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笔记》周北木

1、许我向你看

　　二〇二〇年，三月四日，星期三，晴。

　　青阳市监狱，会客室。

　　布满灰墙不太大的空间里，摆着一张大约接近两米的长桌，原木色，比较宽敞，再没有别的东西。

　　杨善和黄鑫面对面坐着，旁边有两名狱警看守。

　　杨善双手戴着手铐，被墙上小窗照进的阳光反射出银光，双手合十放在桌子上，身穿蓝色囚服，略显单薄，上衣的左边口袋边上绣着［一监杨善］四个白色宋体字。

　　黄鑫看着面前坐着的杨善，眼神里依然带着敬畏，放在桌下提包上的手微微握紧。

　　杨善面目清秀，肤色稍白，但并不过分，骨架比较大，可能是牢里呆久的原因，有些消瘦，高鼻薄唇，眼神专注却过于犀利，不笑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攻击猎物的雄鹰。

　　现在的杨善，还是当初带着黄鑫和一帮兄弟的样子，唯一的不同，就是眼神变得温和许多，少了一起共事时的气势，低调很多。

　　“带来了吗？”

　　看黄鑫半天没有说话，杨善先开了口。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对面的人清晰听见，黄鑫立即回神，像是想起什么，略带严肃，习惯性想要站起，见杨善伸出两指冲他往下点了点，刚抬起的半身又坐回去，回道：“是，带来了。”

　　随后黄鑫把黑色手提包放到桌上，两名狱警瞧见互相看了一眼，并没有其他动作，这里的探监流程在见面之前，都会进行全面的逐一检查，不管是身体衣服或是携带品，以免出现一些意外。

　　照理说黄鑫这次，除了记事本，手提包应该是不能带进来的，但由于杨善的今天下午就可刑满释放，加上一直表现不错，才有的特例。

　　黄鑫有些小心得拉开手提包的拉链，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双手递给杨善。

　　杨善接过档案袋，双手有些不方便的翻看，袋子上没有写任何信息，白色的封条没有人有动过的痕迹。

　　这边看到他动作的黄鑫，连忙说：“杨局放心，自从结案后，我也算是半个家属，跟档案室申请取物，就一直放在我这里的，从未流出，我也没有翻看过。”

　　杨善感谢的看向黄鑫，微不可查的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刚想撕开封条又顿住。

　　“怎么了，杨局？”黄鑫有些疑惑。

　　“哦，没什么，想拿回家在看。”

　　黄鑫有些惊讶的看着杨善，他刚有刹那间，误以为冲自己温煦微笑的，是另一个人。

　　杨善知道档案袋里是什么，他觉得现在的场合不适合打开它，现在自己的身份也不配打开它。

　　他没有注意到黄鑫的表情，把档案袋摆正在面前桌子上，望着它有些发呆。

　　黄鑫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的在旁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两边的狱警往这边看过来，虽未言语，却也是提醒探监的时间到了。

　　黄鑫先给出反应，起身对着预警点头道谢，又微微低头打断了杨善的思绪，：“杨局，我这就带着包出去等你，车都准备好了。”

　　杨善持续姿势，低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在黄鑫觉得他不会再说话，准备抬脚出门的时候，被坐着的杨善叫住。

　　“档案袋你先拿着，还有这个手提包是张旭让你拿来的吧。”
　　“等下都一起给我吧。”

　　“杨局我，我…”黄鑫一直没有说，也当杨善没有注意到过，本来准备交付完档案袋，手提包原封不动的还回去，没想到杨善会自己提出来。

　　杨善已经走到黄鑫身边，双手抬起搭在他的肩上，心里想，不知不觉，黄鑫都快要跟自己一样高了，之前跟着自己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

　　杨善双手没有停留太久，拍了两下就拿下没有回头先出了会客室。

　　黄鑫看着他的背影，再次握紧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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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天空湛蓝，初春的清风阵阵，吹开了一朵朵白云。

　　监狱门外。

　　刚办完手续出来的杨善就看到门外站着的黄鑫，旁边一辆黑色摩托，心里笑了。

　　“杨局，我们走吧，”黄鑫快步走到杨善身边，又随杨善的目光落在摩托车上，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个杨局，不好意思，我还是不太会开车。”
　　“吴宫、秦奋他们都要来，被我给拦下了，我怕你不喜欢人多的阵仗，想自己先回去。”

