我干的,也难保不会有人恰好目击了。”
这货干啥都认真,说啥都一本正经,韩冬本以为相处起来会很无趣,实际上他越这样越惹人发笑,让人忍不住逗他。
“那又怎么了,我还挟持了现十二宫太簇位的青鸟,让他给我端咸菜。”
青鸟摇摇头,懒得理她,掏出一本笔记,就开始写。
“真的记日记啊?咱俩就出来吃个早点……”
“我在奇怪一件事,”陆青停下笔,笔尖在桌面上轻轻地敲,“既然上次是先知救了你,而且只会救你一次,那么更早以前,你是怎么召来那只猫的?”
“哈?那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啊。”
“而且你之前提到的幻象……你在猫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高大的,对着弥天的灾祸展开双臂的男人,被浪潮般的血雾所吞噬。
“嗯……有这回事,但猫是界行动物,所以万一看过了谁的结局也不奇怪吧。”
魔法师普遍认为,猫是比较特殊的动物,只有它们不受棱镜空间限制,可以抵达任何边界,包括棱镜的内部,混沌之涡的所在。而且因为近距离观察了混沌之涡,它们便拥有了看见因果的能力。曾有很多魔法师突发奇想,把寻人寻物寻路的任务交给经过驯化的猫来做,但结果不大尽如人意,单纯地因为猫实在太难驯化了。
“我不认为这是巧合,世上并没有巧合……也许那个人的未来里还有你的位子。”陆青又开始说些意义不明的话。
韩冬赶紧打断他:“我的未来有你就够了,别想了,多费脑子,去,再给我端碗豆浆来。”
一瞬间,陆青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但韩冬没有发现,如果她发现的早一点,或许后面就不用那么难过了。
回到家,韩冬蹲了好一会儿的厕所。
“叫你别喝那么多,不听。”
接过陆青递来的热水,她像只虾子蜷在小床上,让热水的热气在自己脸上蒸腾。
“吃了太久的面包,把胃都吃坏了。”韩冬抱怨道。
“很疼吗?”陆青坐在她床边。
“……也还好,那什么,你不用管我,你还要调息吧,之前的伤怎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
“骗人,你头发还是白的。”
“这个可能没办法恢复了。对内核的创伤一旦形成,除非重建脉络,否则没办法恢复如初,现在所做的修复只是最大程度维持基本运转……”
“怎么样才能修好呢?要返厂吗?”
“我又不是机器,怎么返厂?……就先这样吧,随着时间推移,内核也会一点点自愈。”
“这么说再过几年,你的头发就能黑回去了?“
“我头发什么颜色对你很重要吗?”
“你黑发显年轻啊。”
陆青看着韩冬理所应当的表情,就忍不住笑了一下,韩冬见他一笑,自己也笑起来。
也许是处于安全性考虑,陆青这次找的房子不但老旧狭小,还有点闹耗子,韩冬夜里就听见有小生命骚乱的声响。
于是爬起来从自己带来的行李里翻出一张粘鼠板,放在门缝处。钻回床上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假寐,待时机成熟,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点开灯,就见那耗子如一道闪电往门口拼命逃窜。踩上粘鼠板的一刻,方觉不妙,吱吱吱地嘶鸣,拖着硕大的板子还要走,但韩冬岂能容它。一个箭步冲上去,踩住边缘,绝望的耗子只能垂死挣扎。
“陆青!“像邀功一样,韩冬拎着可怜的耗子推开他的房门。
陆青正在地上打坐入定,叫她惊醒,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天谴”,霎时便有电光火花迸出。
“别别别……”韩冬捂着眼睛大喊。
陆青收势,屋里奇异的闪光才结束。
“你干什么?”他站起身。
“你看我抓到了啥~”韩冬兴奋地捧着粘鼠板给他看,“厉害吧~”
“你捉它干什么?”
“哈?”
“快把它放了。”
“……”
陆青见韩冬愣着没反应,就拿着耗子去厨房,连着粘鼠板放进水池,然后开一点点水龙头,让水刚好浸润着耗子被黏住的皮毛。有些地方粘得太牢,轻轻一扯,就掉了一片耗子毛。
“它屁股都秃了……”韩冬轻声说道,并在内心调整着自己的世界观。也许魔法师对啮齿类动物有着某种特殊的敬意是她不知道的。
陆青耐心地帮助着耗子,提着对方光溜溜的大长尾巴,使之下半身脱离万恶的鼠板。但它的两只小手手还被粘着,整坨身体惊人地抻直,爪爪上拉扯出好长的胶丝。
怀着负罪感的韩冬走过去,捏住胶丝,用力一扯,老鼠终于解脱了。
陆青把湿淋淋的老鼠裹在抹布里擦干,然后才轻轻放在地上。
那耗子竟然不跑,而是端正地坐在我们面前,发型被抹布搓的很犀利,小圆眼睛目不错珠地盯着半蹲着的陆青。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俩认识。”韩冬深深地低下头。
“它是信使。”
“啊?“韩冬仰起脸,不可思议地看向陆青,又看向耗子。
“你没接过信使吗?……也罢。”陆青抬起一只手,以食指触了触耗子的额头。
耗子像得了指令,张张嘴,竟然说出人话:“十二宫太簇青鸟大人,您有一封来自十二宫大吕莫生嗔大人的口信,请问您要收听系统简报或原版信息?
