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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塾师 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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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大厦在草甸上打猪草,有时候会碰到侯光。侯光牵着一只母羊,气哼哼地走在柔软的沙滩上。侯光似乎总是在生气,他是侯亮的亲叔,七十多岁了,一生未娶,光棍一根,侯家大院的人都幸灾乐祸地喊他老光。自从侯亮躺倒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迈进侯家大院。侯光脾气古怪,对谁都爱搭不理。宫红在路上遇到他,热乎地喊他一声叔,他头都不抬,就过去了。侯光救过唐大厦的命,不管侯光理不理,唐大厦见了他,总会跟他打个招呼。唐大厦说,光爷,放羊呢。老光哼一声,算是回应。唐大厦走过去想跟他套套近乎,老光牵着羊,一溜烟跑了。唐大厦心想,跑什么呀,我又不是狼,吃不了你的羊。老光没娶上媳妇,一是他年轻时家里穷,二是他长了满满一脸的麻子。老光这辈子最痛恨别人喊他麻子,连说麻都不行,据说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有个小孩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边跳着一边拍手叫着,麻子,麻子,大麻子。老光突然一个鹞子翻身,一把掐住那小孩的脖子将他高高地抵在墙上,那小孩憋得满面赤红,双腿乱蹬,老光恶狠狠地对他说,我的麻子是长的,不是偷的,轮不到你个小屌孩戏弄我。说罢,老光手一松,那小孩跌落在地,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小孩敢在他面前说半个麻字。
唐大厦打了满满一筐猪草,坐在林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歇息。天还没晌,他这时不能回去吃饭,因为在地里干活的长工尚未收工,他还要等一等,他要是回去早了,那些长工肯定又要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提溜起来,他脖子上的皮已经被掐掉了好几块。尤梦竹早就洗完衣服回去了,河水不急不慢地流着。唐大厦呆呆地望着河面,心想,要是以后能娶个尤梦竹这样的女人当媳妇,就心满意足了。唐大厦十七岁那年,离家出走,来到侯家大院。从他十五岁起,爹娘就开始张罗着给他说媳妇,可是他眼睛近视得实在太厉害,四乡八村没有人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爹娘看到他捧着书读就来气,让他弟弟唐小楼把家里爷爷留下的书挑到集市上贱价卖了,幸亏唐大厦提前藏了一本《四书章句集注》,要不然连个念想都没了。爷爷读了一辈子书,只中了个秀才。奶奶说起爷爷,就满腹牢骚:我这辈子可被你这个死鬼给坑苦了。当年他们结婚之后,为了让爷爷安心读书,奶奶不但把家务活全给包了,还要天天下地干活。爷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中了个秀才,之后,又苦读了十多年,正要在场屋大展身手,不料朝廷停了科举。那年爷爷四十一岁,奶奶三十七岁,大伯十三岁,大姑十二岁,爹九岁,三叔六岁,四叔才三岁。爷爷平日里为了让奶奶安心干活,经常对奶奶许诺,你再辛苦两年,等我中了举,做了官,你就可以享清福了。这下好了,科举停了,爷爷的出路没了,奶奶永远也当不成官娘子了。奶奶把爷爷骂了个狗血喷头,将满腔的怒火全都发泄出来。想当年,奶奶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但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别说粗活了,细活都很少做。奶奶嫁给爷爷后,风里来,雨里走,家里一头,地里一头,她不但给爷爷生了五个孩子,还含辛茹苦地把他们拉扯大。奶奶的双手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老茧,她被太阳晒得像块黑炭,为了爷爷金榜题名,出人头地,这些她都认了。