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游荡》匿稚

1、异界秘话 烈风，烈风

　　烈风，烈风。
　　热浪混合着焦糊的气味从头顶直冲下来，劈头盖脸地袭击着，人群在地铁门前排成长队，想稍微移动一下躲开这风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列车进站的鸣笛让人群蠢蠢欲动，战斗打响，强壮的男性和经验丰富的本地中年人亮出自己的胳膊肘子，向车厢里冲锋，倾斜成六十度发出嚎叫的女人，一只脚卡在门里的胖子，仰面朝天喘气的矮子，地铁疯狂鸣叫，强行关上通往地狱的大门。
　　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人群挨挤沉闷的呼吸，人类作为距离性社群动物，陌生个体过于接近的体验往往伴随着各种问题。4号车厢怀疑旁边男人偷盗的而吵嚷着报警的尖嗓子情侣，7号车厢因嫌挤而对后面女子大打出手的底层男性，11号车厢抱着到处乱踢的孩子占了三个座、还忙着和不满的邻座据理力争的妇女，15号车厢向女性伸手被发现而粗着嗓子喊叫男权口号的老头，16号车厢似乎有什么精神疾病而止不住发出大喊并浑身抖动的男子唱着不堪入耳的歌曲，丝毫不在乎邻座翻到天上的白眼——但即使这样对方也绝不从座位上挪开一星半点,17,18,19,21222324……
　　找到你了，找到好多，好快活……
　　黑色的缝隙在现实画面中不时闪现，拖着泛红的边缘和流星一样的尾巴在前胸贴后背的人群中快速穿梭。人类明明是三维世界的存在，一生却只能看到二维视觉下的一切，当然了，不止如此，人们还总是忽视本该看到的东西，和凭空臆想无法看到的东西。
　　黑色的缝隙汇聚吸引，变得越发壮大，随着到站的人潮分散又汇聚，仿佛小型的候鸟大军，比雷云还骇人地飞掠着，很快它们飞成梭子的阵型，缓缓汇入几个同样黑色的、浮现于某些人背后的巨大源头中——
　　平平无奇的上班族1号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忍着厌恶之情攀进地铁。每天这种程度的拥挤令人发疯，但没有办法，高峰期几乎覆盖了他能起床的最早和必须出门的最晚时间，无论如何他都得在这段时间里挤到这发臭的运送猪笼里来。
　　好不容易将整个身子进到车厢里，地铁缓缓开动起来，有人在他耳边低声嘀咕了句什么，语气还挺恶劣。
　　“嗯？”上班族1号茫然地抬头。好像是外语或者方言，他没听懂，可环顾四周，并没有什么外国人，也没有谁和他眼神相交。上班族1号大大地叹了口气，缩了缩身子避免给自己惹上麻烦，希望地狱半小时快点过去，很快身边把胳膊架在他头顶去扶着把手的肌肉男也跟着叹了口气，然后是背后的中年妇女——仿佛回声一样的，妇女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有自由发挥的回声。
　　总算是滚下了车，周一的办公室比平时还要丑陋一些，昏黄的灯光，低矮的椅子，地毯散发出柔顺剂和洗手液混合的味道，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看着屏幕，眼睛开始酸痛。
　　“……de……shya……”
　　一瞬间，上班族1号内心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转身看看，同事都在很远的地方聊着天，而且组里的外国人都坐在办公室的另一侧，就算是他们，也不至于是自己听不懂的外语。他索性站起来去倒一杯水，站在办公室的大落地窗边休息一会儿，没有再听见类似的语言。可能是自己魔怔了吧，上班族揉揉眼睛，坐下继续工作。
　　“ds……f……wor……”
　　上班族这下开始慌乱了，他仔细看了自己的上下左右，和平时完全没有任何不同。可这声音也不是自己臆想或者内心传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是有人在耳边说的，咬字清晰的陈述句，他甚至感受到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流贴着自己的侧脸吹过。但在他的认知里，他从未听过这种语言。上班族虽然每日从早至晚地工作加班，沉浸在电脑辐射和手机的亮光中，但好歹也是和多国同事打过交道，不至于毫无见识，就算不懂的这种语言，也至少能凭阅历知道是哪一种语言。
　　但现在完全不是这种情况。
　　耳边的话语缥缈不定，声源忽远忽近，但每一个单词都听得清清楚楚，是完全没有印象的语言，仔细听又有点像很多种语言的混用。
　　我终于疯了吗？
　　从抗拒转而接受这种事实，他竟然感到一丝安心和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