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九十一章 ...
-
风雪几欲迷人眼，凝晨的心中像是冻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在风雪中穿行，她的人如同她的心，冷的近乎麻木。
来不及掸去那一身濡白，一脸担忧的她踏入潮湿阴暗的天牢，呼呼北风透过小小的窗洞挤了进来，刮在脸上刀割般的疼，她没有迟疑地沿着狭长的过道继续往里走，终于在幽暗的尽头，缓缓停住脚步。
隔着紧锁的栅栏，她看到了一身白衣的韩鄢，即使在这种不堪的环境中，那白色依旧白的耀眼，白的炫目。
韩鄢低着头，专注地画着什么，执笔的手腕灵活的在绢上游走，乌发披散在肩垂至胸前，掩住半边脸颊，也掩住脸上朦胧的笑意。他在画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那份恬静和柔和是凝晨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搁下笔，后退两步，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凝视片刻，唇边的笑容逐渐扩大，又提笔落款，这才满意地将画端在手中，如若珍宝般看了又看，绝美的容颜看向栏外的凝晨，笑容依然魅惑，眼中却多了丝落寞。
“画得怎样？”
凝晨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手中墨迹未干的素绢之上，心中一震，泪光乍现。画中是一个翩翩美少年，一袭蓝色深衣，一张俊秀容颜，一对慧黠却充满愤怒的眸子，栩栩如生，跃然纸上，落款题字：初相见。
“韩鄢……”她的声音抑制不住的哽咽。
“还没说画得如何？”他执拗地笑问。
凝晨没有回答，反问道：“为何要做那些……荒唐事？”他可知道乍听到他与后宫嫔妃厮混被太后捉奸在床时，她是多么震惊。他的生活一向不检点，在后宫之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太后二话不说就将他打入天牢判了死刑，这样的结果是所有人没想到的，可也正因为如此，他这次想要走出天牢的机会微乎其微，甚至根本没有机会。
韩鄢听她这么说，不以为然地笑笑，“我一向如此，你又不是不知道？”
凝晨的脸不自然地红了，是啊，她又怎会不知，曾经在永巷还亲眼见过他上演的春宫图，可是，“我总觉得，韩鄢不该是这样的。”
“哦？那该是怎样？”他的笑多了丝恶作剧般的戏谑。
他的笑却让凝晨莫名的心酸，娓娓说道：“我眼中的韩鄢嚣张跋扈、不可一世，恃宠而骄、肆无忌惮，他孑然一身，无拘无束，他游戏人间却厌倦尘世。他笑得时候藏着刀，怒的时候却含着情，他很自负，又很自卑，他总是在笑，可笑容背后，分明写着孤寂，写着悲哀……”
“丫头－－”他打断她，脸上的笑容悉数敛去，“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凝晨摇摇头，“不了解，所以才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做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狭长的凤目停留在她满是担忧的容颜上，深深凝望，“你在担心我？”
凝晨没有否认，幽幽说道：“韩鄢，□□后宫是要被凌迟的，为什么你可以镇定自若、谈笑风生，你真的就不怕死吗？”
“天寒地冻，你回去吧。”他忽然说道。
“我去求陛下，他一定会去向太后求情的。”
“丫头，什么都别做，更不要让陛下为难，事已至此，我是罪有应得，你速速离去。”韩鄢转过身不再看她。
凝晨无奈地走出牢房，却又顿住脚步，“韩鄢，或许你不够好，可……我不想你死。”
韩鄢迅速转身，看着她纤细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如牢笼般冰冷的心却异常温暖，丫头，有你这句话，足矣。
凝晨踏上宣室的台阶，心情无比凝重，记忆中，她上次这般踌躇是为了清月姑姑，这次却是为了韩鄢。她不得不再次感叹命运，那些兜兜转转的轮回，终了还是归于原点。
下定决心走进宣室，看到的却是刘彻面窗而立的萧索背影，那一刻她便知道，再无需多言，韩鄢若是被处死，最伤心的莫过于他。
“你去看过他了？”刘彻仿佛老了十岁的声音传入凝晨耳中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是的，陛下。”
“他怎么说？”
“他说，不要让陛下为难。”
刘彻沉默了很久，带着压抑的忧伤充斥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气流波及到凝晨，连带的她也感染了那份忧伤。
“韩鄢是韩王信的曾孙，是弓高侯韩颓当的庶孙，不折不扣的名门之后，在朕还是胶东王时，他便跟随在朕身边，他对朕来说，不只是个伴读，而是朋友，是一个理解朕的宏伟理想并且无怨无悔追随着朕的知己。在被太皇太后压制的孤独寂寞的岁月里，始终不离不弃陪伴在朕身边的一个是卫青，一个便是韩鄢，如果没有他们，朕如何走得出那血雨腥风的宫闱斗争。”
“所有人都说韩鄢太骄纵，太挥霍，可朕就是要宠着他，惯着他，倘若他们知道韩鄢曾为朕付出过什么，便明白，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朕给予他的远远不够。”
“‘苦饥寒，逐金丸’，当满大街的孩子都追逐着他，等待他手中的金丸弹射出去，争相捡拾之时，所有人都在骂他，奢侈挥霍，可朕就喜欢他这份不识人间疾苦的不羁与顽劣。”
“朕犹看见，那纵马疾驰的少年，身形挺拔，眉梢眼角都是自信凌厉的光芒，日月同辉，却比不过他调转马头时风里飞扬的一角白衣。千金快肯掷，少年风采然。”
刘彻深深一叹，那一叹，带着无尽的绝望。
凝晨忽然间明了，在这风雨飘摇的冷兵器时代，有一种高于一切的爱，它不是爱情也不是友情，但它又远远超出这任何一种感情，那便是－－士为知己者死。所以韩鄢说，不要让陛下为难；所以陛下才叹息的绝望。
“陛下，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韩鄢必须一死吗？您……不能再求求太后……”
太后？刘彻身形微颤，紧紧地闭上双目。当他得知韩鄢被太后打入死牢，从床上一跃而起，披散着头发闯进长乐宫时，太后眼中的冷然让他的心瞬间冻结。
那一刻的他，不是拥有整个天下的皇帝，他只是一个无处求救的男人，谁会想到高高在上的天子曾泣伏在母亲脚下，为一个人求情，可是太后，他的母亲，在政治与权力的旋涡中泡久的女人，从她入宫的那一刻起，早就泯灭了爱情，在宫规律法面前，她义正词严，大义凛然，而他，除了无奈，只剩绝望。那一刻，他也深深明白，即使贵为天子，也有无法改变的事实。
“积怨已深，上林苑狩猎时，江都王跪拜了韩鄢，深受其辱，跑到太后面前哭诉，已经让太后耿耿于怀，这次不过是个引子。”
“真的无法改变了吗？”他的话让凝晨再度震惊，上林苑狩猎，如果真正的原因在此，那韩鄢岂不是因她而死？她没忘记，那次上林春猎是陛下为了讨她欢心才让韩鄢安排的。
“凝晨，替朕去送送他。”
春陀从内室走出，奉上一壶美酒，刘彻哀伤的眸子望着金光闪闪的酒樽，唇角有着微微的笑意，“骨子里天生的骄纵，也只有这金樽才配得上他。”
“陛下……不再见他最后一面？”她和所有人一样，曾鄙视过他们之间有悖常理的感情，可如今，她的心中，更多的却是遗憾和惋惜，甚至，同情。
刘彻已转过身，面对窗外纷飞的白雪，无力地摆了摆手。
凝晨缓缓退出宣室，手中捧着的是一壶美酒、一盏金樽，还有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无限留恋……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