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流》thirtysix

1、第 1 章

　　永平八年，宁国公以谋反族灭，长孙璋走，大索天下，无果。
　　永平十三年，夏旱、秋蝗、冬雪，十室九空，天下乱。
　　是夜，华北城中大雪纷飞，凌冽的北风将西城内片片灵幡撕扯得飒飒作响，低矮无序的茅屋像是抱团取暖一般相互挨挤着，衣衫褴褛的人们在屋中瑟瑟发抖，求神告佛的期望着上天赏条活路，息息这要命的风雪。而风声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只听得风中卷了些隐约的丝竹之声。
　　东城的贵人们正朝着乐声穿来的地方聚集，今儿个是腊月十五，梦莳楼一年一度的展演，正是此日开场。盛典难得，尤其是在这样的年岁里，上头动荡不休，盘踞一地的世家大族门虽不惧，那心里头也总没往日安生，要点消遣物。而全华北最有名的销金窟，便是梦莳楼。别的不说，便是那一份人间天上的装潢，也足以令人解忧消愁、飘飘欲仙了。
　　贵人们陆续到场，本该欣喜又能大赚一笔的梦莳楼老板，此刻却急的团团转。原因无他，今夜的主角，头牌舞云霞不见了。几乎整楼人都接到了找人的任务，戏院里一片兵荒马乱。
　　“都给我手脚利落点！找不到舞云霞，怠慢了贵人，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师傅，您看这离开场就剩一盏茶功夫了，怕是来不及，不如换个人”一名抹了半脸油彩，穿着戏服的少年软软道。
　　老板猛地转身，审视的目光穿透厚重的油彩，森冷的令人发颤
　　“你们做什么了？”
　　少年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撇开了目光“没有啊。”
　　“呵”老板意味不明的冷笑一声“他要是出了事，你们就等着用一辈子来陪吧！”
　　理解了主子话里的意味，少年惊惶的瞪大了眼，不禁颤抖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一名小厮模样的人冲进了后院
　　“老板，客人都到齐了。”这可如何是好？
　　老板拢了拢身上名贵的狐裘，悠悠道“那就——”
　　“且慢！”清亮的声音打断了老板的话，一名青年走了过来。
　　腊月里寒风刺骨，他却仅着单衣，一头及腰长发还滴着水，赤脚踩在积雪上，狼狈不堪，可是却仍然掩不住那倾城绝色。肤白胜雪，唇色嫣红，一双桃花眼更是勾魂摄魄，浑身上下每一寸线条都宛若造物主的杰作，完美的诠释了何为“钟灵毓秀”
　　老板的眼中显出惊喜的光芒，疾步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青年径直略过，走向戏台，好像刚才叫住别人的不是他一样。老板被公然甩了面子，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饶有兴致跟上去，等着看他如何救场。方才被威胁的少年见状，眼中不禁闪过一丝阴狠，却也只能跟上。
　　贵人们早已落座，见戏台上半晌沉寂，不见有任何动静，有些不满，而未待这不满发酵，骤然亮起的灯光立刻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舞云霞站在台中央，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以及头顶撤下布后，夜明珠的闪耀，勾起了一丝嘲讽的笑容。而紧接着，他一甩水袖，亮了嗓。
　　清润的嗓音传遍全场，却不见丝毫刻意，抑扬顿挫间，将节奏把控的恰到好处，明亮又婉转，响遏行云。配上那身段，举手投足间，风华绝代，魅惑苍生。
　　丝竹之声及时响起，彩灯转换，光影流转，千金难求的龙涎香缓缓燃烧，美貌的侍女们身着华服，为客人送上美酒佳肴。贵人们个个眼神迷离，不知想的是那天子脚下的琼林登第宴，还是扬州城内的十丈软红尘。恍然间，还是一片太平盛世。
　　富贵无边。
　　梦莳楼之外，北风依旧呼啸。

