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世界的旅行》望月弘和

88、离乱 其一

　　晴笙合上眼睛，听着窗外风声呼啸。“你的睡前故事还不错。晚安。”
　　夜色深沉，雪光微明，夜晚总是格外漫长。晴笙安静了片刻，却又心神不宁地坐起来看向窗外，睡意全无。
　　“怎么了？”易疏弘隐约感到后悔。他不该招揽这位太过闹腾的朋友，晴笙不睡，他也不得安宁。然而他向来心软，又偶尔糊涂，极少拒绝别人。说到底，他是绝不忍心让晴笙站在门外吹风的。
　　易疏弘记忆中有过无数个相似的冬夜，既漫长又孤独。古塔的修行也是如此，以至于他习惯了独处。他有勇气面对永世的寂寞，却难以应付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伙伴。
　　和人打交道还是太难了。
　　晴笙疑神疑鬼地道：“外面有人吗？”
　　易疏弘正欲开门，却见自己布下的屏障已经消失。不轻不重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易疏弘看了一眼惊慌不已的晴笙，拿起桌上的兵器，将门打开。
　　外面没有任何人，雪地上也不见痕迹，只是门前多了一包衣服。易疏弘心下了然，却仍故意道：“是谁在上面，为何不现身？”
　　“明知故问。”上方传来的声音相当不耐烦，“我没空陪你闲聊。今晚的事情我不追究，你……”
　　“你路过便罢了，为何要破坏屏障，使我不得安眠？”易疏弘略为不满地道。
　　对方的废话被打断，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无意之举。我警告你，不要插手素和家的事情，尤其是离晴笙远点。”
　　“我明白了。”易疏弘道，“也请阁下谨言慎行，切勿扰人清净，更不要做损人害己的事情。”
　　上方不再有回应，易疏弘捡起包裹，回到屋内。
　　晴笙依然惊魂未定。易疏弘平静地看着他，“你在害怕吗？”
　　“我才没有……”晴笙翻身下床，打开包裹，衣物和鞋子一同散落在地。“谢天谢地，明天有衣服穿了。我还以为逢春会找你麻烦……”
　　“他对你做了什么？”
　　晴笙整理衣服的动作停滞片刻，再度不安起来。“抱歉，我不想说。你还是离这些事远点的好。”
　　“‘不要插手素和家的事’……真是难办呀。”易疏弘意味不明，“我想让我的朋友睡个好觉，这也算是插手吗？”
　　晴笙欲言又止。他草草收拾完自己的衣服，躺回床上。屏障消失后，风声听起来愈加清晰，也格外恼人。他用被子蒙住头，勉强睡去。

　　翌日清晨，一夜未眠的易疏弘打开门，只见外面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下雪是雪藏时期的常态，然而雪天总是令人厌倦。
　　按照惯例，执掌者的集会不应该草率结束，然而这次是意外。他们甚至一早就散了会，而后召集众守护者，安排下一步事宜。
　　众人聚集之处就安排在湖边。晴笙惴惴不安地穿过人群，与逢春会合。他原以为自己会挨骂，谁知逢春一言不发，似乎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脸色一如既往地难看。
　　其他守护者来得更早，孟昭见到易疏弘，上来便是一阵东闻西嗅，大抵是将他归为认识的人一类。易疏弘往旁边一让，跑去找易疏焉。
　　“姐姐！”
　　易疏焉抱着剑站在高处的石头上，姿态轻盈，俯视着微波荡漾的湖面。易疏弘与她并肩而立，看向周围的庭院。檐下不见执掌者的身影，只有一名少年背对着众人，站在檐柱后面。
　　“好久不见。”易疏焉往身旁看了一眼，“你怎么了？没休息好吗？”
　　“我没事，只是不太习惯。”易疏弘勉强笑了笑，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
　　“真的？”易疏焉显然不信。
　　“真的。”
　　两人说话间，只见院中门被推开一条缝。易疏弘想起昨日见到的景缦，随即看到了她。相月夕也难得露面，只是眼伤未愈，看起来十分消瘦。方才那名落单的少年站在景缦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何神情。
　　“诸位，我有话要和你们说。”相月夕道，“本次集会提前结束，执掌者接下来会集中精力应对妖界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外围南部前些天发生了灾异，我们需要人手前去调查。此事由守护者景缦负责，你们愿意出任务的留下来，其他人可以回去了。”
　　晴笙悄悄看了一眼逢春。
　　“你想去？”逢春略显厌恶，“别看我，我又没意见。”
　　此话正中晴笙下怀。一想到不用被逢春监视，他的心情就愉悦起来。
　　“姐姐，你去吗？”易疏弘问道。
　　易疏焉看向相月夕，又看向一旁的景缦。她并不认识这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守护者。相府是无趣的地方，它古板而守旧，不欢迎陌生的面孔。然而，景缦的出现让此地看起来不至于无可救药。
　　“出于守护者的责任，我会去。”易疏焉语气平淡，“不过，更多的是出于好奇。”
　　易疏焉在丰澄邑时，时常听到南鹊衣与其他守护者的谈话。诸如素和家不作为、相府剑走偏锋等说法，不在少数。目前的相府情况不明，易疏焉更想知道景缦是否为变数。
　　“我可以去吗？”易疏弘满怀期待。
　　“这得问你自己。”易疏焉缓步走下石头，径直来到景缦面前。人群中的桐山见状，不无遗憾地对孟昭道：“我们帮不上姐姐的忙，还是回去吧。”
　　孟昭的耳朵转了转，表示认同。
　　易疏弘最后一个上前。只听前面的晴笙对易疏焉道：“那么，姐姐，请多指教啦。”
　　景缦原以为不会有人愿意帮她，因而看到易疏焉等人站出来，竟也颇感意外。三人为众，对于习惯独自行动的景缦而言，已经是远超预料的情况了。
　　相月夕微笑道：“既然要履行执掌者的责任，怎么能没有帮手呢？好孩子们，辛苦你们了。”
　　“那就有劳诸位与我同行了，请多担待。”景缦向众人行过一礼，“出发吧。”
　　景缦身后的少年迟疑片刻，最终也没有跟上去。他目送着众人离去，相府重归寂静。