谁知道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科举说停就停,皇帝也太他娘的任性了,真是个狗朝廷。奶奶操劳了半辈子,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得到,怎能不生气?爷爷苦读了半辈子,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得到,怎能不悲伤?爷爷在家里呆坐了两天一夜,脑袋里一片空白。天快黑时,爷爷走出家门,来到了洙水河边,他徘徊了又徘徊,叹息了又叹息,就是没有勇气跳进冰冷的河水里。爷爷只好耷拉着脑袋回了家,奶奶撇着嘴说,瞧你那点出息,我就知道你死不了,往后书就别读了,出去干个营生吧,你看孩子们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可怜不可怜。
爷爷作为一介书生,别的不会干,只能去坐馆。他在离家八十里外的孙财主家做塾师,束脩很低,一年到头也拿不到几个钱,还要经常遭受主家的白眼。爷爷每隔数月回家住两天,有一次,他刚走到院外,一只在门前站岗的老鹅扑棱着翅膀冲上来,用嘴拧他的大腿。他大声呵斥,躲闪不及。老鹅非常流氓,竟攻击了他的□□。爷爷大吼大叫,正招架不住,小儿子听到动静,从院里摇摇摆摆地跑出来,赶走老鹅,抱着他的大腿咿咿呀呀地笑,口水流了他一裤腿。爷爷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即口占了一首《回乡偶得》:兜兜转转贫中困,天地不仁囚我心。家有老鹅凶似犬,幸亏小子辩吾音。每逢回家,奶奶总是抹着眼泪对爷爷抱怨:我上辈子不知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爷爷知道,奶奶这辈子跟着他确实是遭了不少罪,他理屈词穷,双眼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唐大厦的奶奶觉得读书真没用,钱挣不到不说,人还长年累月地见不到。在她的唠叨下,唐大厦的伯伯叔叔姑姑,还有他爹,也都觉得读书真的没有用。唐大厦出生后,奶奶对这个小孙子非常疼爱,唐大厦刚牙牙学语奶奶就整日把他抱在膝头,教他说话。唐大厦最先学会的不是圣人之言,而是骂人的脏话。说起来,奶奶才是他的启蒙老师。唐大厦三岁时,爷爷从外面撤帐归来,把家里的一个废弃的牛棚打扫干净,在里面教村里的几个孩子读书识字。唐大厦觉得很好玩,也跟在后面读。奶奶一天到晚像呵斥牲口一样呵斥爷爷,爷爷晚上要是多看了会儿书,熬了点灯油,奶奶就骂个没完,骂得爷爷心惊肉跳,不敢吭声。唐大厦很早就跟奶奶学会了那些低级下流的脏话,两三岁的时候,就能一口气骂半个钟头,还不带重样儿的。唐大厦发现,爷爷越被奶奶骂,越爱看那些纸张泛黄的古书。唐大厦步履蹒跚地走过去,爬上爷爷的膝头,跟爷爷一块看。爷爷年轻时,经常被奶奶骂个半死,他双手攥拳,瞪着大眼,太阳穴上青筋暴突,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下去。爷爷被奶奶骂过之后,气得胸闷、头晕,恨不得抄起菜刀把奶奶的脑袋砍掉。当然,爷爷只是想想而已,他并不敢真砍。爷爷胆小如鼠,别说杀人了,他连鸡都不敢杀,逢年过节,家里的鸡都是奶奶杀的,爷爷躲得远远的,看都不看。有一次,爷爷被奶奶骂急了,默默念起圣人之言,肚里怒气顿时消散。爷爷大喜,从此只要奶奶骂他,他就赶紧背诵四书五经,没想到这一招还挺管用,奶奶恶毒的脏话再也侵入不到他脑子里了。唐大厦小时候曾经问爷爷,奶奶天天骂你,你生气不生气?爷爷笑着说,早就不生气了,现在想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奶奶。唐大厦问,为什么?爷爷说,我年轻时,胆子小,怕死,我读尽了圣贤书,万事俱通,唯有生死,一直没有参透,后来,被你奶奶整天骂得狗血淋头,觉得死并不是坏事,死了不用再受气。唐大厦心想,幸亏爷爷以前常年在外坐馆,他要是一直窝在家里,说不定早就郁闷而死。爷爷前后在孙财主家坐了二十五年的馆,孙财主家大业大,但思想守旧,他不信任新学堂,只认可老塾师。孙家子弟都是猪脑子,爷爷虽循循善诱,学生却无一成才。让爷爷感到苦恼的是,他好教也罢,坏教也罢,学生们傻乎乎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问他们会了吗,他们的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咚咚咚,脑袋很空,啥也不懂。