　　狂欢结束，老板委婉的拒下种种对舞云霞的邀约，精疲力尽的回到后院，却得知舞云霞已经离开，怔了片刻，长叹道“算了，由他去吧。”
　　出了戏台，舞云霞慢慢朝城南家宅而去，说来也奇，分明那张面庞丝毫未变，但偏偏方才为他沉醉的人们，竟无一个认出他来，好像路边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似的。
　　他依然是一袭单薄的白衣，在路边缓缓而行，积雪至尺，却留不下他一个脚印，宛如鬼魅一般。
　　舞云霞脑中此刻乱作一团，根本无暇顾及自己暴露了些什么。梦莳楼老板猜的没错，今日的确是那几名妒恨他的小戏子，合伙将他推进了冰河。却不想，阴差阳错之下，反而让他记起了那些旧事。随着记忆一起恢复的，是功力。这些年调养，无意之中已经化去了当初跳河逃生时所受寒毒。虽然病根仍在，但他所修武功本属极阴，若是着意调养，还能更上一层楼。但在这五年的记忆中，大元王朝已经在天灾人祸之下，彻底到了绝境。
　　北方暂时不足畏惧，毕竟这百年难遇的风雪，够蛮族喝上一壶了。东南自古富庶，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无寇患之忧。西南水患严重，同样自顾不暇。但中原腹地，今日蝗灾，明年河水泛滥，皇族又豪奢无度，盘剥民力。听说京城已经被围了三次还是多少
　　抿了抿唇，那老皇帝可别不等自己，就先一步被人灭了。
　　“唔——”
　　一声微弱的呻吟打断了他的思路，还没等他自己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做出反应，将发出呻吟的人掐住脖子拎了起来。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小脸黄瘦，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此刻涨得满脸通红，拼命挣扎起来，反抗间，后背上一块小小的凸起，碰到了舞云霞的手。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松开了手，直接拨开孩子后背上破烂的衣裳，一个满月形的胎记出现在眼前。舞云霞瞳孔急剧收缩。一改先前对待死物一般的态度，小心翼翼地将功力渡进男孩体内，维持他的生命，一边看向他半睁不闭的双眸。男孩的眼中已经失去了神采，处在意识崩溃的边缘，但纵然如此，那双眼睛仍是好看，黑白分明，像是最名贵的美玉雕琢而成。而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凝神细看之下，他的瞳孔外围，竟然有一层蔚蓝色的虚影！
　　“元始尊，终天轮。满月子，神帝魂。”
　　这是皇家禁书库内，一块龟甲上雕刻的文字之一。之前的文字，经过历朝历代的破译，基本翻译成功，而本朝天师对其进行研究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这上面记载的是朝代更替之事！自远古三皇，至如今大元而止，毫无错漏。作为皇室最锋利的一把暗剑，凭着这上面语焉不详的记载，他的手上不知多沾了多少新生儿的鲜血，如今这预言竟是应在这里！
　　舞云霞捂住脸，状若癫狂的笑了起来，天助我也！

　　男孩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猛的坐起身来,却因体力不支又跌回了床上.但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他微怔,伸手摸了一下身下的床铺,柔软轻滑的触感传来,这是一一丝绸？
　　在男孩的认识里,这可是"上等人"的用品,他不禁有些慌张.舞云霞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也不管男孩见到他以后的反应,将手上的药碗放在床头,径直掏出一张卖身契.展现在男孩面前
　　"我已经用白银百两买下了你,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他顿了顿，给出反应时间,继而道
　　“一,做我的弟子,我会管你衣食住行,教你所需知识;
　　二,自行求存,生死有不与人相干.
　　如何"
　　男孩毫不犹豫,用出积足了的力,翻身下床,重重叩头,喊道
　　"师傅,"
　　舞云霞满意地笑笑,将他扶了起来,坐到椅子上
　　有名字吗" 男孩低头,恭谨地道
　　没有,请师傅赐名"
　　“昨日大寒,你可姓韩，禹者,上古圣王也,禽后你便唤作韩禹,可好"
　　男孩大声称谢"谢师傅赐名!"
　　舞云霞摆摆手“不必多礼,我字文古,直呼我名便可”
　　韩禹眼中有了些凝虑,但仍点头应下了.舞云霞将那疑虑看在眼里，却不说破，自己转身打开窗,冬日的寒风立即裹了进来,随之一同进入的,还有一只飞禽,那飞禽目狭喙利,爪上隐约有寒光,去没有鹰隼那样庞大的体型,不那么引人注目.
　　他轻柔地抚弄着那沾满霜雪的羽毛,头也不回地像向韩禹道.我收你为弟子,确实有所谋划,"
　　他边说,边撩开那飞禽脚上的羽毛,露出一个抹长的小筒
　　"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信的内容,告诉我这意味着什么,我就告知你来龙去脉."
　　说罢,他飞快地拿出信,看过内容后又将它放了回去,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却又肉眼难辨.
　　"方法我演示了,在达标之前,你不可出宅院半步,院墙之内,任你走动,自取所需,但出了院门,你就不用回来了,听明白没"
　　韩禹明显对这所谓"演示"不满,但也不敢反抗,只得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