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歌》七个小矮人

5、第四章 朝朝不见日（三）

　　六
　　在喜鹊与弄玉的侍婢玲珑的陪同下，未来和弄玉并肩携行，一路莺歌燕语。舍了那些个规矩，弄玉竟也是个爽快性子。未来顿时对她好感大增。
　　未及行至太液池，未来遥遥望见一道蓝色倩影斜坐池边撒饵喂鱼，形容袅娜娉婷，心里没来由得一紧，此情此景顿觉莫名熟悉刺眼。弄玉顺着未来的目光望去只淡淡道，是兰妃。身旁的玲珑笑着接口道，兰妃娘娘素来独来独往寡言少语，却极是喜爱金鱼，隔三差五就会来太液池边喂鱼。
　　四人行至池边。果然，兰妃只是起身向未来淡淡福礼便命人收拾饵料离开了。
　　只一个仓促的照面，未来便已看清兰妃穿的是一袭海蓝锦缎广袖华袍，袍上朵朵兰花怒发，点缀得她越发姿容傲然如兰。真是人如其名，好一个柳如兰！许久未见，未来想起那夜罗迦怀中的她，竟觉得是这身海蓝色的袍子遮掩了她的浓烈，惟有艳烈似火的红袍才不辜负如兰阳光下的美艳，分明不该是个寡言如兰的女子。兰妃掠过未来身前时款袖轻摆，未来竟意外嗅到一股淡雅的兰香，心下一惊。而这一惊，足以令她忽略掉兰妃临行前投给她的最后一瞥时，眼底那片燎原的火光。那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毫不遮掩的仇恨。然而，未来心里面现下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那日雨夜为我拭泪的人可是她？……
　　来到挽秋园，看着流金、泛白、粉嫩的菊花，未来忽觉心情大好。游逛了半天，腿脚有些酸乏，弄玉善解人意手指不远处的亭台提议过去将全园景致一览无余。
　　愈渐靠近，亭内絮絮人声愈渐清晰，一粉一绿两道背影映入四人的眼帘。只听得绿衣女子赞道：“姐姐作的画真是细致精妙，莲儿还以为是两只粉蝶游戏花丛，不曾想是天仙下了凡尘。”嗓音甚是温婉谦卑。却听粉衣女子柔声笑谑，声音里藏不住一丝得意：“不过是拿不出手的东西，做来玩儿罢了。”弄玉一声轻咳，惊扰了彼姐妹的谈笑。两人回过头，绿衣女子霎时小脸一白竟抖做筛糠，而粉衣女子却出奇得云淡风轻处变不惊。未来和弄玉款款步入亭内，对绿衣女子不再多看，道是个懦性子，倒是对那粉衣女子和她的画作心生了好奇。
　　其实，未来乍一眼便已认出了粉衣女子乃谢氏琴芳，绿衣女子乃沈氏莲容，两人便是罗迦近日连连召幸的谢美人和沈常在。绿映粉，粉衬绿，盖过了素白的未来和莺黄的弄玉，莲容琴芳脆生生夺了这满园生机。莲容凝立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一袭绿裳，澄如碧水，天然无啄，羞煞菊花。琴芳，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出的一抹粉嫩却错缀了秋风飒飒的枝头，我见犹怜。难怪罗迦多情。
　　弄玉樱唇笑启唤未来过去看看谢美人的画作。待两人一看之下，皆禁不住心生赞叹，这“作来玩的东西”竟如此精致！先不说这画上的菊作得怎般惟妙惟肖，只单说那漫在菊花丛中的俩影儿就够两人心里一个咯噔响了，她们是万没想到自己在园中看风景，而看风景的人竟在亭中看她们……心里已经百转千回了，但未来嘴上只是淡笑说，这菊还不及谢美人画中开得好呢。
　　话毕，刚还抖作筛糠的沈常在忙壮着胆子随声附和，是啊是啊，和养心宫里的金菊一样好呢。
　　谢美人睨她一眼，沈常在忙敛了声，继续在旁抖作筛糠。
　　弄玉讪讪道，养心宫是太上皇静养闲居的处所，后妃不得入内，又怎知宫内的金菊开得好与不好，妹妹休得胡说。
　　沈常在慌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儿一抽一抽地喏喏道：“妾身失言，望娘娘恕罪。”却没曾想一口气提不上来，昏死过去。
　　未来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两个前后脚被宠幸了的人却一个已经是美人有了自己的宫邸，一个还是地位最末等的常在留住褚秀宫。这固然与谢美人娘家的实力分不开，但最终还是要看她自己的造化。沈莲容是谢琴芳的随嫁丫鬟因机巧合下被皇帝封了位分却从此没了下文，看来多半是跟她为人驽钝有很大关系，真是可惜了她那张莲花般脱俗的脸。
　　看着沈莲容，未来越发心生厌恶，对身旁的弄玉耳语一句，便率先出了亭子往自己的宫邸去了。
　　“喜鹊，养心宫可是夹在宁夜宫与景寿宫之间的那座偏宫？”
　　一屁股坐上镂花檀木方塌，未来就再耐不住性子，询问喜鹊得了“是”，便陷入了沉思。
　　何冬早已经将夜熔和这整个黎国王朝的那些旧事跟她摊了牌，可未来总觉得他好像故意挑拣掉了一些细节，因为大凡宫廷就远比我们常人想象得复杂很多。那到底是为什么呢？何冬究竟想隐瞒什么呢？太上皇锦瓯是夜熔的生身父亲，现就住在守备森严的养心宫，不知道曾颠覆黎国，忠贞爱情的一代帝王是何风采，改天一定要想办法去探望探望他……
　　案上的陈鎏金铜香炉，云蒸雾绕;未来渐渐困意上泛沉入了酣眠。
　　未来做了一个奇异而心痛的梦。
　　漫天漫地的玉簪花瓣铺满一条黑色没有尽头的河，河水没过的土地生出了盘根错枝的香樟，光秃秃的没有叶。一个女人，一身白衣，端坐河面手抚瑶琴，歌声仿佛破冰而出，幽怨吟哦，泪珠滚落，溅起水花，盛开了朵朵妖娆的血玉簪。
　　女人眼中有泪，哀音似诉，她说我为你弹一曲《长相思》。
　　红罗裳，玉簪香，铜黄镜，半面妆，娉婷婉娩独秀群芳，不思量，结发万年长。
　　长相思，莫相忘。纵是年华不复流水长，只道那年晴初好，回首，又见嗅梅香。
　　伤痛深情的琴音词曲一遍又一遍回荡萦绕了未来的整个梦境，当她醒来的时候却只能依稀记得那个女人有张和她一摸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