“简报。“陆青答道。
“……关于数日前君与渡鸦一战之事,魔法部上下均已知晓,出界之前,老夫已千叮万嘱,岂料君之大胆妄为,行迹无端,实为吾行道数年之所未见。老夫自悔不迭,不应允汝出界,但祸端已生,覆水难收,事已至此……”
“知道了。”陆青没听完就站起身。
“……请问是否收听原版信息?”耗子机械的声音继续问道。
“……不必……”
“还有原版?听啊听啊!”韩冬兴奋地抢答,毕竟耗子能开口说话实在太魔幻了。
陆青白了她一眼,略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对耗子说:“播放原版。”
先是一段有点令人紧张的沉默,兴许是正在加载音频,接着一句雄浑的国骂破空而来。
“……你个兔崽子他娘的要他妈造反是不是!!!说干就干,说走就走!我当初是信了你的邪给你的外派!!!渡鸦是谁的人你心里有没有数?!有没有数?!我说了多少遍少他妈给我惹事惹事!你哪句听了?啊?!我老头这辈子居然栽你手上了,你小子挺行啊!老虎头上拉屎,大象嘴里拔牙,南天门上捅窟窿,电线杆子插鸡毛——你好大的胆子!这么有本事就他妈甭回来了!下次再敢让我见到你看不把你狗腿打断!……”
“够了。”陆青皱着眉挥挥手,耗子才闭了嘴。
如此静了一时。
“这位……大爷……是何方神圣啊……”韩冬犹豫着问道。
“我师父。”陆青叹口气。
韩冬挑眉,心想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跟这位爷见一面,问他是怎么教出陆青这种徒弟的。
“请问是否有口信转达?”耗子又眨巴着小眼睛开口问。
“告诉他我尽快回去。”
耗子俯下身子,扭着光溜溜的屁股,一转眼就顺着门缝溜不见了。
“你要回去?不怕狗腿给你打断?”
陆青没理她,走回房间,在原先的空地跪下,重新调息。
韩冬也跟过去,蹲在他跟前,盯着他看。
或许是被盯得不好意思,陆青睁开眼:“师父的信使能找到我,秃鹫就也能找到我,躲藏已经没有意义了,何况那边也有事要处理。”
“那我跟你一起走。”
“你想自投罗网么。”
“那你不怕我一个人闯祸?”
“我是魔法师,无论如何小心,都难免留下蛛丝马迹,秃鹫就可以顺着线索找到我。你……没有这方面的顾虑,独自行动反而能比较轻松地融入环境。再加上我现在状态不好,真有人来拿你,我也未必能保护得了你。天一亮我就离开,你也尽快离开吧。”
他一串话跟准备好了的似的,一口气说完,韩冬却越听心越寒。
“我碍手碍脚了。”
陆青不知这话从何说起:“不是……我……你是怎么理解到这个层面的?”
“上次就是你一声不吭消失了仨月,要不是我碰巧半夜出个门儿,还不是连你咋死的都不知道!”一说这事,韩冬就来气。
“那不是巧合。”
“什么意思?”
“世上没有巧合。我知道你会来。” 陆青目光沉降,像月夜下的池塘,叫柳叶扫出涟漪。
他伸出手,韩冬以为他要摸自己的脸,但手指停留在了脖颈处,轻轻地摩擦着。韩冬感到有些凉凉的,却也热热的,那里仍留着浅浅的一道缝合的痕迹。
“我发过誓言了。”陆青收回手,“只是以后你再不许胡来。”
“誓言?什么誓言?”
陆青笑笑,便合上眼睛。
韩冬总觉得按这个剧情,自己应该干点什么,但如果真那么干了,他俩剧本就拿错了。
于是她没有再打搅他,而是坐在旁边,静静地看他周身被温润如水的蓝白色光芒笼罩。
再次睁开眼睛时,阳光洒在光洁的地面,古旧的沙发,和墙上摆着尾巴的猫头鹰挂钟。早点放在茶几上,煎饼果子加豆腐脑,果子放上边,这样可以保温。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那个人了。
韩冬蜷着身体,将脸埋在胳膊里,呆了一会儿,便爬起来洗漱,她今日也要离开。
她重新租了半地下室的一件小屋,重新找了一份便利店的工作,继续她无穷无尽的重复的人生。
在这之后,韩冬的噩梦才逐渐严重,早先她就跟陆青说过这档子事,而陆青的解释是,赤瞳只有依托强大的魔力或者生命力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或许之前它一直在沉睡着,唤醒它不是什么坏事,学会与之相处即可,如果实在控制不住,也可以进行自我封印。
封印的口诀韩冬以前学过,用精灵语来说最简单,只是一个词“mok”。
但赤瞳对魔力的渴求仍旧超出了韩冬的预期,它不分时段地开启,一旦开启,所见之处皆是一片鲜红,连草木都不放过,捕捉着它们跳动着的蓬勃生机。与此同时,从右眼辐射出来的刺痛也会干扰另一只义眼的视觉,令它暂时失明。
但韩冬隐藏了所有事,每当发作时就闭上眼睛停一会儿,平复下来再继续干活。只是这么硬撑着,总还是比较麻烦,何况那只怪物已经现行,韩冬不知道下一步她该怎么办。
就是在这样的时机,韩冬碰上了第二个闯入她平淡人生的人。
敬请期待——《吸血鬼的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