塾师的生活非常枯燥,幸亏孙家藏书甚富,爷爷教学之余,读了不少杂书。爷爷五十岁那年,孙家买回来一个丫环,名叫青霞。这青霞姑娘,年方二八,脸大腰圆,臂壮腿粗,惯做粗活。孙家上下,都把她当男人一样使唤。其他丫环,也常对她颐指气使,不过青霞天性豁达,嘻嘻哈哈,不以为意。唐大厦的爷爷住在后院,青霞每日在后院进进出出,不是提水,就是劈柴。爷爷觉得这孩子吃苦耐劳,挺好,有时也会跟她开开玩笑。有一次,青霞说,先生,你教我读书吧。爷爷问:“你为什么想读书?”青霞说:“我想做真正的我,现在的我是假的。”爷爷说:“读书也可能越读越糊涂,就像我。”青霞说:“你是你,我是我,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唐大厦的爷爷说:“好吧,我教你就是。”从那之后,青霞每次到后院干活,都忙里偷闲地跟着唐大厦的爷爷认几个字,读几句书。青霞长得很粗笨,脑子却特别灵通,一教就会,一点就懂。不到半年,她就学会了三千多个字。她经常到爷爷的屋里找书读,读完了四书五经,又开始读唐诗宋词。爷爷说,青霞,你真是个才女呀。青霞说,我开始还以为读书是一件很难的事,没想到这么容易。爷爷说,你脑瓜子真是聪明,可惜了。青霞问,可惜什么?爷爷说,可惜你是个女儿身。青霞笑着说,我要是男儿身,是不是可以中状元?爷爷说,皇帝都没了,去哪中状元?青霞说,我读书可不是为了中状元,我就是想做真正的我。青霞读的书越来越多,孙家的藏书,不到两年,就被青霞全部读完。唐大厦的爷爷说,青霞,你好像越来越胖了。青霞说,我这是食古而肥,先生,我读的这些古书,好像都是一个套路。爷爷说,这就跟武术一样,套路就那么些,有的人能练得出神入化,有的却练得狗屁不是。青霞听了,若有所思,觉得唐大厦的爷爷说得有几分道理。有一次,孙家三少爷去青岛玩,从书店里买回来一本郭沫若先生写的《女神》。三少爷翻了几页,就扔到一边了。青霞到房间里扫地,在桌腿底下发现了那本《女神》。青霞说,三少爷,这本书能借我看看吗?三少爷摆了摆手说,拿走吧,送你了。青霞读了《女神》之后,像被雷电击中了一般,浑身霹雳,脑袋轰鸣。夜里,她做了一个大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条叱咤风云的天狗,把月吞了,把日吞了,把一切的星球吞了,把全宇宙吞了。青霞在梦里兴奋地说:“我便是我了,这才是真正的我!”她像烈火一样燃烧,像大海一样咆哮,像闪电一样奔跑,她大喊一声:“我的我快要爆了。”青霞倏然惊醒,天色微明,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鸡叫三遍,青霞手持《女神》,来到了后院。唐大厦的爷爷正巧起来到院中撒尿,见青霞进来,吃了一惊,说,青霞,你怎么来了?青霞手舞足蹈,说,先生,我终于成为我了,原来所有的秘密,都写在这本书里,你快看看吧。唐大厦的爷爷接过《女神》,立在阶前读了起来。爷爷读得入了迷,他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奇书。读到最后,爷爷热血沸腾,满脸放光,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青霞也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两个人口若悬河,侃侃而谈,他们指点江山,气吞山河。恍惚之间,爷爷腾空而起;迷离之际,青霞振臂而去。他们的精魂化为神鸟,在天上飞来飞去。前院的一个丫环,正在井边打水,听到天上仙乐飘飘,仰脸一看,惊得浑身打颤,大喊大叫,凤凰来了,凤凰来了,你们快出来看啊。孙财主听到叫声,第一个从屋里跑了出来,紧接着大少爷跑了出来,二少爷跑了出来,三少爷跑了出来,大姨太跑了出来,二姨太跑了出来,三姨太跑了出来……。院子里很快挤满了人,他们仰着脖子,张大嘴巴,望着天空中飞来飞去的一对野凤凰。大少爷挤到孙财主身旁,说,爹,你看,它们在掉秧子呢。孙财主瞪了他一眼,他不敢再吱声了。两只神鸟激情澎湃,唱起歌来:
凤歌
天上无墙兮
可往东飞,可往西飞
可往南飞,可往北飞
即即!即即!即即!
即即!即即!即即!
凰歌
地上有粮兮
蕨可以食,薇可以食
藓可以食,茹可以食
足足!足足!足足!
足足!足足!足足!
凤歌
四海升平兮
山中无虎,林中无狼
潭中无蛟,民中无皇
即即!即即!即即!
即即!即即!即即!
凰歌
万化归一兮
木中有金,金中有火
土中有木,水中有土
足足!足足!足足!