　　杨善微笑：“做得不错。”
　　“不过以后，不必再叫我杨局了。”

　　“为什么？”黄鑫本能就问出来，说完后恨不得打自己一大嘴巴。

　　杨善看出他的尴尬，无奈的摇摇头，先朝摩托车走去，直接坐到前座，带上挂在车把上的头盔。

　　黄鑫刚跑上前欲言又止，就听杨善说道：“还是我来吧，多少年没活动活动了，难道你比我更知道我家住哪儿吗？”

　　黄鑫听到最后一句，明白过来杨善说的家，没在说话，收拾好东西，坐上后座。

　　大概行驶了半个小时，杨善停在一个小区门口，红砖外墙有些年代，杨善跟门卫的老大爷打了声招呼，把车停好，便带着黄鑫往其中一家店走去。

　　“杨，哥，咱去哪儿啊？”黄鑫刚到嘴边的局字卡在半路，转口道。

　　“吃火锅。”杨善大步前走头也没回答道。

　　一顿饭下来，除了火锅［咕噜咕噜］，杨善一字未语，黄鑫看他涮肉蘸酱一切照旧，情绪并没有异常，也就没有贸然开口，心里却憋了一肚子问号。

　　晚上六点，杨善吃饱冲着黄鑫说了句，“记得结账，我钱不够。”便又率先出了店面。

　　黄鑫只能掏钱迅速跟上。

　　两人进了小区，走了大概两分钟，杨善在一栋楼前，仰头看了看了，问黄鑫要了一只烟，点燃却也不抽，旁边花坛里找了个空地，把烟固定好，看着它自燃，冒出一缕缕烟丝，真像是有人在抽一样。

　　黄鑫看着杨善一系列的动作，看着他专注的背影，渐渐眼中带泪，怕被看见，赶紧用手擦了擦，正巧被盯的人也转过身来。

　　“走吧。”

　　一起上了四楼，靠左边一户，两层门，杨善打开外面的防盗门，露出红色的木门，换了把钥匙再次打开。

　　多年积压的灰尘扑面而来，黄鑫不住的挥挥手，刚要跟着踏进门里，就听杨善说：“你在这里等。”

　　刚抬起的脚生生停在半空中，又放下。

　　不过一会儿，就看杨善拿着一个不大的盒子出来，要黄鑫关好门一起下了楼。

　　这一次，由黄鑫开着摩托把杨善送到目的地，询问了需不需要帮忙，被回绝，便道别，约好过几天原来的兄弟一起聚聚。

　　杨善从拿到盒子便一路没有放手，直到回到家里，看着家里未变的摆设，和干净的如同有人住一样，杨善有些暖意。

　　小心翼翼的把盒子放到卧室的书桌上摆好，拉出椅子坐下，接着拿出手提包里的档案袋。

　　他把档案袋的封条慢慢的撕下来，拿出里面的记事本，有些厚度，有的页面边角已经磨损泛起，是被人反复的读写过的，但看得出来，被保存的不错。

　　杨善双手一直不停的摩挲着记事本，所有的情绪，在被压抑了几年后，一股脑的全部汹涌而来。

　　双手捧着记事本，手停在封页迟迟没有打开。

　　他不敢，他一直都不敢。

　　他不敢了解他的过去，不敢参与他的未来。

　　甚至要以这种方式，才能拥有自己想要的。

　　但他从未后悔过，对于自己所做的一切，他从未。

　　杨善捏了捏眉头，把记事本放在桌上，起身去把窗户开到最大，狂风一瞬间灌进房间，记事本传来［哗啦啦］的翻页声，最后在其中一页停住。

　　杨善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的走近，桌上的台灯泛着微光，照亮页面上的内容。

　　这一生，
　　我的愿望就是，
　　正直而又善良，
　　坚守自己的初心。
　　可是，
　　抱歉，我好像一直都没有做到。
　　——————2017年1月17日
　　程青

　　杨善看着清秀熟悉的字迹，深深的闭上双眼，不要自己的眼泪流出。

　　记事本上写的最后日期，就是三年前，自己被抓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