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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善缘 十七 别死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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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时,易疏弘与晴笙登上来时的楼船,同在一条船上的还有陆申棠与孟秋浦。
渔者执掌北部时,与本部几乎断绝联系。而如今,陆申棠代表北郡与本部重建联系,随船带来不少风物。货物的转运另有驿使负责,与这些人打交道便是孟秋浦此行的任务之一。
海雾弥漫。陆申棠无言站在甲板上,向下望去。雾气遮蔽视线,她看不见海水。
“您在看什么?”
“母亲曾经与我途径此地,那时我尚且年幼。她告诉我,水下就是鲛人的居所。”陆申棠向空中伸出手,似要拨开雾气,“也就是那一次,我们捡到了一只幼年鲛人。”
“后来呢?”
“我们将他带回沧台,他成了我的兄长。按照辈分,我在他之前。论年龄,他比我年长。”陆申棠道,“母亲说,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北郡的人和物,都讲究制衡。”
“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情,也是为了‘维持平衡’吗?”
没有回答。孟秋浦取出嵇琴,信手弹拨起来。陆申棠静听片刻,道:“这是你新学的吗?”
“是。这是我在沧台城中听到的旋律,我觉得好听,于是记了下来。”孟秋浦道,“说来,城中似乎有许多乐师,然而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总有机会见到的,不是吗?”陆申棠的语气依旧平淡,“你身边就有一位。”
“……我以为您只会战斗。”孟秋浦说到一半,自觉失言,连忙止住话头。
陆申棠不以为意。“意外吗?我们明明很像。”
孟秋浦当即将嵇琴双手递上:“我不觉得。但是……请赐教。”
“我还不会弹你的乐器,应该由你教我才对。”陆申棠接过嵇琴,“在抵达本部之前,能会一点是一点。试试吧。”
天色将明时,易疏弘告别同伴,回到古塔。古塔的模样与数日前并无不同,易疏弘站在塔下,抬头仰望。面前似有不可见的屏障,使他无法再向前。
“你回来了。”米酒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身后,“北郡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你活着回来,这很好。但是你看起来很疲惫,应该好好休息。”
易疏弘转身看着他的师父,只见米酒的身体在半空中,他必须仰望。几日不见,他总觉得米酒与先前似乎有所不同。
“怎么了?”米酒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你与伪神打过照面,也知道北郡执掌者要来本部。接下来是执掌者之间的事情,你可以继续放假。四个月,怎么样?”
“……四个月太久了,师父。”
“要想让妖力真正恢复,需要很长时间。古塔接下来的工作与之前稍有不同,你回来之后,我再一一教你。”米酒道,“我送你回去吧。”
下一秒,易疏弘从米酒的铜镜中落地,转瞬间已经回到易家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却见大门虚掩。他推门进去,穿过漆黑一片的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门上贴着一张字条,大意是易疏闲前去参加执掌者的会议,让易疏弘照顾好自己。
该说巧还是不巧呢?
第二天,易疏弘自梦中醒来,却很快察觉到不妙之处。他的妖力在缓慢衰减。
第三天,妖力更弱,他难以行走。他勉强凑齐房间内的纸笔,写下一封遗书,压在书箱上。
第四天,他已经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事情。房间内仍有许多嘈杂声响,他听不见。有人试图唤醒他,他也听不见。
“兰田?”
易疏弘面容平静,对周围的环境也是毫无察觉。晴笙看着他的朋友,感觉事态不对,却喊不醒对方。他自然无法唤醒一个昏迷的人。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晴笙震惊于眼前的景象,心中隐约开始后悔。“我应该来早一点的。兰田,你醒一醒!”
易疏弘恍惚间听见这几句话,于是勉力睁开眼。晴笙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道:“兰田?你怎么样了?”
“……我的遗嘱已经写好了。”易疏弘道,“我现在妖力全失,恐怕活不了多久。谢谢你愿意在这时候陪我。”
“你在说什么啊?”晴笙用手背贴了贴易疏弘的前额,“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
易疏弘不语。
“你这人真是……”晴笙开始着急,“你不想活下去吗?”
“我不觉得我可以活下去。”
晴笙大为迷惑。“什么叫不觉得?你还没活到妖界的平均年龄呢,别死了啊!”