　　相月夕依然站在原地，神情肃穆，仿佛在思考。
　　“这位小朋友，你叫柳离亭是吗？”他慢悠悠地开口，“按照小景的安排，你应该在杏林。”
　　柳离亭往台阶上一坐，尽量不去看相月夕。他总觉得这人在有意无意地观察自己。至于用何种方式观察，他自然不知道。
　　“我的马儿不喜欢那里。”柳离亭随口答道。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头发垂落下来，像植物的根须一般卷曲而凌乱。
　　他不由得心生烦躁。柳靖君教过他如何打理仪容，然而他近日无暇收拾自己，看起来想必是十分落魄。
　　“不喜欢杏林，那就换个地方好了。”相月夕并无责怪的意思，“你来得很及时。话说，你还没有成为守护者吧？”
　　柳离亭回头看了一眼相月夕，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没有。难道半妖也可以成为守护者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相月夕道，“你应该明白守护之义，又有对应的实力，这就够了。无论你是妖兽还是半妖，都没关系。”
　　柳离亭无言以对。他想起景缦说他不会控制妖力的事——事实上，他对妖力的运用几乎一无所知。
　　相月夕踱至他身边，也坐在台阶上。“那么，你想回到外围吗？你想查清灾异的来龙去脉，亲自得出真相吗？”
　　“嗯？”柳离亭听闻自己内心的想法被一语道破，惊异不已。
　　“或者说，你觉不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相月夕又道，“为了安抚死者，为了让幸存的人有容身之地，为了留住你母亲和族人开拓的成果。”
　　“是……”
　　“那就对了。”
　　柳离亭只觉得自己的后背被轻轻一拍，一股无形的力量凝聚起来，流向身体的各个角落。
　　“记住这种感觉，然后去控制它。这是妖力，是你与生俱来的力量。”相月夕解释道，“你的妖力很强，因为你有一位强大的母亲。以你的资质，你可以成为和她一样的守护者。”
　　“……真的吗？”柳离亭看着自己的手，盯着掌心的纹路出神，直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陌生。相月夕的话犹在耳畔，周围雪景变得模糊复又清晰。恍然间，他的眼前浮现出很多人的身影。
　　他的童年，他的家乡，他的来路。失去一切之人永远怀念的乐土，绝不能就此荒废。
　　“只要你想，你就能做到。你相信吗？”相月夕站起身，“如果你已经想清楚，就随我来。”
　　柳离亭默不作声地跟着相月夕走进书房。相月夕从书桌下面取出一个旧木盒，递了过去。
　　“你的考验开始了。”相月夕嘱咐道，“这里面是种子，麻烦你将它们带到你曾经生活的地方，把它们撒下去。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我明白。还有其他任务吗？”
　　“如果你能找到小景和她的伙伴，就和他们一起平安归来。”相月夕加重语气，“这很重要。”
　　“我明白。”
　　相月夕略一思索，“还有，你或许需要一件兵器。我得找找有没有合适的……”
　　“请等一下。”柳离亭突然道，“我只需要一根柳树枝就行。在外围也有一种柳树，它很坚韧。我知道怎么使用它。”
　　“你确定？”相月夕颇为意外。“相府的柳枝未必好用啊。”
　　柳离亭释然。“只要有就可以。”
　　“好，那就看你如何使用了。”相月夕以手扶额，“先别着急走，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要给自己取个字吗？”
　　柳离亭摇头。他忘了相月夕大概看不见他的反应。话又说回来，关于名和字，他确实不曾考虑过。
　　“这样，我帮你取个字，如何？”
　　“是什么字呢？”
　　“就叫‘怀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