足足!足足!足足!
……
孙财主附在大少爷耳边,小声说,儿子,你去屋里,将我挂在墙上的那把猎枪拿来。大少爷心领神会,猫着腰钻出人群,到屋里拿枪去了。不一会儿,大少爷拿着猎枪鬼鬼祟祟地从屋里走了出来。孙财主悄悄地从儿子手中接过猎枪,举起来,轰隆一声,朝天上放了一枪。那对凤凰高叫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爷爷和青霞昏倒在后院,过了好长时间才苏醒过来。爷爷问,青霞,你中枪了吗?青霞说,没有,你呢?爷爷说,我也没有。青霞说,在天上飞翔的感觉真好,我们刚才灵魂出了窍?爷爷说,出了窍。他们之后,虽然时常在一起聊天,但再也没有化为凤凰,在天空中翱翔。过了半年,青霞得了瘟病,死了。爷爷非常伤心,时间不长,就撤帐归家了。回到家后,爷爷白天在牛棚里教孩子读书,晚上躲在小黑屋里饮酒作赋。爷爷喝的虽是劣质的浊酒,啸出来的酒气却特别得香,再差的酒入了他的愁肠,都能被他酿成玉液琼浆。
唐大厦从五岁开始,跟着爷爷读圣贤书,他越读越觉得好,一刻也离不了。其实,唐大厦小时十分顽劣,要不是他自幼熟读圣贤书,长大后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他表哥刘广利后来不就上山为匪了吗。唐大厦的爹娘,一点也不喜欢又矮又黑又瘦的唐大厦,他们看着唐大厦就够了,瞅着唐大厦就饱了,他们一门心思地疼唐小楼。唐小楼比唐大厦小两岁,从小就长得白白胖胖,比一般的同龄孩子高出半个头,腮帮上还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真是可爱极了。有一天早晨,唐大厦兴冲冲地跑到爷爷屋里说,爷爷,你猜我昨夜梦到谁了?爷爷问,谁?唐大厦说,我梦到孔圣人了。爷爷激动地说,真的吗,你是怎么梦到他的呢?唐大厦说,我先是梦到自己在洙水河边的树林里玩,那些白杨树长得高大挺拔,气宇轩昂,越看越像正人君子,我拱手向那些白杨树施礼;后来,孔圣人带着两个徒弟来了,他走到我跟前,用温暖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小脑袋瓜子,啧啧地说,不错,是个好苗子。他身后的两个徒弟却朝我吐舌头翻白眼,孔圣人俯下身子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孩子啊,这白杨树,高洁啊,你是不是被他们的精神打动了?我小时候做游戏,常常摆弄各种祭器,学做祭祀的礼仪动作。爷爷听到这里,兴奋地说,孔圣人说的一点也不假,《史记·孔子世家》上说,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孔圣人还对你说了什么?唐大厦说,我就记得这么多,其他的我都忘了。爷爷说,大孙子啊,横渠先生曰,二程从十四五岁时,便锐然欲学圣人,你才七岁呢,好好读圣贤书,争取以后也做个大圣人。唐大厦说,爷爷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爷爷非常兴奋,对唐大厦的爹娘说,大厦昨晚梦到了孔圣人,这孩子以后必有大出息。爹娘说,别听他瞎说,他一个孩子家,除了知道吃饱了不饿,还能知道什么?孔子那么大的一个圣人,是咱们这些草木之人能梦到的吗?孔子长什么样啊?他多高啊?多胖啊?是不是双眼皮啊?他能说出来吗?爹,不是我们说你,大厦这孩子就是叫你给惯坏的,他这么大个人了,人活不干一点,整天就知道胡说八道,拉屎放炮。爷爷生气地说,你们懂个屁。爹娘对爷爷说,爹,大厦整天张口仁义,闭口道德,我们就是看不惯,他每顿能少吃几口饭,少糟蹋点粮食,就是对我们最大的仁,他能替我们挑两担水,犁两垄地,就是对我们最大的义。爷爷怒了,吼道,大厦才七岁呀,你们做爹娘的怎么能这么说他?去去去,我不跟你们白费口舌了。爷爷虽然非常看好唐大厦,但也不无忧虑,唐大厦认死理,一根筋,直有余而智不足,以后到社会上,恐怕会吃亏。爷爷经常告诫他,学儒需要一点天真,但又不能太天真了。