“……算上南部的事情,平均年龄会降低很多。”易疏弘纠正道。
现在轮到晴笙沉默了。
“不行,你不能死。”晴笙道,“走吧,我带你去看大夫。”
“按照我现在的情况,不必给人添麻烦。”
半晌,晴笙突然握住了易疏弘的手。
“好,你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但是我有办法。”晴笙神情严肃地道,“你我结下契约,从此共用妖力,这样你就能活下来了。你看如何?”
“我不值得你这样做。”易疏弘试图推开他,可惜使不上力。
“可是我想让你活着。我愿意把我的妖力给你,即使我以后无法自由地使用妖力,也没关系。”晴笙神情落寞地道,“我不希望你死,我想永远做你的朋友和同伴。我……我别无所求。”
易疏弘确信自己听到了某些越界的事情。契约也好,共用妖力也好,听起来都是冒险之举。他是绝对不容许晴笙为了自己做到这一步的。在他看来,朋友之间亦有界限,晴笙能在他将死时过来看望,已经是仁至义尽。
“你不能这样做。”易疏弘靠在晴笙身上,声音微弱。
“那你就活下去。”晴笙抱紧了他的朋友,“答应我。我们终有一死,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今天。我带你去医馆,我用妖术,很快就到。你再坚持一会,就一小会,好吗?”
易疏弘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有劳了。”
晴笙运起妖力,用陆青槐教他的妖术来到了医馆。他学得很好,从易家到医馆,只用了数秒。然而对易疏弘而言,时间漫长得仿佛过去了几百年。
准确地说,因为失去妖力,他的感知出现了一些小小的问题。也正是因为感知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何种变化。
没有妖力的身体,自然也无法承受妖术。血从他的身体中不受控制地涌出,染红了晴笙的衣服,又流到地上。晴笙看着怀中人,一时愣在原地。
他想救他的朋友,却反而害苦了对方。他怎么没想到妖力的事情呢?
楚仁瑛并不在医馆,此间端坐的是一名陌生人。对方的眼睛黯淡无神,似乎目不能视。晴笙不认识这位医者,却见对方迅速站起身,上前扶住失去意识的易疏弘。
“还好,没有被血呛到。”医者看了一眼晴笙,“别愣着,来帮忙。他还有救。”
两人将易疏弘放在床上。说是帮忙,其实晴笙并不能帮上什么忙,只是在一旁干着急。医者粗略检查一遍,开口道:“遇上伪神导致的身体变化,又因为妖术的影响而加重伤势。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前些天去了沧台,对吗?”
晴笙道:“是。但是您为什么——”
医者抬眼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道:“我猜得到,因为我也来自沧台。我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以前叫北郡扫雪人,现在叫拂白。”
晴笙一脸惊异地看着面前的医者。又听拂白道:“至于我的医术,师从更园留客迟春归。我不确定她老人家现在还用不用这个名字,总之你们应该也见过她。”
“的确如此。”晴笙道,“我叫素和晴笙,这位是我的朋友易兰田。我们在沧台见到寻木生变,又在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伪神。兰田之前就伤得很重,幸而更园的医者施救,才能平安归来。”
“和我想的差不多。你这位朋友现在心脉受损,情况很不好。即使能治好伤,也需要长期调养。搞不好他以后连妖力都不能用——对你们守护者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晴笙满怀希望地望向拂白,“您可以救他吗?”
拂白取出一根银针。“可以,但是这相当危险。最坏的结果是他会死。”
晴笙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不能决定易疏弘的生死,选择也不应由他来做。
“请救救他。无论是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
拂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当然会尽力救你的朋友。但是我治病救人不收财物,也不需要你付出高昂的代价。”
晴笙不解。拂白道:“我收缘分。”
“缘分?”
“对。我与你,还有你这位朋友之间的缘分。已经足够了。”医者淡淡地道,“那就这样说定了,你去外面等着吧。”
晴笙茫然失措地走到院子里。他依稀记得这里是易疏弘自小生活的地方。
易疏弘因为他的无心之举而落得这般境地,是他之过。如果易疏弘有什么三长两短,恐怕他再也无法原谅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